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治辰:對。一個歷史人物文化形象的形成,其實並不因為他真正做了什麼,而在於我們後來附加了多少東西。諸葛亮只有一篇文章,但這一篇文章足以讓後來人給它不斷穿上華麗的衣服,刷上光鮮的油漆;相比之下曹操就很慘,曹操做了很多工作,但他的衣服不斷被人扒下來。所以,我們是不是對曹操也該公平一點,至少把那些扒下來的衣服再給他穿回去一些。曹操的行為方式儘管看上去殘酷,卻代表一種更加開闊的情懷。曹操說過一句話,大致意思是,「我要是不當大爺的話,這天下想當大爺的人就多了;我如果不把這個天下搞定的話,這個亂子就大了。」一個人作為政治家,和作為文學家或者作為一個普通人都是不同的,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必須做某些事情。比如戰爭,以及與戰爭相伴隨的血腥。但這並不能代表他的情懷就沒有高尚之處。他的情懷其實是天下大治,他看到的是整個一盤棋。他的大悲憫未必虛假。
王湘寧:我大學之前都在新加坡,曹操的作品接觸得比較少,諸葛亮的《出師表》倒是很喜歡。能不能請秋雨老師為我詳細解釋一下,為什麼說曹操在文學上比諸葛亮要高一個等級呢?
餘秋雨:簡單說來,諸葛亮在文學上抒發的是君臣之情,曹操在文學上抒發的是宇宙生命。由此高下立判。
曹操一拿起筆,眼前出現的是滄海、星漢、生命的盈縮、憂思的排解、天下的歸心……都是文學的終極關注點。這種關注點對一般讀者來說都太高太大,遠不及諸葛亮的關注點容易感應。因此,曹操在文學上也是孤傲的。
文學憑作品講話。如果就作品論作品,我們不能不承認,曹操在他的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生命格調,實在很高。有人說,他可能是在作偽,其實這不可能。曹操是那種做了壞事也不想掩飾的人,他心中沒有「輿論」概念,更不必說當時寫詩也沒有地方「發表」,他只唱給自己的內心聽。
另外,在詩歌技巧上他也非同尋常。句式、節奏、用詞,全都朴茂而雄渾,簡潔而大氣。一種深沉的男低音,足以把文壇一震。他的詩中有些句子,已經成為中華文化的「熟語」,例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山不厭高,海不厭深」等等。這說明,他參與了中華文化主幹話語的創造。
劉璇:曹操的文學成就我們已經明白。不過我想,既然我們在這裡談的是三國時代的文學地圖,光看諸葛亮和曹操兩個人肯定還是不夠的。我們是不是也該把視野擴充套件到這兩個領軍人物的後面,看看這兩個文學意義上的老大,後面能不能帶出一批人來?
餘秋雨:說到後面的人,曹操就更讓人嫉妒了。因為他還有兩個兒子也是重量級的文學家,那就是曹丕和曹植。
王湘寧:提到曹丕,我還記得我小學入學的時候要分實驗班和普通班,老師就說你背首詩吧,我就背了傳說中的那首七步詩。因為這個,我一直對這個曹丕沒有什麼好感。
餘秋雨:確實,曹丕的名聲因為受到七步詩的傳言而嚴重受損,大家覺得他是一個壞人,其實他在文學界也是個大人物。他是嚴格意義上完整的七言詩的創立者,是一個文學社團的主力,又是中國早期最優秀的文學評論家,他的《典論·論文》第一次完整地論述了文學的題材和素質等等重要理論課題。
說曹丕擠壓和迫害過自己的弟弟曹植,這應該是事實,有不少資料都可以證明。但曹丕這樣一個要面子的聰明人,不大可能在宮殿上做這樣殘暴而又兒戲式的惡作劇。讓弟弟走七步寫出一首詩,否則就殺頭,這是當眾炫耀自己對中國儒家親情倫理的踐踏,曹丕絕不是這種「爆炸式」的人物。而且,七步吟四句詩出來,又沒有特殊要求,對任何一箇中國古代文人來說都不是難事,曹丕更知道作為大詩人的曹植的寫詩能力,因此要刁難也不會做得這麼笨。
我的判斷是,這首詩比喻得體,有樂府風味,很可能確實出於曹植的手筆,但後人為此虛構了一個宮廷上的戲劇性場面,那就是強加曹丕的了。
叢治辰:我現在對這哥兒倆的看法倒是跟一般看法略有不同,我覺得曹丕在文學上是個綜合型人才,他不僅僅是作家,還是評論家,更是一個文體體例的開創者。而曹植給我們展現出的是一種才氣,這種才氣僅僅體現在他本人強大創作力上面。就文化的傳承意義而言,我個人認為曹丕的意義還是要更大一些。
餘秋雨:請等等,如果以作品論作品,詩還是曹植寫得好。曹丕寫得有點粗糙,有些詩寫得太一般,甚至於有一點陳腔濫調。而曹植,似乎一定要創造出一個美的世界來,每一首詩都是一個美麗的世界。而且他有幾部曹丕所不能比擬的大作品,像《洛神賦》。因此,曹植的文學地位在我看起來還是高過曹丕。曹丕命定當政,他有宏觀思考的能力;而曹植一直失意,就產生了一種悽悽涼涼的詩人素質。得意和失意,也就這樣造成了兩種不同的文學成果。即使在盛世,也很難找到這樣的家庭,父子三個人一起出現在文學的高位上。一般文學史對這三個人排列,會把曹植放在第一,曹操放在第二,曹丕放在第三。但我把曹操放在第一,曹植第二,曹丕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