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月·刀·相思紅豆(4)

歐陽烈的面頰忽然抽動了一下:「他們的手是乾淨的,除了一個家,一條命,一點安寧,他們無所有,你們居然連他們的命都不肯放過。你們不給他們留生路,也怨不得我今天不留情!」雷家三兄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雷天中再也忍不住大吼道:「人是老子們殺的又怎麼樣?你不要鬼話連篇,今天你休想逃出我們兄弟的手心。老子把你的頭砍下來,看你還什麼逞英雄,說什麼大話,你手下的人命不比我們兄弟少,裝什麼善人,擺什麼慈悲?」歐陽烈穿上了最後一粒紅豆,他站起身來拍上腰間刀鞘,笑一聲,冷冷的說道:「說得好!你們現在才知道我是假慈悲麼?只不過今天要殺你們,裝裝慈悲好找個理由。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就一起來吧!」

雷家三兄弟均是緊握著斧柄,嚴陣以待,臉上卻已經掩不住驚慌的神情。「殺那些手無寸鐵的人的時候,你們也是這樣麼?」歐陽烈對著門外照進來的朝陽看著手裡的珠串,目光迷離起來。

少年忽然道:「你穿完紅豆就要殺人麼?」

「不是!但是我殺人之前一定要穿好紅豆串。」

「為什麼?」

「穿著玩!」歐陽烈居然說的很鄭重。

少年道:「這三個大個子分一個給我吧,你自己留兩個就好了。」

歐陽烈搖頭:「我不想再欠更多的人情,我現在只欠四海千刀盟一條人命了,還完了債,我就要走。所以我不要你出手,欠你欠得多我怕還不清。」

少年愕然的看著歐陽烈。

「他們三個,」歐陽烈指著雷家三兄弟道,「都是我的,三個人都是我的!」少年笑了,他嘆口氣道:「歐陽,好你個歐陽。好,我答應你,他們三個都是你的。我在這裡等你。」

歐陽烈也微笑了一下,他的眼光越過雷家三兄弟的肩上透進門外的晨光裡,眼裡的神色那少年書生居然也看不清楚了。少年書生也看向門外,門外薄薄的晨霧還沒有散去,朝陽把一片柔和的光芒散在薄霧裡。霧氣氤氳,看不透,只有一片柔和的空朦,輕輕擠過四四方方的門框,把一小片光亮送進屋子裡。少年忽然覺得那片霧氣醇和得象一杯米酒。

「這樣的早晨是不該見血的,」少年說。

「如果這裡不是江湖,就不用見血了。」歐陽烈看著門外淡淡的一笑。

「這裡也是江湖?」少年幽幽的問。

歐陽烈點頭,點頭的時候,歐陽烈彷彿又站在了昨夜山頭的月光裡,唇邊最後一縷笑意凝住了。

他籲出一口氣,拋起了紅豆的鏈子,那一瞬間,他的手勢象是要撣去佳人長髮上的一片落花。雷家三兄弟看見他的手指悠然的彈起,按上了腰間的掌中月。所有人都為一股寧靜悠遠的氣宇所震攝,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隨著歐陽烈丟擲那串紅豆珠鏈而緩慢下來。四雙眼睛都匯聚在歐陽烈腰間的彎刀上,那一瞬間好象自己延展了開來。

紅豆的珠鏈似乎是漂浮在空中的,歐陽烈的手在刀柄上還微微的頓了一下,然後他微微合上雙眼再睜開,看著那串珠鏈落到他自己面前。月一樣的刀帶著皎潔的光華緩緩滑出了刀鞘。刀光如眉一樣纖細,珠鏈散開,一百零八顆晶瑩的紅豆直射出去。歐陽烈的刀光追逐著飛射的紅豆,漫漫展開,一道纖麗的刀弧在紅豆間自在的飛翔,帶著畫罷娥眉未盡的筆意劃破門外透進的晨曦。

歐陽烈的刀不快,也並不慢,可是那道清麗的刀弧卻讓少年噫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歐陽烈的眉間春雨刀,虯髯虎步的歐陽烈,他掌中的刀卻象一個無處說閒愁的絕代佳人。那樣的悠然而去,竟然讓人想去怨她偏何姍姍其來遲。

天雷動!

少年的暇思給那陣轟鳴的雷聲震的粉碎,雷家三兄弟的巨斧出手了。他們一旦出手,巨斧盈尺的長刃上果真有隱隱的雷聲響起,在他們魁梧的身軀和巨大的戰斧下,歐陽烈的刀弧實在太纖細,太孱弱。

世上恐怕再沒有一種象雷家斧法這樣把爆裂的陽剛內力和凌利的陰煞之勁融合在一起。雷天馬手中的巨斧翻動,迎面一團斗大的青光就把歐陽烈的刀弧包圍在裡面絞成數段。另兩柄斧則擦著歐陽烈的肩膀掠過。御斧的雷天馬和雷天中錯步正腰,青刃巨斧一橫,腳步轉動間,三人已經把歐陽烈圍在正中。

挾著一串爆裂的雷聲,三柄巨斧在雷氏兄弟的手裡翻滾著絞向歐陽烈的腰間。少年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雷家的斧法被稱作「斧輪」,這不是砍劈,而是絞殺!寬足足尺餘的斧面翻滾起來,就是一團兩三尺徑圍的青光,更有一團狂雷在青光裡咆哮,這樣的三團狂雷在身邊圍繞,簡直如同雷霆天牢一樣。全身上下無處不是湧動的雷聲電光。三柄巨斧足可化作千柄雷刃,在青色的光影裡縱橫來去,防不勝防。

天上地下,無路可逃。

一股寒意一激,身在雷陣之外的少年也不由得按緊了桌上的黑鞘長劍。

雷陣裡的歐陽烈左手壓腕,帶著一陣疾風,旋身力斬,掌中月一連掃過三柄巨斧,居然只能聽見一聲鳴響。雷氏兄弟為他的刀勁逼得各退一步,雷陣稍稍散開,復而青光又漲。雷聲再次轟響起來,歐陽烈仍是在青光圍繞中,雷聲包裹裡。於是他再次揮刀,雷陣也一次次開而複合。歐陽烈揮刀的時候,刀上是一脈純淨悠遠的刀勁,每一擊下都有一股疾震穿到雷氏兄弟的手上,似乎是數道勁力一起從刀上湧過去,連續反震,若是不撤勁稍退,巨斧就會給他那股連綿不斷的勁力震落。

歐陽烈旋身,揮刀斬,再旋身,揮刀再斬,刀光紛批,連斬十六刀。十六道眉痕都是一閃而逝,只在一聲短喝聲中就已經斬完。雷陣連開十六次,雷聲卻是越來越激烈。雷氏兄弟的巨斧已經辨不出斧形,一百二十斤的巨斧為他們無匹的勁力摧動開來,沒有誰的目光能夠追得上。歐陽烈皎潔的刀在越來越盛的青光裡隱沒,舒展的刀光漸漸滯澀起來。

雷天馬臉上忽然浮現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很少人知道燭影斧聲之陣不是殺人之陣,而是困人之陣。在狂亂不定的斧聲裡,還沒有人能鎮靜自若。一旦遭困,他們無一不是想破陣而出,就象陣中的歐陽烈一樣。可是,有困人之陣,就有殺人之陣,只有當陣中的人破陣突困的時候,才是雷陣真正的殺機所在。而陣中的歐陽烈,刀勁雖然綿延不止,卻是一斬更弱於一斬,十六刀後,歐陽烈已入絕境。如果不想被困死,他只有聚力破陣。他一旦衝開雷陣,就是雷陣的「雷樞」震動的時候。

天樞雷門世代相傳的「雷樞殺法」。

雷樞動,雷魂出,焚殺四野,飛仙無路。

雷天馬對雷家這句祖傳的老話深信不疑,所以他看見歐陽烈皎潔的刀光一斂的時候,心裡一陣狂喜。只見歐陽烈忽然立身收刀,巨斧攪動的罡風裡,他頭頂束髮的長絛已被掠過的斧刃削斷,長髮和虯髯在罡風裡獵獵飛舞,他巍然不動。

纖如眉痕的刀光不再包裹在他周圍,可是雷家兄弟斧影化成的雷陣居然微微一散,歐陽烈的寧靜裡是一股漠然,那是一種沙場十年,遍歷兵戈後的無視生死。他的眼睛落在雷天馬的臉上,然後轉向左側的雷天關,再是右側的雷天中。他眼光到處,三人各退一步。雷聲更急,三人揮斧如狂,卻不敢上一步到歐陽烈的身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