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緣起性空

君子之道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緣起性空,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的固化思維,把僵滯的世界影像一下子啟用了。

例如,我們低頭,看腳邊這一脈水,它從何而來?它的「緣起」,就有無數偶然的關係。初一看,是一條條山溪,遇到了一重重山坡;但山溪裡的水又怎麼生成?那就會追及一朵朵雲,一陣陣雨;那麼,雲從何而來?又如何變成了雨?而這山坡又是怎麼產生的?……

還可以再進一步問,這水會一直保持自己的本性嗎?它會被樹木吸收,也會因天氣蒸發,那它還算是水嗎?吸收它的樹木,可能枯朽成泥,也可能砍伐成器。器遲早會壞,變成柴火,一燒而氣化。那麼,以前每一個階段的「性」又在哪裡?這個過程,大致能說明「緣起性空」的部分意涵。

世間絕大多數民眾由於身心侷限,只能從「緣起性空」的大過程中擷取一些小小的片段,將它們劃界定性,然後與其他片段切割、對比、較勁、爭鬥、互毀、互傷,造成一系列障礙和恐怖。世界的災難,都由此而生。因此,「緣起性空」的驚醒,有救世之功。

但是,這種驚醒很難,因為多數民眾已在固化片段中安身立命、自得其樂。他們把暫且的「擁有」當作了天經地義,聽說是「緣起」已經覺得失去了歷史,聽說是「性空」更覺得失去未來了。

「性空」?這不是在預告失去、散佈悲哀嗎?

對此我想多說幾句。

「性空」,不只是預告失去,而是更銳利地指出:今天的擁有也是「假有」。

我看到不少書籍在解釋「空」和「性空」的時候,喜歡用這樣一些詞語:轉瞬即逝、多而必失、富而難守、高而必跌、時過境遷、物換星移……這並沒有完全說錯,卻是淺解。照佛陀的意思,即便在未逝、未失、未跌、未遷之時,就已經是「空」了。因此,不是「易空」,而是「性空」,即本質之「空」。擁有之時,已「空」。

佛教對於一位鉅富,並不是預告他「財產不永」,而是啟迪他此時此刻也不是實有。同樣,佛教也不是告誡一位高官,會「空」在退休或罷免之後,而是提醒他,在未退未罷的今天,權位的本性也是「空」。

我相信他們從心裡不服,甚至會以自己擁有的金錢、產業、房舍、任命狀來自我安慰。佛教希望他們,擱置這種自我安慰。

我們不妨用一個最溫和的例子來說明「擁有」之空。且說一位教師,他對學生的「擁有」就很不真實。任何學生,一生都重疊著無數社會角色,「學生」只是他們早年的一個薄薄片段,而且他們總會面對很多學校,很多教師,很多課程。這位教師教了這門課,那要問:用的是什麼教科書?這教科書是誰編的?內容有多少與編者本人有關?教師和編者又有什麼關係?教的內容,學生接受了多少?丟棄了多少?接受的,後來忘記了多少?沒有忘記的,對他的人生是障礙還是助益?……這一連串淺淺的問題,說明教師對學生的「擁有」,在極大程度上是「假有」。教師的職業,在社會依存度和信賴度上都遠遠高於富人和官員,連這個職業都是如此,更不待說其他了。

以一個「空」字道破一切,是不是很悲哀呢?

不。

人世間確實為脆弱和虛榮的人群設定了一系列欄杆和纜繩,道破它們的易斷和不實,一開始也許會讓人若有所失,深感惶恐。其實,讓脆弱暴露脆弱,讓空虛展現空虛,讓生命迴歸生命,反而會帶來根本的輕鬆和安全。

空,是一種無繩、無索、無欄、無牆、無羈、無絆的自由狀態。好像什麼都沒有了,又好像什麼都有了。在空的世界,有和沒有,是同一件事。只不過,以空為識,獲得洞見,就不一樣了。有和沒有,也都進入了覺者的境界。

對於這一點,我忍不住要從美學上來說幾句。東方詩畫中的「空境」,是「上上勝境」。如果說「境」是佛語中的一種「色」,那麼「空即是色」的道理就能在東方美學中獲得最佳印證。但這不僅僅屬於東方,屬於中國。英國戲劇家彼得·布魯克(peterbrook)所著《空的空間》(theemptyspace),正是在呼喚一種新世紀的「性空美學」,即讓出無邊的空間,創造無邊感受。無邊界,無束縛,無限制,流動不定,幻化無窮。此為美學大道,在當代功利世界已經很難見到。未料,前不久,居然在索契冬奧會的開幕式上隆重領略,喜嘆大美未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