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幾次荷西把我拉起來拖到陽臺的躺椅上去靠著,好言好語的勸我:「有時候,撐得起來,也要出去走走,這麼一天一天的躺下去好好的人也要弄出病來了。」
我哪裡能睬他,一起床人像踏著大浪似的暈,那時候就算是天堂放在前面召喚我,大概也沒有氣力跨進去,更別說出去亂走了。
「振作起來啦!我們下午去找莫里,怎麼樣?」
黛娥也是三天兩頭的跑來,想盡辦法要拖我出門。我病懨懨的閉著眼睛不理她,一任自己的病體自然發展,不去強求什麼。
有一天我發覺黛娥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上了無袖的夏裝。
「這麼久了?」我嘆了口氣看著黛娥。
「夏天快來啦!你還賴在毯子裡面。」她吼著我。
那麼久足不出戶,再一開窗,窗外已是一片蔭濃,蟬聲叫得好熱鬧。
我的體力慢慢的恢復了,慢慢有興趣做菜了,理家了,漸漸不叫黛娥代我上市場了,有時候還能撐著洗些衣服了,終於,有一天的黃昏,我站在莫里居住的那幢出租床位的房子前了。
「日本人?早就走了,都好幾個月了。」房東太太好奇怪的看著我。
我默默的回來,也不怎麼失望,日子一樣靜靜的過了下去。
十字港庇護漁人們的卡門聖母節漸漸近了,街頭巷尾又張燈結綵起來,那時候,聽說擺攤子的執照又開始發放了。
這一批新的年輕人換了市集的地方,他們在廣場的大榕樹下圍成一個方城,一面乘涼一面做買賣。
黃昏的時候我一個人去走了一圈,大半都是陌生的臉孔,只有那個皮革刻花的小攤子坐著我認識的阿根廷女孩丁娜。「咦!三毛,原來你還在十字港。」她見了我興奮的叫了起來。
我停住了腳,笑著,沒有什麼話好講。
「你去哪裡了?上幾個月莫里找你快找瘋掉了。」我詢問的看著她。
「難道莫里找你你不曉得呀?」她張大了眼睛問著,一面又拍拍身旁的木箱叫我坐下來。
「我也去找過他,他不住在那兒了。」我坐在丁娜的身旁,看著遠方的海洋輕輕的說。
「難道這幾個月都沒有再看到他呀?」丁娜奇怪的盯著我。我搖搖頭。
「那你是不曉得羅!莫里上一陣好慘——「他呀!幾個月前去了一次南部,回來就只剩了身上那件衣服,什麼貨啊,錢啊,護照啊全部被人偷光了,慘得飯都沒得吃——」
丁娜低頭開始做手工,我在她旁邊心跳得越來越快,好似要炸了出來一般。
「他一回來就去你們家找你,說是搬了,到處打聽荷西的公司,又沒有人知道在哪裡,莫里天天在他以前擺攤子的地方等你等你等你……我們看不過去,有時候分他一點麵包吃,他等你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你呢,就此沒有再出現過。後來攤子散了,大家都走了,莫里更慘,沒有工作證,連給人洗碗都沒人要,那一陣他怎麼熬過來的真沒有人知道,睡都睡在小船上——。」
我呆看著丁娜靈巧的小手在做皮包,小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在牛皮上,我的耳朵嗡嗡的響起來,視線開始不規則的一下遠一下近,病後的虛弱又緩緩的淹沒了我全身——。丁娜還低著頭在講,什麼違警啦,坐牢啦,生肝病啦,倒在街上給人送去醫院啦——。
「好啦,反正最倒楣的幾個月莫里也熬過來了,你要看他,晚一點來嘛!他就在那邊對面擺攤子。」她笑著指指不遠的大榕樹。
我站起來,低聲謝了丁娜,舉著千斤重負的步子要走開去,丁娜又笑著抬起頭來,說:「我們以前還以為你是莫里的女朋友呢,他給我們看過那些在大雪山上拍的照片。」「照片是荷西拍的。」我輕輕的說。
「對不起,你不要不高興,我亂說的。」丁娜很快的又說。「沒有不高興,莫里的確是我的朋友。」
我慢慢走到圖書館去,呆呆的坐在桌前,等到窗外的燈都亮了,才發覺順手拿的雜誌連一頁都沒有翻開。
我走出來,下了石階,廣場上,莫里果然遠遠的在那兒坐著,低著頭。
我停住了,羞愧使我再也跨不出腳步,我是一個任性的人,恁著一時的新鮮,認人做朋友,又恁著一時的高興,將人漫不經心的忘記掉。這個孤伶伶坐在我眼前的人,曾經這樣的信賴我,在生活最困難的時候,將我看成他唯一的拯救,找我,等我,日日在街頭苦苦的盼我,而我——當時的我在哪裡?
我用什麼顏面,什麼表情,什麼解釋才能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我不知道。
他坐牢,生病,流浪街頭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該當是很苦的吧!這種苦對我又是那麼陌生,我終其一生都不會了解的。
我盯著莫里看,這時候他一抬頭,也看見了我。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矇矇的路燈下穿來穿去,莫里和我對看著,中間突然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幾步路,竟是走得那麼艱難。
我筆直的走到莫里的攤子面前,停住了。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人又瘦又黑,臉上雖在微笑著,可是掩不住受傷的表情。
「莫里,我沒有去看你,因為我病了一大場。」我訥訥的解釋著,眼光一下子看住地上,不知再說什麼。莫里仍是微笑著,沒有說什麼。
這時,我發覺莫里的攤子變小了很多,以前他的攤子架著木板,上面鋪著一層深藍的絲絨,絲絨上放滿了爛若星辰的項練。
現在,他用一塊破的尼龍布,上面擺了一些化學絨做的廉價小貓小狗,布就鋪在水泥地上。
乍一看到他現在潦倒的情景,心情恍如隔世,我的眼睛突然溼了。
「生意怎麼樣?」
「不太好。」輕輕的安詳的回答我。
我們僵立了一會兒,過去那條看不見的線已經斷了,要說什麼都像是在應酬似的格格不入。
莫里對於過去幾個月的遭遇沒有提一個字,更沒有說他曾經找過我們的事。
「聽說前幾個月你的情形不太好。」我吃力的說。
「都過去了。」他輕喟了一聲,眼睛倦倦的望著遠方。「你生了一場肝病?」我又說。
「是。」
我掙扎了一下,還是很小心的問了他:「要不要錢用?先向我們拿,以後慢慢還。」
他還是耐人尋味的微笑著,輕輕的搖著頭。
「這樣好吧,荷西快下班了,我先去接他,再跟他一起回來找你,我們三個去吃飯。」
他看看他的攤子,猶豫著。
我轉眼看見另一個女友馬利亞正遠遠的在小公園裡看孩子盪鞦韆,急著向莫里點點頭,說了一句:「一言為定哦!等下我們再來。」
我很快的跑到馬利亞旁邊去。
「馬利亞,你看見那邊那個日本人嗎?你去,把他攤子上那些東西全買下來,不要多講,東西算你的。」
我匆匆忙忙塞了一千塊錢給她,跑到莫里看不見的地方去等。
馬利亞很快的回來了,嬰兒車裡堆了一大群小貓小狗。「總共才六百多塊,統統的買了,哪!還剩三百多塊。」她大叫著跑回來。
「謝啦!」我拿了找錢掉頭就往荷西工地跑去。「什嘛!莫里還在這裡啊?」荷西被我拉了跑,我們跑回莫里的地方,本以為他會等著的,結果他已經不見了。
我沉默著跟荷西回去,夜間兩人一起看電視,很普通的影片,我卻看得流下淚來。
我欠負了莫里,從他一開始要打折給我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欠著他。當他毫不保留的信賴了我,我卻可恥的將他隨隨便便的忘了。
那流落的一段日子,他恨過我嗎?該恨的,該恨我的,而今天,他看我的眼光裡,竟然沒有恨,只有淡漠和疲倦,這使我更加疼痛起來。
在一個深夜裡,荷西和我都休息了,門鈴突然輕輕的響了一下。
荷西看看錶,已經一點多鐘了。
他對我輕輕的說:「我去。」就奔出客廳去應門。我靜聽了一會,荷西竟然將人讓進客廳來了。
偷偷將臥房門拉開一條縫,看見莫里和另一個不認識的西籍青年正要坐下來。
我嚇了一大跳,飛快的把睡衣換掉,匆匆忙忙的迎了出去。
「怎麼找到的?我忘了把新家地址給你啊!」
我驚喜的喊著。
「你的朋友馬利亞給我們的。」
那個還沒有介紹的青年一見如故的說。
「謝謝你,一次買去了我一天的貨。」莫里很直接的說了出來。
我的臉猛一下脹紅了,僵在原地不知說什麼才好。「我去拿飲料。」我轉身奔去廚房。
「對不起,我們是收了攤子才來的,太晚了。」我聽見莫里對荷西說。
「這是夏米埃,我的朋友。」他又說。
我捧了飲料出來,放在茶几上,莫里欠了身道謝,又說:「我是來告辭的,謝謝你們對我的愛護。」
「要走了?」我有些意外。
「明天下午走,去巴塞隆納,夏米埃也一起去。」
我呆了一會,突然想到他們可能還沒有吃飯,趕快問:「吃晚飯好嗎?」
莫里和夏米埃互看了一眼,很不好意思的笑,也不肯說。
「我去弄菜,很快的。」我趕快又奔進廚房去。在心情上,我渴望對莫里有一次補償,而我所能夠做的,也只是把家裡能吃的東西全部湊出來,擺出一頓普通的飯菜來而已。
在小小的陽臺,桔紅色的桌布上,不多時放滿了食物。「太豐富了。」莫里喃喃的說。
這兩個人顯然是很餓,他們風掃殘雲的卷著桌上的食物,夏米埃尤其是愉快非凡。
哀愁的人,給他們安慰,飢餓的人,給他們食物,而我所能做的,為什麼總只是後者。
「莫里常常說起你們。」夏米埃說。
我慚愧的低下了頭。
「你們哪裡認識的?」荷西問。
「在牢裡。」夏米埃說完笑了起來。
「兩個人都在街上賣東西,流動執照沒了,被抓了進去。要罰錢,兩個人都沒有,後來警察把我們關得也沒意思了,先放了我,我出去了,想到莫里一個異鄉人,孤伶伶的關著實在可憐,又借了錢去付他的罰款,就這麼認識的。」
夏米埃很親切,生著一副娃娃臉,穿得好髒,就是一副嬉皮的樣子。
「很慘了一陣吧?」我問。
「慘?坐牢才不慘哪!後來莫里病了,那時候我們白天批了一些便宜玩具來賣,還是跟店裡欠的,賺也賺不足,吃也吃不飽,他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倒下來了,倒在街上,我送他去醫院,自己又在外面大街小巷的賣貨張羅錢給他看病,那時候啊,又怕警察再抓,又擔心莫里發神經病,老天爺,怎麼熬過來的真是不知道,莫里啊,有好一陣這裡不對勁——。」
說完夏米埃用手指指太陽穴,對莫里做了一個很友愛的鬼臉。
我聽著聽著眼睛一下子溼了,抬頭去看陽臺外面,一輪明月正冉冉的從山崗上升出來。
夜風徐徐的吹著,送來了花香,我們對著琥珀色的葡萄酒,說著已經過去了的哀愁,此時,我的重擔慢慢的輕了下來。
如果說,人生同舟過渡都算一份因緣,那麼今夜坐在陽臺上的我們,又是多少年才等待得來的一聚。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我舉起杯來,凝望著眼前一張張可親的笑臉,心裡不再自責,不再悵然,有的只是似水的溫柔。
臨去之前,莫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一把乒乓球大小的小貓小狗來,夏米埃又抓了一把小黃雞給我們。
「還可以留著賣嘛!」我說。
「我們有自己的路線和手藝,巴賽隆納去添了貨,再從頭來過,這東西不賣了。」莫里說。
「錢夠嗎?」我又關心的問了一句。
「不多,夠了。」
我們執意要送他們回港口去,這一回,他們居然睡在一間打烊的商店裡。
荷西與莫里重重的擁抱著,又友愛的拍拍夏米埃。輪到我了,莫里突然用日語輕輕說:「感謝你!保重了。」我笑著凝望著他,也說:「珍重,再見!」接著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一如初見他的時候一樣。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突然提醒我:「明天約了工地的老守夜人來吃飯,你沒忘了吧?」
我沒有忘,正在想要給這個沒家的老人做些什麼西班牙好菜。
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
深藍色的夜空裡,一顆顆寒星正向我眨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