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課 短暫而豐富的九十年

在這個意義上,我把耶律楚材這個傑出的政治家,看做是頂級文化人。我認為,他的第一身份和最後身份,是文化身份。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哪裡來的陌生人》,專寫他的,大家有空可以找來一讀,在那本《尋覓中華》的書裡。

元代在文化思維上的根本性轉型,是一件大事情。接下來,我們才有理由來談一談元代的具體文化現象。首先我要問,在你們心目中,元代最主要的文化現象是什麼?

王安安:元雜劇。這是中國戲劇史上的一個重要劇種,有里程碑的作用。在元雜劇之前,中國戲劇還沒有成熟。

餘秋雨:對,元雜劇。這是我的早期專業,我在二十幾年前就出版過《中國戲劇史》,專門論述過元雜劇,我今天不能多講了,因為一講就有可能陷進去。但是還需要從最粗淺的大輪廓上說幾句。

中華文化在具體的藝術專案上,產生得都比較完備,奇怪的是獨獨戲劇晚熟。早在兩千多年之前,與我們並駕齊驅的古印度和古希臘都有過了輝煌的戲劇呈現,而且都已一一衰亡,但可憐我們中國,屈原沒有看過戲,陶淵明沒有看過戲,連李白、杜甫也沒有看過戲。中國的戲劇姍姍來遲,原因很複雜,我在《中國戲劇史》中專門作過詳細分析。

到了元代,我們卻終於擁有了它,而且擁有得非常富足。原因之一,是作為統治者的蒙古人多數還難於閱讀漢文化的多種典籍,因此舞臺演出大為興盛;原因之二,儒家文化並不提倡戲劇扮演,而元代的建立衝破了這種規範;原因之三,元朝建立後曾一度廢止科舉制度,使一批文人不知何去何從,便進入民間娛樂場所從事創作,這使關漢卿、王實甫、紀君祥、馬致遠等優秀劇作家大批湧現。這一下,中國文化在戲劇上的一筆欠債不僅還清了,而且是加倍地償還了。

戲劇的事,我只能說到這裡了。接下來我還想問一句:除元雜劇之外,你們還知道元代的其他藝術創造嗎?

王牧笛:那幅有名的《富春山居圖》應該也是元代的吧?

餘秋雨:對,元代。但在講這幅畫之前,還應該介紹一下當時的文化背景。中國繪畫在唐以前更多是人物畫。在唐以後,山水畫開始發展,但是一開始是比較寫實的。這個寫實不是西方式的寫實,而是中國式的寫實,後來便越來越像寫意。到了元代,在一個叫黃公望的人手裡,山水畫終於成為中國畫的各科之首,成了主流。這種山水畫也就是文人畫,從此入主畫壇,黃公望也正式成為中國畫裡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代表作,就是你所說的《富春山居圖》。這幅畫描繪的是浙江富春江一帶的景色,為了感受畫中意境,我曾經專門到那一帶遊歷。前年一位臺灣企業家還在那裡建造了一個名為「富春山居」的休閒度假村,整個意象便取自於那幅畫。

說到《富春山居圖》,我不能不提一下它在後世遊蕩的坎坷命運。因為整個過程,充分體現了中國文化傳承的某種神秘性、偶然性和悲劇性。在黃公望身後,這幅畫先被一位畫家收藏,多少年後又落到了董其昌的手裡。再經過多少年以後,又落到了江蘇宜興一個姓吳的人家。姓吳的收藏家太喜歡這幅畫了,以至於他臨死的時候要求用這幅畫來殉葬,其實也就是在靈堂焚燬。正當家人把《富春山居圖》投進火盆的時候,他的侄子來了,一把搶出了《富春山居圖》。他覺得老人家已在彌留之際,什麼也看不清了,那就換另外一卷畫去殉葬吧。可惜搶出來的畫卷中間一條已經被燒,於是這卷畫就一分為二變成了一長一短的兩幅畫。

一百多年以後,乾隆皇帝得到了一幅《富春山居圖》,是長的那半幅,一看之下非常興奮,題了兩百多個字,說這幅畫如何如何好。過不多久,乾隆得到一幅幾乎同樣的畫,其實這後到的一幅是真品,而先到的那一幅是贗品。但是乾隆搞不清,他身邊的官員也搞不清,乾隆就又寫題跋,說這幅畫可以亂真,也不容易,於是兩幅畫就一起在宮裡藏著了。而短的那半幅也經歷了複雜的流浪命運,直到上世紀三十年代,到了上海的收藏家吳湖帆手裡。有一次吳湖帆在上海的南京路理髮,剛理到一半,一個文物商人找到了他,拿出一件東西給他看,吳湖帆一眼就看出那就是短的那半截《富春山居圖》,他連發都沒理完,就衝回到嵩山路的家裡拿錢,買了下來。這小半截畫就這樣被吳湖帆先生收藏了,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被浙江博物館收購。藏在清宮裡的那半幅,在內戰後期被運去臺灣,現藏於臺灣的故宮博物院。

你看,一幅被火燒過的《富春山居圖》,一半在臺灣,一半在浙江。這件事,仔細一想很有重量,至少說明了中國人在兵荒馬亂中對文化的虔誠。

這些年我和一些朋友都在努力促成一件事,就是讓這兩幅畫能夠在同一個地方一起展出。我們等待著這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