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為君拔刀(2)

「要入冬了。」蘇無驕有一次有意無意地說。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戶部員外郎經過開封的那一天,是冬至。

五|刺殺

舊俗會在冬至吃餃子,我請了個廚子,幫我做一桌餃子。我告訴他餃子要擺在開封城外一個農舍裡,那天晚上會有四個客人,擺四雙筷子,其中一個是小女孩兒,給她做一碗摻糖桂花的湯圓。吃完這頓餃子,除了我,其他三個就要各奔天涯。

這是我和譚曦若說好的,這是最後一次他為我做刀手。

「想去大名府賺點錢了,也許其他的什麼地方,可不想呆在開封了。」譚曦若說,「臨走前想做一單大生意。」

我笑笑說:「我請你吃餃子。」

其實我討厭裹餃子,因為總是吃不完。我小的時候有一個女人給我裹餃子。她從入夏開始用冬至吃餃子這件事逗我,讓我覺得吃餃子是一件和開心的事,於是每次說冬至吃餃子,讓我想吃多少吃多少,我就很開心的不哭。冬至那天我會放開肚子能吃多少吃多少,那個女人要忙一整天來和麵和調餡,她每次都讓我嘗餡的鹹淡。可是到了第二天總有些餃子剩下,我卻對餃子再沒了興趣,我對餃子所有的興趣都在冬至那一天。於是接連幾天,女人一個人把那些餃子蒸了煮了又炸了,慢慢的吃。

我不喜歡吃剩餃子,也不想讓那個女人吃剩餃子。

吃著剩餃子,就像咀嚼自己剩下來的時光。

冬至前的一天夜裡,又下起了雨,我在星風酒樓裡避雨,把一壺濃茶喝成了白水。蘇無驕、廚子和夥計們都回家了,只剩一個年紀很大的看門人。我忽然想要喝酒,可看門人吃力地比這手勢告訴我已經沒有酒了,因為拿著酒窖鑰匙的小夥子回家了。他要往我的茶壺裡續水,我謝絕了。

我想喝點酒,因為我覺得自己的骨節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我打著傘走出酒樓,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影子坐在酒樓前的臺階上。他沒有打傘,淋得溼透,始終看著小街盡頭的一個方向,像一條望鄉的狗。

我站在他背後,用我的傘遮擋在他頭頂,看著前面的這條小街。幾天前開始,譚曦若每天用他自己的腳步把這條街丈量一遍,現在他已經穿著柔軟的棉衣,枕著一個女人的膝蓋入睡了,膝蓋上放著他秋水般的長劍。

「你應該去一個好一點兒的客棧,吃點東西,睡一覺,養養體力。雖然你能睡覺的時間也不多了。」我說,「如果沒有錢,我可以給你。」

「我沒事的,練了那麼多年把式,身體撐得住。我等我女兒。」漢子嘶啞地說,雨水從他臉上的溝壑裡流淌下去。

「你女兒去私會那個江家的小公子了,那個孩子叫江陰,他爹叫江榭城,祖上中過榜眼。據說他年輕時差不多中了舉人,卻不願想主考行賄,被拿掉了功名。一氣之下回了開封,靠一個書畫攤子自養,家境雖然不算富裕,在城裡卻是有名的書香門第。」

「我知道,那樣的人家,我女兒也是高攀不起吧?女人就是這樣,都太傻。」漢子抹了一把臉。

沉默了很久,我說:「想起你老婆了?」

「她嫌我是個跑江湖的,跟著我一輩子沒出頭的日子,說要跟我斷了,去給鄉里那個大戶做小。」漢子用粗糙的大手整理他溼漉漉的頭髮,「我跟他說那家大戶那裡是好糊弄的?大宅子裡那麼多女人,那個不比她聰明?而且她年紀也不小了,還生過女兒,也不是真的多漂亮……可是我的話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上次你跟我說她死了。」

「我跟我女兒也是這麼說的。」

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訕訕地笑,我聽見他的笑聲在這條滿是雨的小街上游走。

「還沒請教過先生你的名諱呢。」漢子抬起頭。

「只是做筆生意,又不是朋友,還是別問了。」想了一會兒,我拒絕了。

猶豫了很久,我說:「我是想告訴你員外郎的護衛裡有一個棘手的人叫雷頌,他是京城裡長興鏢局雷家的子弟,刀快,輕功好。」

「我不知道什麼雷頌,我們這種跑江湖的,哪知道京裡城大人物的名字。」

我笑笑,其實我只是忽然覺得,譚曦若知道的,他應該也知道。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先生把錢給我的女兒,幫我替她找個好人家。」漢子仰頭衝我拱了拱手。

這是江湖人的禮節,慎重又恭敬,不卑躬屈膝,卻又生死相托。這些江湖人,總是信仰一些跟錢無關的東西。

我看著黑暗裡,點了點頭。

點頭有很多種含義,有時候是說我答應你,有時候會說我知道了,有時候是說不必再說下去了。

我走向漢子目光凝聚的小街盡頭,走過橋邊的時候,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坐在石橋的欄杆上,小男孩舉著一把傘,傘足夠大,可以遮擋他們兩個人。雨水從傘骨上往下流,一圈圓的水簾把他們籠罩在裡面。

小的時候,傘總是大到可以遮擋兩個人的背,長大了,卻怎麼都嫌傘小。

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他們,看他們沉默著,看著腳下的流水。小孩子總是很奇怪的,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著什麼,他們有時候看起來沒有心肝,有時候又比所有大人都憂鬱。小男孩側身湊上去吻小女孩,女孩顫抖著,沒有閃開,那個稚嫩得可笑的吻持續了很短的瞬間,然後女孩跳下欄杆頭也不回的跑了。男孩打著傘在橋上看她,也不去追,痴痴的。

橋下的水嘩嘩的流,我聽見啪的一聲,我的傘被雨打漏了。

清晨的時候我把一百兩銀子的銀票放在棋盤上。

「那麼大的賭注?」蘇無驕笑。

「賭注本來就很大。」

「跟莊。」蘇無驕也在棋盤上放了一百兩的銀票。

這盤棋我和蘇無驕從起手便開始鏖戰,從晨霧瀰漫殺到星風酒樓裡漫客為患,我取攻勢,蘇無驕取守勢,雙飛燕穩如山嶽。我們在星風酒樓的最高處下棋,樓下街面上的事一覽無餘。

滿地落葉,剛下過雨,樹葉都被黏在石板路上,人流絡繹不絕,賣字畫的、賣蝴蝶風箏的、賣糖人兒的、賣紅豆餡兒包子的。一個賣藝的憔悴漢子在自己一身筋肉上纏了鐵線,虎虎生風地演一套滄州拳。

落葉不斷的從枝頭下墜,我仰頭從葉片間看太陽的高度,陽光刺痛我的眼。

我手裡捻著一枚棋子空懸棋盤之上,高舉迴避牌的官轎出現在小街盡頭,蘇無驕輕輕敲著棋盤:「實地分完了,現在勝負在於你我的劫材多少,我要開始打劫了。」

「劫材多少,打完就知道。」

官轎距離賣藝的漢子五丈距離,賣藝漢子還瘋魔似的打拳,全然不知周圍的看客都已經散去。官轎前的鷹眼護衛按了按腰間的刀,示意官轎停下,自己緩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