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課 光耀千古的324個字

裘小玉:我曾在一本書裡讀到這麼一個記載,說王羲之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有一個叫郗鑑的太尉,要到王家來招女婿。王家男孩子又多,遇到這麼一個高官來招女婿,每個人都很重視,紛紛裝模作樣。唯獨在東邊的床上有一個人,袒露著肚子在吃東西,滿不在乎,這就是王羲之。來看的人回去向郗鑑報告,郗鑑說:「就東邊床上那個人了!」——「東床快婿」的典故就這麼來的。成語辭典裡有這個故事。

王湘寧:我聽到過一個很通俗的故事。有個老太太在街上賣扇子,賣不掉。王羲之看著可憐,就說:「我給你在扇子上面寫幾個字吧!」寫了以後老太太就哭了,她說:「我乾乾淨淨的扇子都不好賣,你給我塗得亂七八糟怎麼賣得掉?」王羲之就說:「你可以增加十倍的價錢去賣。」結果,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搶購。

劉璇:我也聽到過一個故事。王羲之最喜鵝,有一次他看上了一位道士的一群鵝,要買。但這位道士知道他是王羲之,就要他寫一篇《黃庭經》來換。後來李白還為這事寫了詩。

餘秋雨:在王羲之之前,也有一些著名的書法家,像寫小篆的李斯,寫隸書和楷書的鐘繇等。有的人也不一定比王羲之差,比如後來韓愈看到石鼓文時,就覺得王羲之俗了。

中國確實不乏各種各樣的好書法,但是無論如何,王羲之和他的《蘭亭序》是最高峰。中國古代很多文人,每天臨摹一遍《蘭亭序》,三百二十四個字,一共二十八行。有的也不看字帖,乾脆是默寫,默寫到連王羲之寫錯的地方也要跟著寫錯,改的地方也要一模一樣改。

有趣的是,王羲之本人也覺得這一幅即興發揮的字寫得好,後來曾多次重新寫過,但都沒有這幅好。因此他說:「這幅字雖說是我寫的,其實是神助。」

歷代文人天天默寫《蘭亭序》,只默寫它的書法,卻很少在意它的內容。其實它的內容倒是不錯,我順便介紹幾句。

王羲之開頭交代了他們相聚的時間、地點、風景,然後抒發了一段人生的議論。如果用白話文翻譯一下,大致意思是這樣的:「人的一生,有兩種要求,對內實現抱負,對外寄託山水。這兩方面無所謂好壞,卻都會遇到是安靜還是躁動的問題。想要安靜,不大喜大悲,就要選擇一個意念。常見的意念是說生死是同一件事,長壽和短命是同一件事,而我選擇的意念是把古人、今人、後人看成是同一件事。這麼一想,今天的聚會也有意思了,我們把詩寫在一起,後人看到,時間就會像眼下的流水一樣貫穿起來。」

我記得不準,說個印象,是不是感覺不錯?

正如王羲之所預言的,僅僅這幅《蘭亭序》,就把歷史像流水一樣連起來了。這幅字代代相傳,第七代是智永和尚,也是一個大書法家,他把這幅字傳給了徒弟辨才。於是,就出現了唐太宗派蕭翼去騙得《蘭亭序》,最後又將之作為自己陪葬品的事情。

陪葬前,朝廷組織了不少人臨摹。比較起來,還是馮承素的那個本子好。有不少更大的書法家的摹本,太自我,或太規整,反而少了活氣。

王羲之書法的衍伸,還出現了另一種途徑,那就是他的兒子王獻之構成了書法史上的另一座高峰。甚至,在王羲之去世後有一段時間,人們對王獻之的評價還超過了王羲之。他們父子倆究竟誰寫得更好?我覺得各有特色,難分高下。兒子的字,靈動、活躍、漂亮,而父親的字,則端莊、華貴、經典。

你們看,僅僅一個王羲之,我們粗粗糙糙地說,已經說了那麼多。其實中國有很多書法家和書法作品都經得起這麼說。即便把話題縮小在行書裡面,顏真卿的《祭侄帖》和蘇東坡的《寒食帖》也能引出一大堆話題。由此可見,書法在中國文化史中的地位實在很高。而且,它的高,又與普及連在一起。我曾說,中國文化中有三樣東西最普及:一為書法,二為唐詩,三為崑曲。相比之下,書法又因它的抽象提煉而接通高低兩端,更具有時間上的長度和空間上的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