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課 一個讓我們慚愧的名字

郭戰偉:不,安安誤會了。墨子不是不要暴力,實際上他就是以武力作為基礎參與到那個時代的生態中。如果沒有暴力,便不存在「墨攻」的說法。我倒願意從墨子身後的那個濃重的底色——他的團隊來透析墨子。他們都是墨家學派的弟子,但存在著嚴密的效忠關係,某種意義上類似一個教團,具有宗教性。而且,這個團體也正是墨子的暴力組織,他們用墨家的戰爭經驗直接參與到各國實務性的政治活動中。

餘秋雨:不錯。墨子紮根泥土,沒有書生氣,不信任學術討論的實際功效。他擁有一支以學生為主體的團隊,這與先秦諸子的其他學派很不相同。其他學派也會有不少學生,有的師生關係還非常親密,例如我們說起過的孔子和他的學生,但墨子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對他的團隊來說,他是精神領袖兼司令,指揮重大行動,而不僅僅是教師。這使他具有其他學派代表人物所不具有的力量。例如那次他步行十天到楚國去救宋國,看似孤身一人,卻有一個武裝團隊作為強大後盾。因此,當公輸般知道比不過他,隱晦地表示可以通過除掉他來取得勝利時,他就沉著地說,自己的弟子三百人已經全副武裝地等在宋國的城頭。由此可見,他的「非攻」思想是由盾牌守護的,他的這個「非」字,是一個包含著否決力量的動詞。

薩琳娜:我認為墨家團隊有點半宗教的性質,然而他們不信奉某個特定的神靈,所以不能說它是完全的宗教組織。但是它通過「鉅子」制度形成非常嚴密的組織,有著共同的道德倫理、價值觀以及信仰,很類似於宗教組織。

郭戰偉:我非常同意你的說法。墨家是有一種宗教情懷,它一方面施行軍事化的管理,另外一方面通過某種半宗教信仰使這些人可以「赴湯蹈火、摩頂放踵」在所不惜。但是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墨家團隊夭折了,之後的中國歷史上沒有了它的身影?難道僅僅是因為它沒有一個單一的神、一個崇拜的偶像嗎,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萬小龍:有學者認為,墨家是一個半軍事化的教團組織。它為什麼沒有留下來,我覺得歸根結底在於它的組織制度——鉅子制,這種組織制度有「權」,作為團隊的領導者,「鉅子」享有足夠的權威,甚至掌控了團員的生殺大權。這是它跟其他學派最大的區別,有權就必然產生爭權,所以墨子剛一去世,墨家馬上分為三派。儒家的老師對學生並沒有那麼大的人身控制權,沒有權力就無所謂爭權。

叢治辰:我不是很同意你的觀點。墨家分成三派,孔子死後儒家分成了八派,那可以反證儒家的爭奪更厲害嗎?我覺得墨家團隊消失的決定性原因不在爭權。

萬小龍:不可否認「鉅子」制的弊端是一個重要原因。我這裡有一個例證,在墨家後期有一個鉅子叫孟勝,他和楚國的陽城君關係非常好。後來陽城君參與了楚國貴族的叛亂,孟勝就率領一百八十二個弟子幫助陽城君守他的封地,結果孟勝和他一百八十二個弟子全部陣亡了。這件事情有另外一個版本,說當時孟勝參與守城行動,但是陽城君逃跑以後,楚國來收回這個城,孟勝率領他的一百八十二個弟子集體自殺就「義」了,就是墨家強調的這個「義」。大量的墨家弟子,只能是鉅子的隨葬品,這個組織制度弊端太明顯了。以現在的觀點看,可能有點邪教的性質。

餘秋雨:我補充一個細節。這個鉅子孟勝自殺以前,為了墨家團隊的延續,他任命遠方的田襄子接任鉅子,於是派兩個弟子去傳達任命。傳達完了,那兩個人要返回楚國,像團隊的其他成員一樣自殺;田襄子說,現在我是鉅子,我命令你們不能自殺。但那兩個人還是不聽他的命令,回來自殺了。因此對這兩個人的評價產生了很大的矛盾,一方面說他們是壯士,另外一方面則又說他們是不聽命令的人。從這樣一個小小的後續情節,可以知道墨家團隊在紀律上的嚴格和由此產生的弊端。請注意,過於嚴格的僵硬,一定會造成機體內部的不協調,並由此產生斷裂。

薩琳娜:我記得錢穆先生說,墨學的衰亡很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墨家追求一種徹底的清教徒式的思想和行為方式,而中國的文化型別,或者民族性裡面很難徹底貫徹這樣一種清教徒的信仰和生活方式。比如墨家講「非樂」,不要音樂了;講「節葬」,節儉葬禮,就連父母的喪禮也很苛刻,做得很徹底、很決絕,徹底斬斷個人的家庭理念。這些思想和行為並不適應中國傳統的社會形態。

餘秋雨:我很高興大家對墨家衰敗原因能發表這麼多高質量的意見。這個問題的學術分量很重,關及中國這片文化土壤對社會團體的容忍程度,以及社會團體和生態選擇。我認為墨家的毛病出在極端化和權力化這兩個方面。

極端化的弊端,我們在分析儒家的中庸之道時曾經講了不少,墨家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證——過度地追求清教徒式的思想和行為,活生生地把自己逼到了一個很小的地盤上,成了「懸崖上的悲壯英雄」,失去了迴旋的餘地。例如,墨家的基本主張本來是面向底層民眾的,但是,動不動就有多少年輕人集體自殺,這種行為就太不符合農耕社會家族倫理的普遍心理了,因此也突破了民眾同情的底線,很難繼續擴大隊伍。

權力化的弊端,正是由團隊的組織產生。雖然不是官場,卻要花費巨大的精力制定規則、調配力量、執行紀律,這就使一個學派無法再在學理上創新發展而只能停步不前。正是在這一點上,墨家便遠不如儒家的生生不息了。又由於權力,引起朝廷的警惕和防範,而自己又找不到足以維繫團隊生存需要的經濟基礎。這種嚴重的生存危機,墨家無法擺脫。

墨家無可挽回地衰微了,但這並不影響它的偉大。就連促使它加速衰微的那些因素,也包含著讓人怦然心動的高貴。這又一次證明,偉大與成功無關。

我希望,我們能安排出時間,再討論一次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