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課 五百年斯文所寄

然而,我喜歡在文化交談中的這種隨意跳躍。如果一直盯在一個個專業話題上不越邊界,就太侷促了。跳躍本身,就是思維快感的來源。

王牧笛:這很刺激,卻有點困難,我來充當實驗品吧。我覺得朱子和陽明是中國哲學的高峰。朱子的中心思想是個理,理說到底是萬物之所以成為萬物的根據。比如秋雨老師面前的杯子,首先是存在一個杯子的理,再加上作為質料而存在的氣,才結合成這個杯子。理和氣的關係於朱子是人騎馬,理是主宰者,氣是材料的賦予者,理與氣的聚合產生了周遭萬物和世界,這在哲學上是本體論,朱子通過理學給先秦諸子的學問奠定了一個形而上學的基礎。

有了本體論自然還有認識論,有了理,有了氣,還有格物致知,是精神修養的方法,第一個是致知,第二個是用敬。因為氣和理一個具體,一個形而上學,所以我們要通過具體的東西去格物才能夠認識理。王陽明很有趣,他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通過格具體的物,要窮他的理。但普通的格物方法不行,還要用敬,沒有用敬的話,對於物的處理方法只是簡單的智慧訓練,只有用敬才能上升到聖人境界,拂去珍珠的塵埃,見到本來的光彩。

朱子的學問蔚為大觀,我試舉一兩個經典的。萬理的總和叫太極,他認為每一個物上面都分有著太極,這比柏拉圖要高明,他的「善」沒有解決「一」和「多」的問題,而朱子用了一個佛教的比喻就是月映萬川,月亮會照在每一個水面上來解決「一」和「多」的分際。

呂帆:我再說說倫理觀。朱子強調理是至善,它高高在上並有道德含義,就是儒家一直強調的禮、義、仁、智,但高高在上的理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得到,它貫穿於各個人的身體力行,所以從這個意義來講,天、地、人三者在同一軸線上,可以貫通一氣,這是先儒了不起的理念。另一方面,從人至天,怎麼樣去達到至善之性?需要人自己的努力和超脫,就像夠東西,有人夠到了八成,有人夠到了十成,有人只夠到一成,所以理貫穿到人身上以後,會產生氣質的偏差,所謂的君子、小人從此而分。理是至善,我們古儒有這個理想,很不容易。

歐陽霄:王陽明的心學繼承了陸九淵並發展到高峰,他也認為心即理。還用杯子來舉例,朱子還認為有一個客觀的杯子在,杯子有杯子的理,但王陽明不認為有客觀的杯子的理在,他覺得理在自己的心裡,心和理合一。理是什麼?理是心的一種結構,所以就不存在外化於自己的杯子了。王陽明格竹子七天七夜,格到自己大病一場,覺得這樣格竹不行,就在靜坐的過程中來格物,其實這時就不再是格外界的物,而是正心。王陽明的學說最後成為一種正心的學問,凡事反省內求了,這大概是他最主要的特點。

王牧笛:我補充一下,傳說陽明跟一個得道禪師對話,聊累了休息,王陽明突然問,禪師你現在還有家嗎?禪師說有啊。陽明說你家裡還有誰?禪師說我母親還在。陽明問,你想念你的母親嗎?禪師靜默了很久才說,我怎能不想她呢?禪師潸然淚下,第二天就打包還俗,看母親去了。這說明通常在我們看來高高在上的人有著同樣的心、同樣的性,而這個心性,對你我來說,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是一致的。這雖是個小故事,但可以反映出王陽明怎樣通過心和性看待世界。

餘秋雨:像你們這樣講,別人是聽不明白的。閃光點很多,卻概括不起來。

書生智慧,在中國不是少了,而是多了,而且是一種超濃度的多。因此一直有人試圖把它們統合起來。由於智慧與智慧之間互不服氣,因此統合者常常會藉助於超驗的力量,例如漢代的董仲舒就試圖以「天人感應」來作為「獨尊儒術」的背景,結果走向了反理性的虛妄之途,而真正的儒家還在隨著社會的政治風向而命運起伏不定。魏晉名士們想以道家來刺激儒家,卻也沒有產生堅實的思想成果。從北魏到隋唐,佛教興盛,韓愈等人試圖為儒家張本,成效不大,反而出現了儒、佛、道互滲互溶的趨向。於是,最終出現了宋明理學,以朱熹為核心,整合成了一個以儒學為本的龐大思想體系。

朱熹以一種宏偉的理論氣概,使原本處於散落狀態、感覺狀態的儒學,具有了嚴密的哲學邏輯,這顯然是受了佛教的影響。他試圖確立中國學理的單一本體,劃分出「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區別,然後統貫天地萬物。

他認為世界的本原便是「理」,一切都由此出發。結果,因它,構成了千年儒學的完整形態。

遺憾的是,朱熹構建這一理論之時,社會現狀與他的理論體系產生了極大的矛盾,因此他不得不又衍生出「存天理、滅人慾」的社會理念,制定出一系列行為規範,成了中國人的精神桎梏和行為鐐銬,符合了政權統治者的利益,卻成了社會進步的阻力。在學術的真實性體驗上,他用「格物致知」的方法試圖溝通「物」、「知」、「理」之間的渠道,也只是一種空幻的設想,難以產生真正的認識論成果。

到了明代中期的王陽明,已經看出朱熹的問題所在,便不再在幾重難以溝通的概念間勉強連結,而明確提出「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學」,連那個至高無上的「理」,也都是心的化身。因此,不必辛辛苦苦又怨聲載道地去「存天理、滅人慾」了,只要「致良知」就可以了。朱熹認為,人的「行」是發自內心的,而「知」卻要向外求取,到了王陽明這裡,哪裡還要到心外去求知?一切都本於心,因此自可「知行合一」。這顯然是對宋明理學的一大推動,因此也可以獨立地稱之為「心學」。

如果硬要比較,就我本人而言,當然更喜歡王陽明的「心外無事」、「心外無學」、「致良知」、「知行合一」等說法,因為我的人生實踐證明,這些概念幫我渡過了很多社會災難,並有所作為。但是,如果從純粹哲學的高度上來分析,這裡所說的「心」、「良知」等概念還是朦朧迷離的。對這個問題的分析,我建議大家讀一讀李澤厚先生的著作,如《宋明理學片論》、《己卯五說》、《實用理性與樂感文化》等。就我涉獵所及,他講得最為深入。

朱熹和王陽明這兩位哲學家都很了不起。我曾在一篇寫嶽麓書院的文章中記述過朱熹晚年受迫害,與他最信任的學生蔡元定訣別的感人情景。我又在一篇寫家鄉的文章中評價過王陽明先生的驚人生命力。王陽明作為一個世界級的大哲學家,居然又成了明代最能打仗的將軍之一,這在人類文化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人。

這實在是一個讓人讚歎不已的健全生命。我仰視他,並不僅僅因為他是我的同鄉。

在文化專制的大背景下有這麼健全的文化生命,這一事實,常常使我產生自勉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