六 鄉下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從此,朱家門裡的兩個小姐都算是訂了婚。

她們突然變得客氣起來,分頭做著各自的事,又會天天抬眉看一眼對方在做什麼。

大小姐到平橋路虞洽卿路口的「馮秋萍女子服飾訓練班」報了名,又每月一次到「新世界」聽金陵女子大學校友的家政知識講座。她也曾要妹妹陪她去,但妹妹笑著搖搖頭。妹妹通過海姐的介紹,到冠生園設在郊區七寶的一個種植場去見習,每次回來臉上都是曬得紅撲撲的。

朱承海先生坐在餐桌的上方,喝著酒。他的妻子坐在他的正對面。他的左右兩側,應該是兩個女兒的位置,但她們都還沒有回來。朱先生看了妻子一眼,說:「兩個女兒,一個嫁給鉅富,一個嫁給赤貧。這可不是我的故意。」

「還好,是阿鳳到富家,阿秀到窮家。要是倒一倒,阿秀哪能抗得住富家,阿鳳哪裡熬得住窮家?」妻子說。她所說的阿鳳,是大小姐的小名;阿秀,是二小姐的小名。

「這是命。」朱先生說。

「說來說去我還是不放心阿秀。結婚後在鄉下安家,志敬在上海,只有一個婆婆陪著。要是和婆婆脾氣不合怎麼辦?想來想去,索性我也到鄉下去吧,有個照應。」妻子說。

「你走了,我怎麼辦?」朱先生說,「我也一起回去?」

妻子沒有吱聲。

這次餐桌閒聊,幾個月後,漸漸變成了一種明確的行動。朱先生夫婦在一件件地變賣家產,最後,連房產中介都上門了。

大小姐本來一直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妹妹,尋思著今後嫁入王家後一定要盡力接濟。但是,當她真的看到父母親都要陪著妹妹住到鄉下去時,立即產生了惶恐。

那天,大小姐終於爆發了。

也還是在餐桌上,她聽到父母親又在談回鄉的一些具體事項,便放下筷子哭了起來。

她邊哭邊說:「嫁給王家也不是我定的,你們全走了,丟下我一個人在上海?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二小姐也哭了。姐妹的哭是最容易傳染的,何況二小姐馬上明白這事與自己有關。

朱先生夫婦不知道怎麼來勸慰自己的這兩個女兒。朱夫人跟著擦起了眼淚。她這一擦,兩個女兒哭得更厲害了。

朱承海先生在三個女人的哭聲中兩眼發直。

他又喝了半杯茶,把臉轉向大女兒,說:「阿鳳,不是丟下你。是我實在沒錢了,在上海過不下去。到了鄉下,什麼都便宜,好過一點。」

大小姐長這麼大,從來沒聽過父親對自己講那麼坦誠的話,便把哭聲收住了,抽抽噎噎的。朱先生還在說下去:「我和你母親在鄉下,還指望你寄點錢回去呢。你不嫁,跟著我們,大家吃什麼?」

大小姐說:「我如果熬不住,一定逃婚,逃到鄉下來!」

二小姐破涕為笑,說:「如果你逃婚,王家少爺還不跟著你私奔?」

「那就把財產偷出來私奔。」大小姐也笑了。

餘家委託媒人餘鴻文先生和馮老闆,去與朱家商量結婚的日期。兩位媒人很快就帶來了迴音:朱家二小姐說,長幼有序,只有在姐姐結婚半年後她才能結婚。

那天餘家正好全家都在,大家聽了一起點頭,覺得二小姐說得有理。志杏突然站起來說:「那我也在哥哥結婚後半年結婚吧!」她強裝大方,卻還是紅了臉。

原來她與一個「革命同志」的關係,早在一系列生死考驗中成熟。他們的結婚方式,也會非常簡單,甚至連是不是請客吃飯也說不定。

志士也站起來了,大聲說:「那我,我也在姐姐結婚半年後結婚吧,可惜還沒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