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問禮和老子出關的關係,當然是小說的虛構。魯迅在這個小說中把孔子描寫成了一個頗有心計的人。不過他筆下的老子倒是真帶了幾分《道德經》中遺留的老子的神韻。
於是,《出關》裡的老子第二天就離開了家,騎上青牛,黃沙白髯,慢慢地走了。走到函谷關,遇到了邊關守將。這個守將可不是一介武夫,而是一個文化愛好者。他看到國家圖書館館長要隱居關外,於心不忍,卻也不能阻攔這位老人。於是他說,如果您要出關,必須留下一點文字,否則您這一走,您的學問也就失傳了。這個要求在我們看來近乎「勒索」,但老子的邏輯就是隨遇而安,從不爭辯,於是他開始寫,一共寫了五千字。這五千字就是現在我們所知的《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在魯迅的小說中,老子先是開班講課,但沒有人聽得懂,下面的學生打呵欠瞌睡,亂成一團。於是老子又應邀將授課的內容寫了出來,得到了十五個餑餑作為授課費和稿酬,放在一個白布口袋裡。於是一位白鬍子老頭騎著青牛,肩上揹著白口袋,在漫天黃沙中漸行漸遠,所有的顏色全都湮沒在充斥天地的土黃色中。
關於老子,有幾個問題看似矛盾,卻值得我們好好思考。老子僅僅寫了五千字,為什麼就能成為諸子百家中極重要的一家?為什麼在中國歷史上地位低於孔子的老子,卻享有很高的世界威望?
王牧笛:老子的國際聲望,我覺得跟他自身的哲學思考模式與西方哲學思維更靠近有關。《道德經》本身不失為一部微言大義、簡約透徹的優秀哲學作品。老子的思想雖然簡約,卻是一個自成體系的整體,而孔子留下的更多是言論性、語錄式的東西。孔子在中國的地位和影響,得益於政治力量的強制性傳播,這種力量和傳播的影響範圍當然僅限於中化文明圈。如果我們單純從哲學的角度去考察孔老二人的學說,我認為,老子學說的哲學含量更高一些。黑格爾就認為孔子是格言大師,不是哲學家。老子更關注一些普通的規律性,即「道」,而孔子可能更關心的是人際關係。所以相比於孔子,西方更fan老子。
叢治辰:老子提出的「道」本身是一個客觀唯心的概念,我認為他本人也是一個客觀唯心主義者。老子展示了精準的辯證法,提出了「有無相生,福禍相倚」的概念,跟黑格爾的辯證法非常神似。但在面對生命的態度上,老子主張「貴柔」這個概念,與西方哲學「尚剛勁」的主張又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種差別和神似造就了西方思想家眼中老子的獨特魅力。而老子的這種無為、不爭的生活主張對西方人來說非常陌生,這種陌生很可能造就了西方人將老子看做是東方哲學的典型。
劉璇:我覺得《道德經》首先談論的問題是「道」——客觀規律性,它不同於《論語》關注的社會管理、道德法則等。客觀規律性具有普適性,而社會管理、道德法則卻因地、因時制宜。老子對客觀規律的闡述觸及到了豐富的辯證法,對了西方哲學的「胃口」。而且我覺得老子所處的時代非常有利,他是「百家爭鳴」這樣一個偉大時代的先行者,老子的理論是總結了三代,甚至更久遠的過去的歷史經驗以及思維。但從時代來說,老子本人和他的著作都佔據著承前啟後、繼往開來的作用。
餘秋雨:我們暫且撇開內容不管,光在表述方式上,老子就展現了一種讓人仰望的簡約和神秘。在生活中,寡言和簡言是別具魅力的,這對思想家來說更是這樣。任何思想如果需要滔滔不絕地說,證明還處於論證階段,而如果到了可以做結論的境界,就不會講太多話了。而且,也沒有什麼表情了。
簡約是一種結論境界,而且,又是對遼闊宇宙的結論,因此由簡約走向宏偉。這種宏偉由於覆蓋面大,因此又包含著大量未知,結果就走向神秘。
請大家想一想,一種學說,能夠既簡約又宏偉,又神秘,它會多麼吸引人。就像在一群聰明人的唇槍舌戰中,一個白髯老人出現了,只用男低音說幾句大家彷彿聽懂又彷彿聽不懂的話,這是一種多麼震撼人心的情景。
很少有人具備這樣做的資格,所以大家都在大量地寫,大量地說,這對讀者、聽眾和他們自己,都是一種犧牲。
老子的生平,像他的理論一樣神秘。後來道教也視老子為精神導師,讓他進入了另一番傳奇。民間有關他的傳說各種各樣,有的傳說很有趣,但我們一定要把傳說中的老子和哲學家老子區分開來。比如我們可以看到很多關於老子年齡的說法,有人說他活到一百六十歲,也有人說他活到二百多歲,這些都沒有證據。
還有很多關於老子出關後的傳說,其中還包括他出關後又回來了的故事。我們中國式的思維是這樣,不回來讓人傷心,消失了讓人失落,老百姓都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因此說老子回來後,居住在河南和安徽一帶的鄉野,又活了幾十年,跟村民交往,留下了很多話題。還有一種說法更神奇,說老子出關以後,就成了釋迦牟尼。我相信這是非常熱愛老子的後人,給他加上的各種光環。
我們現在能夠找到有關老子的書很多,原因就是《道德經》微言大義,引得後代無數智者在註解它的事業上各顯其能。長沙馬王堆漢墓中發現的寫有《老子》的帛書,為我們研究那個時期的《道德經》文本提供了很好的參照。當代人註釋老子,我習慣使用的版本,是任繼愈先生的《老子新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