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啦!老天爺,我知道啦!她掃我的房子也是一樣亂來的呀!」他無可奈何的嘆著氣。
「這種沒有敬業精神的女人,換掉她嘛!」
「我能辭她就好羅!這年頭沒有天大的理由不能辭人呢!工會保護很周全的。」蘭赫苦笑著。
在超級市場買菜時,那個結帳的女孩子見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叫了起來:「難怪問你有沒有小孩,總是說沒有,原來是不結婚同居的,嘖,嘖,真新派哦。」
我當然知道是誰跟她說的是非,當時等著結帳的鄰居很多,大家都有趣的看著我,我一句也沒有解釋,拿起東西就走了。
有一天,女友黛娥照例跑來了,一進門就說:「快給我看看你的金子,好朋友!」
「什麼金子?」我莫名其妙的問。
「藏在茶葉罐子內的呀!」
「我自己都忘掉了,你怎麼會曉得的?」我更不明白了。「馬利亞講給你樓下那家聽,樓下的傳到黛安娜家去,黛安娜告訴了奧薇,奧薇在天台上曬衣服,順口講給卡門聽,我們娃娃在天台上玩,回來說,媽媽,三毛有一塊金子放在茶葉裡,叫她拿出來看。」
「什麼金子,不過是我們中國人傳統的一塊金鎖片,小孩子掛的東西。」
我氣忿的將茶葉倒了滿桌,露出包著鎖片的小手帕來。「哪!拿去看!三毛茶葉裡的金子。」我啪一下,將小手帕丟在黛娥面前。
「三毛,馬利亞這人不能不防她了,下次她來打掃,你還是不出去的好。」黛娥說。
「唯一值錢的東西都被她翻出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苦笑起來。
下一個星期三我真是在家等著馬利亞。
「馬利亞,請您下次不要再翻我的東西了,不然我對蘭赫去說。」我重重的說著她。
她第一次訕訕的,竟脹紅了臉沒有說什麼。
對人說了重話,自己先就很難過,一天悶悶不樂。我喜歡和平的事情。
「有時候討厭馬利亞,可是想想她有老母親,生肺病的丈夫,四個孩子要靠她養,心裡又很同情她,不能怪她有時太魯莽。」
吃晚飯時我跟荷西說起馬利亞的事情,自己口氣便溫和了下來。
「她先生的確得過一次輕微的肺病,可是社會福利金是不能少他的,病假一年,收入職位都不能賴他的,這是勞工法,肺病療養院也是社會福利,不收錢的,他生病還是領百分之百的錢呢!」荷西說。
「兩個人賺,七個人用,還是不夠的。」
「法蘭西斯自己說的,他岳母每月在領過世岳父的退休金,再加社會福利金,收入比馬利亞還要多,馬利亞一個月是兩萬不是?」(注:約合一萬臺幣)
「誰是法蘭西斯?」我驚奇的說。
「馬利亞的先生嘛!天天在土地旁邊那家有彈子房的酒館裡,他呢,喝一百幾十塊錢一公升的葡萄酒,你先生呀,難得跟朋友去一次,只喝得起六十八塊一公升的,法蘭西斯倒是大方,聽說馬利亞替我們打掃,還請我喝了一杯呢。」荷西說。
「那個家一共三個人有收入?」我問他。
「五個。大兒子在旅館做茶房,大女兒在印度人的商店做店員,他們的車,是英國摩里斯進口轎車,住的是國民住宅,一個月只要付三百五十塊,二十五年以後就是他們的了。」
我聽了十分感觸,反倒同情起自己來了,很小心的問荷西:「你為什麼沒有這種保障呢?」
「我們的工作是看工程的,跟固定的公司不同,再說,我沒有參加任何工會。」荷西很安然的說。
「為什麼不參加?」我嘆了口氣。
「有事找律師嘛,一樣的。」
「馬利亞常常恨我呢,聽了去年共產黨競選人的話,總是叫我——資方、資方呢!」我咬咬牙狠狠的說著。
馬利亞並不是個過分懶散的人,她只是看人做事而已。
有一天我看見她掛在二樓那家人家窗外殷勤的擦玻璃窗,我有趣的站住了。
「馬利亞,我住了半年了,玻璃窗一直是自己擦呢,什麼時候輪到您來幫幫忙。」我笑著說。
「這家人每月另外給我小帳的。」她不耐煩的說。
這家的太太聽見我們談話就走了出來,對我點點頭,又在走廊上輕輕跟我說:「太苦啦,孩子又多,是幫助她的。」我抿嘴一笑跑掉了。
也許馬利亞看透了我是拿她沒有辦法的人,有什麼事情仍是大大方方的來找我。
「女孩子,法蘭西斯的車今天送去保養了,沒人送我回家,你送我去怎麼樣?」她要求人的時候,臉就軟了,笑得一塊蛋餅似的。
我望著她,說:「不去。」
「我從來不求你的。」她的臉色僵了。
「上禮拜我發燒,黛娥到處找您,請您來換床單、掃地,您跟她怎麼說的?您說,我是一個星期掃一次的,多了不去。」我好笑的說。
「本來就是嘛!」她聳聳肩。
我咬著原子筆,看了一眼這個沒有良心的女人,再也不理她了,低下頭來看書。
走廊那頭荷西吹著口哨過來了。
馬利亞馬上跑上去求他,荷西無所謂的說:「好啊!我們送您回家。」又叫著:「三毛,快出來。」
「我不去。」我冷淡的說。
「我送了她就回來。」荷西喊著。
「不必回來了。」我大叫起來。
荷西過了很久才回來,說法蘭西斯請他喝酒呢。又形容了馬利亞的房子,四房一廳,有這個,有那個,前有小花圃,後有天井,最後又說:「還有,她有一樣你做夢都在想的東西。」「什麼?」我好奇的問。
「全新電動,可以繡花的縫衣機,三萬九買下的。」我聽了苦笑了起來。
「荷西,一公斤新鮮牛肉是四百六十塊,馬利亞的國民住宅大概每月分期三百五十塊買下的,可是下次選舉她還要選共產黨,你我要投什麼黨才能把她的縫衣機搶過來,問你?」夏天來了,我有事去了馬德里半個月。
回來時順口便問荷西:「馬利亞有沒有常常來?我託了她的。」
「不知道,我上班呢,下班回來也看不出。」
「做了家事總是看得出的嘛!」
「奇怪就是看不出呢!」荷西抓抓頭。
我去菜場買菜,那個算帳的小姐一見了我,當大訊息似的向我說,「你不在的時候,馬利亞在你床上睡午覺,用你的化妝品擦了個大花臉,用你的香水,切荷西吊著的火腿,下班時還把你的披肩圍在身上回家,偷看你們的檔案房契,還拿了你的防曬油去海邊擦。」
「她自己講的?」我帶笑不笑的說。
「她自己誇出來的,我跟她說,當心三毛回來我告訴她,馬利亞說,啊,三毛是傻瓜,說了也是一樣的,才不在乎呢。」「謝謝您,再見!」我笑了起來,好高興的。
在路上遇到女友卡門,她尖叫了一聲,愉快的說:「呀!回來啦!以為你還在馬德里呢!」
「還好回來了,你不在,荷西帶女人回家,曉不曉得?」她拉拉我,低聲的說。
我一向最厭惡這些悄悄話,聽著臉上就不耐煩了,卡門卻誤會了我,以為我在生荷西的氣。
「馬利亞去給荷西打掃,聽見裡面有女人說話聲,嚇得她馬上逃開了。」卡門說。
「又是馬利亞。」我嘆了口氣。
「好啦!你可別跟荷西鬧哦,男人嘛!」卡門揚揚手走了。我跑到黛娥那兒去,氣沖沖的對她說:「馬利亞那個死人,竟然說荷西帶女人回家,如果他會做這種事,我頭砍下來給你。」
黛娥聽了大笑起來,指著自己:「女人在這裡嘛!就是我呀!埃烏叫我天天去喊荷西來家吃飯,他不肯來,亂客氣的。」埃烏是黛娥的丈夫,荷西的同事。
「奇怪馬利亞怎麼那麼會編故事,她明明看見是我。」黛娥不解的說。
「你這一陣看見她沒有?」我問。
「度假去啦!不會來跟你掃地,你傻瓜嘛!」
過了十多天,有人按門鈴,門外站著一個全身大黃大綠的女人,用了一條寬的黃絲巾系在頭髮上,臉上紅紅白白的,永不消失的馬利亞又出現了,只是更豔麗了。
「女孩子,好久不見啦!」她親熱的一拍我的肩,高跟鞋一扭一扭的進來了。
「快給我杯啤酒,熱死人了。」她一向是輕慢我的。「您算來上工嗎?」我笑著說。
「上工?你瘋了?我是下來買菜的,順便來看你。」「謝謝!」我說。
「你在馬德里還玩得好嗎?」
我又謝了她,她喝完冰啤酒便走了。
對這個人,她還不配我跟她鬧。
在那天下午,我再度進了蘭赫的辦公室。
「馬利亞不必再替我打掃,這三千塊清潔費我這月起也不再付您了。」我簡單的向他宣佈,這一次不再是商量了。「這不合規定,早就說過了。」蘭赫自然又來這一套,不很客氣了。
「什麼規定?誰定的?住戶租屋,要強迫合請傭人嗎?請了個無恥的不負責任的工人來,您明明知道得很清楚,管過她嗎?」我冷笑起來。
「你不付,我薪水平均不過來了。」他臉色也難看了。「那是您的事情,這十個月來,我一忍再忍,對您抗議了快二十次這個馬利亞,您當我過一回事吧?」說著說著我聲音就高昂起來了。
蘭赫沒有什麼話好回答,惱羞成怒,將原子筆啪一下擲在桌上,我本來亦是在氣頭上,又看見這人這麼的態度,自己也惡劣起來,完全沒有考慮個人的風度,順手舉起那本厚電話簿,驚天動地的給他摔在桌上,走出去時,想到平日每月準時去付房錢時,親熱的叫著他:「蘭赫先生!蘭赫先生。」自己又是一陣噁心,將他的辦公室門嘭一把推開,昂然走掉了。
好多年沒有對外人那麼粗暴,鬧了一場回來,心跳得要吃鎮靜劑。
沒多久,聽說蘭赫多給了馬利亞半年的薪水算遣散費把她退了。
又聽說馬利亞要告蘭赫侮約。
再聽說馬利亞終於爭取到多一年的薪水,不再鬧了,同時她的社會福利開始給她為期兩年的失業金,金額是原薪水的百分之七十五。
有一日我去後山新的一個住宅區散步,突然又看見馬利亞了,她在一幢白房子的陽臺上拚命叫我,樣子非常得意。「您在上面幹嘛?」我喊著。
「看護一個有錢的外國老太太,薪水比以前好,又沒有人管我,這裡政府查不到,失業金照領呢!」她好愉快的說。「恭喜了!」我無可奈何的說。
這時,一個削瘦的坐輪椅的老太太,正被馬利亞粗魯的一把推出陽臺來,快得像炮彈一樣。
老人低著頭,緊緊的抓住扶手,臉上一副受苦受難怯怯的表情。
我別了馬利亞,經過芭蕉園,在一個牆洞裡,發現一座小小的聖母像灰塵滿身的站著。
伸手摸摸,是水泥粘住的塑像。
我搬來了一塊石頭做墊腳,拉起自己的長裙子替聖母擦起臉來。望了一下四野,芭蕉樹邊一叢月季花,我跳了下去,採了一朵來,放在聖母空空的手中。
這時好似聽見蘭赫在說,「她們都叫馬利亞,換一個來,又是一個馬利亞,都一樣的。」
又好似聽見荷西在高歌:「馬利亞,馬利亞,我永遠的馬利亞——。」
我細細的擦著這座被人遺忘了的聖像,在微涼的晚風裡,聖母的臉上彷彿湧出一陣悲慟,我呆住了,再一細看,她仍是低著頭,一樣的溫柔謙卑,手中的月季花,卻已跌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