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嗅……

這味道怪怪的，有點像腐爛的香蕉，又有點像我家巷子口那間垃圾處理站散發出的味道……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張開眼睛，眼前那團紅黑相間的東西讓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蔡陵！我……我是籃球社的主力……大龍！」一個男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探出了大大的腦袋，看著我喘著氣，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我聽說蔡陵會長快要死了，需要大家獻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所以，我就趕緊從籃球場上撤下來，趕過來，送上我最心愛的……整整三年沒有洗過的頭巾！」

什麼？

三年沒有洗過的頭巾？

眼前紅黑相間的頭巾越來越模糊了，我憋住氣用力抽動嘴角，捂著鼻子想要朝後退，可是身體卻軟綿綿的，動彈不得。

「快點給蔡陵會長戴上！快點給蔡陵會長戴上！」

所有的同學似乎都發瘋了，每個人都想我死嗎？！

朦朧中我看到一雙雙手扯著紅黑相間的頭巾朝我的腦門移動，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汗臭味撲鼻而來……我只覺得一陣頭暈腦漲……

我努力憋氣……努力憋氣……

哦……上帝啊……你快點賜一個鰓給我……氧氣罩，快，氧氣罩，我快不行了……

「啊！蔡陵會長昏過去了！」

「蔡陵會長的臉色怎麼白了又青，青了又紫！不行不行了！趕緊搶救！」

「我看他好像呼吸很困難，是不是衣服領子太緊了？」

「沒關係沒關係，這裡是男校，大家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漢！來！幫蔡陵揭開領子順順氣！」

「好！快點幫蔡陵揭開釦子，有必要還得趕快做人工呼吸！」

……

無數雙手朝我靠攏，我驚恐地想要掙脫，可是身體已經被大家死死地按住了，根本掙脫不了！

不要！

我的腦袋裡「轟」的一聲巨響……完了完了……

難道我的身份就要在這一刻昭白天下了嗎……

「你們給我住手！」

是他？是江佑臣嗎……

圍在我身邊的人群好像一下子散開了，原本按住我的手也都消失了，可是我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就感覺一雙有力的大手托起了我的腰和肩——我就這樣輕輕鬆鬆地被抱了起來！

這雙手好柔軟……好溫暖……似乎只要在這雙手的保護下，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江佑臣……

「唔……」我掙扎著睜開眼睛——閃亮的耳釘，長長的頭髮，還有那頭髮下面，固執而堅定的眼神，是……安宇風！

為什麼我會有一剎那的難過？！蔡翎啊蔡翎，你真的以為江佑臣拋開王子的身份，不顧一切地來到你身邊了嗎？

呵，我真傻。

「讓開！我會帶他去醫務室，你們繼續工作吧。」安宇風緊緊地抱住我，讓我的身體輕輕靠著他的胸膛，這樣我的身體就不會被大家看到。

我努力地睜開眼睛，從一條縫隙中看到一臉嚴肅的安宇風怒視著周圍的人，大步從他們中間走了出去。

「安……安宇風……」我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連自己也聽不到。

「不要多說話，沒事了。」

安宇風平靜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響，可是我的腦海裡卻始終浮現出另一張笑臉……

4

「蔡翎，你醒了。」我慢慢地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安宇風那張熟悉的面孔。他習慣性地甩了甩頭髮，露出了閃閃發亮的耳釘。

「我……我是在什麼地方？」我喃喃地張了張嘴，腦袋裡閃過剛才差一點被同學們揭開衣領的畫面，一下子臉紅到了脖子根！

「你在保健室裡。」安宇風淡淡地說。

「謝謝！謝謝你救了我！」想起最後安宇風憤怒的面孔，我心裡一陣緊張，整個人猛地跳了起來，對安宇風不停地彎腰。

「你難道還想這樣繼續下去嗎？繼續留在英倫等你的王子？」安宇風卻沒有理會我的感激之辭，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樣。

「我……是的。我要繼續留在英倫！」腦袋清醒了一點兒，我抬起頭迎上了安宇風的眼睛，但是心裡卻在打鼓，安宇風突然問我這個，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用意？

「繼續在英倫，繼續小心翼翼地扮演著男生的角色，繼續等待著不知道揭穿身份的那一天突然降臨在你身上？」安宇風突然嘲諷地揚了揚嘴角，發出了一聲冷笑。

「我……」我愣住了，沒想到安宇風平時看起來那麼不羈，卻想到了那麼多。

「蔡翎，你有沒有想過你身份曝光的那一天，你究竟該怎麼辦？不是每次都有人會在你身邊救你，不是每一次！」安宇風一直看著我，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我的心也忍不住揪了起來。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衣服下襬，我不吭聲，心裡翻騰著剛才同學們不由分說想幫我解釦子的鏡頭，還有安宇風的怒吼。是啊，安宇風說得對，危機隨時都有，我根本不可能每次都僥倖逃脫。

「可是，只有在英倫，我才有機會等到江佑臣！」我一想到江佑臣溫暖的笑臉，突然脫口而出。

我要等江佑臣，我不能就這樣放棄這裡的一切！因為，只有這裡才是我和他唯一的交集！這幾天，我不只一次地幻想著當我走進教室時，就能看到江佑臣的笑臉！

「也許你所認為的最靠近他的地方，實際上卻是距離他最遠的……」安宇風的聲音輕輕的，飄進我的耳朵，纏在我的心上，「如果只是等待，距離就會把兩個人分隔在天涯兩端。愛一個人，如果不讓她知道，等待也只是增加傷心的砝碼……」

「安宇風……」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刺戳到了。

安宇風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換了個話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本子，遞到了我的面前：「你昏迷的時候我幫你去辦的。」

「這是什麼？」我好奇地接過本子，定睛一看，突然一陣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國聖女子高階中學學生證

國聖的學生證？！

「要給愛的人幸福，自己要先幸福起來，只有照顧好自己的一切，才能有更多的愛獻給她……」安宇風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一聲聲從天外傳來的福音一樣安撫我的心，「蔡翎，離開英倫才是保護自己的唯一辦法。」

「我……」我看著安宇風憂傷的眼神，想要拒絕卻說不出口。

我低頭朝學生證翻開的第一頁看去，第一頁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再熟悉不過的字——

蔡翎

蔡翎——不是蔡陵！

「這是……」我如同夢遊一般抬起頭，看著安宇風。

「這是給你的學生證，你可以隨時開始使用。」安宇風看著我，眼睛裡閃著深深的疼痛，可是他的嘴角卻又刻意地揚起來，他是在笑嗎……

我的手指緊緊地捏著學生證，心裡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留在英倫等待江佑臣回來，可是如果發生更多的危險，我也只會給江佑臣添麻煩。

我不能連累江佑臣！我不要連累江佑臣！

我應該平安地等他，雖然不能留在英倫，我也一樣會等他……

我抿緊了嘴唇，把學生證緊握在手心裡，暗暗下定了決心。

「蔡翎，趕緊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安宇風好像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蔡翎，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安宇風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這一瞬間，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對我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5、

蔡翎衰神預報！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起來又恢復了一年前的不詳預感，看來我又要回到原點和衰神作戰了！

抓起放在床邊的制服套在身上，站在鏡子前面一照——

帥氣的白色外套，短短的小領帶……

暈！剛才不是還在自言自語說自己已經離開了英倫，可是，我居然隨著慣性思維，穿上了英倫的制服！

今天我應該去的地方是——國聖女高！

「小翎啊，老媽給你準備了‘元氣’早餐哦！」老媽膩得讓人牙痛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老媽，我的制服呢？」我衝到老媽的面前風風火火地問。

「不是在你身上嗎？！」老媽瞥了我一眼又轉身端起一盤畫成笑臉的荷包蛋，「快點看看老媽的傑作！」

「老媽！我是說國聖的制服！」我真的要被老媽氣瘋了，眼前時鐘上面的分針「嘀嗒嘀嗒」地走，今天該不會又遲到吧……

「幹嗎要國聖的制服啊？」老媽還是一臉茫然，可是還沒有忘記推銷她的早餐，「保證你吃了老媽的愛心早餐就充滿元氣——yeah！」

「老媽！我今天要回到國聖上學，昨天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緊閉雙眼仰天大叫一聲，老媽終於停止了她的喋喋不休。

「哎呀！」老媽的嘴巴張得幾乎吞得下一隻荷包蛋——當然是完整的哦，「我昨天打算讓你今天穿著乾乾淨淨的制服回到國聖去，可是……忘記了……」

什麼？！

我丟下不停後悔的老媽，衝到洗衣機旁邊埋頭翻啊翻啊，終於掏出一件「灰色」的襯衫、一條皺巴巴的格子裙，還有一件袖子上染著一大塊油漬的外套！

這……這是我的制服嗎？

這……這分明是抹布！

顧不上那麼多了，時間已經到了七點三十分，再不去趕公車就真的要遲到了！我換上了髒兮兮的國聖制服，活像一個路邊的小乞丐！

衰神啊，你就不能放過我一次嗎……

「小翎啊，快來吃‘元氣’……」

咻——

我只能辜負老媽的「愛心」，一溜煙地衝了出去！

剛轉過巷口，就看到一輛橘黃色的公車緩緩地開離了車站，車尾飄出的一縷黑煙好像在向我揮手告別，我頓時意識到頭頂籠罩一片濃濃的烏雲……

等下一班公車是來不及了，只好發揮紅軍長征的精神——雙腳走遍天下！

呼哧——呼哧——

和時間老人進行著殊死掙扎，我終於在八點之前趕到了國聖門口！抬頭看了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四個閃閃發光的大字——

國聖女高

我的心裡卻沒有半點歡喜，更多的，是一陣難以形容的失落。

「蔡翎！歡迎回來！」

「歡迎回到國聖！蔡翎！」

背上突然被兩雙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兩個嘰嘰喳喳的聲音模擬音響的左右聲道，在我的左右兩邊猛然炸響！

「尚繪？玉穎？」熟悉的聲音讓我心頭一熱，慌忙轉過頭，看著兩個損友傻傻地笑了笑。

「蔡翎，一大早的你在校門口發什麼呆啊！」尚繪捏了捏我的臉，「你該不會是不習慣回到國聖了吧，難道在英倫假扮男生很舒服？」

英倫……

小麥色臉龐的江佑臣，左耳上永遠閃耀著光芒的安宇風，習慣推推金絲邊眼鏡的殷地沅，脾氣火暴的紅頭髮祁翼，還有永遠沉默冷酷的嚴言……

英倫的日子就像是一場夢一樣，驚險不斷，可是夢終究是有醒來的時候。

「蔡翎，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哦！」玉穎拉住我的胳膊在我耳邊神神秘秘地說，「我昨天在西區的一家咖啡店見到一個帥哥服務生，哇塞——爆帥哦！」

玉穎控制不住自己興奮的情緒，已經兩眼迷離地開始放射桃心了。

「蔡翎，今天放學之後我們一起去吧！」尚繪白了一眼玉穎，拉過我接著說，「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呢！」

「我……」我看著興奮得臉上發光的兩個丫頭，不忍心潑冷水，但是也沒有什麼心情加入她們的行列。

「蔡翎，別發呆了！就這麼決定了——放學後一起去看帥哥！」尚繪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快上課了，我們去教室吧！」

「可是……」我一想到要看到安娜和裴安安，心裡就莫名地緊張了起來。

「蔡翎，你是不是害怕見到裴安安啊！」玉穎這個鬼丫頭有時候還真是聰明得可以，一句話就說中了我的心思。

「呵呵——蔡翎，你放心啦，安娜和裴安安今天都不來上課。」我疑惑地看了看尚繪，她笑著拉起我一邊走一邊解釋說，「她們代表國聖去紅楓市參加學生大會了。」

丁零零——

上課鈴響起，坐在熟悉的座位上，看著周圍熟悉的同學，講臺上熟悉的老師，我的眼前卻不自覺地浮現了英倫的課堂。

「蔡翎，坐在我旁邊的位子吧。」

「不行！老師既然已經問了我，我不應該拒絕，蔡翎必須坐在我這裡！」

「我看，我還是坐這裡好了……」

江佑臣的笑臉漸漸淡去，我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卻什麼都沒有抓到。安宇風的長髮在空氣中飄散，左耳上鑽石耳釘的光芒也越來越暗……

「我不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他！」我心裡一陣難過，整個人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張大嘴巴不顧一切地大叫。

稀里嘩啦——砰！

「哎喲！好痛！」我抱著左腿膝蓋跳了起來，一連串的意外事件把我弄得暈頭轉向：書桌被我掀翻，書本和文具撒了一地。

「蔡翎！你到底想幹什麼？！」突然一聲怒吼從前方響起，「你乾脆把教室都拆掉吧！」

我齜牙咧嘴地抬起頭，看見怒氣衝衝的英文老師雙手叉腰站在講臺上，嘴巴張得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樣。周圍卻是一片寂靜，我偷偷瞄了一圈教室裡的同學，大家也都張大了嘴巴——只不過她們是驚訝得合不攏！

「蔡翎！上課睡覺！居然還說夢話，你太過分了！」英語老師終於爆發了，抬起教棒指著我的鼻子，滔滔不絕地數落起我的罪行，「成績不好也就算了，還一天到晚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我看你是昏頭了！」

我……睡著了？

「起來！給我到教室後面罰站！」英語老師氣呼呼地瞪著我，我被英語老師罵了個狗血淋頭，順從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最後一排，軟綿綿地站直了身體。

可是，雖然我的腳還牢牢地站在地板上，我的靈魂似乎已經不在這裡了，它飄飄蕩蕩，已經飄到了遙遠的地方……

丁零零——

下課鈴聲響起，意味著我的罰站也告一段落。我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慢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蔡翎，一回來就被罰站，真是無愧於你‘永世衰神’的稱號啊！」還沒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玉穎和尚繪就衝到了我的面前，「快走！去西區的咖啡店，我們給你接風洗塵！」

「哦……」我失神地點點頭，整理好書包，低著頭，跟著這兩個損友走出了教室。我看不是給我洗塵，而是去看帥哥吧……

「聽說今天花生街百貨大樓七週年店慶呢，一定有很多打折的！」

「哈哈！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衣服！我來了！」

「帥哥為重！」

「哦——對對對！」

一路上，尚繪和玉穎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女孩子的話題，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們的身後，一言不發。

「啊呀，蔡翎呢？難道她遇上了紅燈沒有跟上？！」突然尚繪想起了什麼突然轉過頭，看到我才放心地拍了拍胸脯，「原來你在啊！一路上都不說話，你想嚇死我們啊！」

「嗯？」我愣了愣，抬起頭傻傻地咧了咧嘴，可是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啊——」玉穎突然兩眼發直地看著我的身後，像是見到了百年不遇的流星雨一樣驚訝，一聲尖叫足足有幾千分貝，震得我頭皮發麻。

咻——

我還沒有來得及轉身，玉穎已經像火箭筒一樣躥了出去！

「你們要去哪裡啊？」我急忙拉住剛想衝出去的尚繪。

「帥哥出現啦！」尚繪一邊興奮地跳腳，一邊用力地甩掉我的手，「我們要主動出擊！帥哥不會在原地等我們！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握生命裡的每一分鐘！主動出擊！帥哥！我們來啦！蔡翎，你還愣著幹什麼？！快走啊！」

「我……」

「我什麼我呀！」玉穎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來，大力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看到帥哥就是要追！如果一直等在原地，帥哥就越跑越遠啦！」

「如果只是等待，距離就會把兩個人分隔在天涯兩端……」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耳邊竟然迴響起了那天安宇風對我說過的話。

等待，只會讓距離越來越遠。

一向神經大條的玉穎都懂得這個簡單的道理，我不應該封閉在自己的等待中，我要讓江佑臣知道我也一樣在努力！

咔嚓！

天氣晴朗，可是我卻好像被閃電擊中了！眼前出現了一條明亮的縫隙，無數閃著光芒的星星在眼前跳動，我猛地轉過身，拔腿就跑！

「蔡翎——」

「蔡翎——」

跑吧……跑吧！

不顧玉穎和尚繪兩個人在身後大呼小叫，我拼命地跑著，呼哧——呼哧——

再跑快一點，我就能趕上英倫的放學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