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為君拔刀(2)

「我需要一個幫手,」譚曦若說,「得手後我往小南街側逃,他往小街北側逃,護衛兩頭難以兼顧。」

「你的輕身功夫很好,雷頌未必能擒住你,可開封城裡有誰還有這樣的本事?」我說,「幫手難找,很容易被抓。」

「你不告訴他有雷頌這種棘手的人就好,至於被不被抓,吃這一行飯的遲早被抓。」譚曦若陰陰一笑「那不干你的事。」

四|幫手

譚曦若很讓我躊躇。這一行的規矩是誰的刀上沾血,誰拿大頭。一劍刺穿員外郎心口的是譚曦若,一千五百兩銀子裡譚曦若就要拿去一大半,開封城裡有些藝業的刀手,又有誰會為了一些小利陪譚曦若去殺人?

我問了六七個說的上話的刀手,答案都是一樣的,要麼這單生意轉給他們做,要麼便不做。可是我不能放棄譚曦若,我知道這些刀手沒有一個有譚曦若劍那麼快、手那麼穩。我不能出紕漏,殺京官是個大事,行兇者滿門抄斬。

想到這個我就想笑,因為我滿門只有我一個人。

日子越來越近了,我依然沒能找到合適的人,我在星風酒樓上想看落日,黃昏時下起了雨。暴雨來的時候鋪天蓋地的,蒙著灰塵的青石地板上銅錢大的溼痕像是畫師用蘸了墨的大筆甩在生宣上,一會兒街面上積水橫流,雨流像是銀色的鞭子打在奔走避雨的人身上,街邊的水溝一瞬就滿了。

「秋風秋雨愁殺人。」我說,付了帳,起身出門。

我從來不拖欠蘇無驕的茶帳酒帳,雖然那是小錢,因為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是個生意人,我知道生意人看中什麼。夥計殷勤地遞給我一把竹傘,我笑笑,賞了他幾個銅子兒。

天轉瞬就黑了下去,天空裡漆黑的像墨,我踩著水,想著那些讓我心煩的事,雨點噼裡啪啦的打在我的傘面上,急促而單調。

我聽見雨水裡夾雜的咳嗽聲,幾乎要撕裂胸膛,把肺也咳出來。我停下腳步,看著街邊的棚子裡幾張柳木的條桌條椅,點著一盞小油燈,一個孤零零的人影蹭著椅子角,坐在棚子邊上。他坐得太靠外了,半邊身子被棚子上面滴下的雨水打的透溼。

就那點燈光我看見憔悴的賣藝漢子也在看我,我想他是在避雨,他買不起面,於是不敢堂堂正正的坐在靠裡的位置。風吹著我的長衫,天很冷,也許我該走了。漢子又在那裡連連咳嗽。

我轉過身,腳下卻沒有動。

「你的肺撐不久了吧?」我背對著他說。

「沒事的,沒事的,我女兒幫我去隔壁的面鋪討碗一碗熱湯喝,老病根兒了,沒事的,喝口熱湯就好。我女兒已經去隔壁的面鋪討碗一碗湯去了。」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倒像是在安慰我。

「你也許能撐到秋天,可過不了冬,開封的冬天很冷。」

沉默,沉默了很久。

「先生能幫我麼?」

「我也許能借點錢給你,讓你去藥店裡買幾付藥吃著試試,可多半不會見效,肺癆這種病,十個有九個活不下去。」我轉過身。

他打量我,卻不敢直視,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我女兒今年十二歲了,再過兩年就算成年了,我想她在開封能嫁個可靠的人家。」他低聲說,握拳捶著自己的心口。

「一個無親無靠的女孩,要在開封這種地方嫁個可靠的人家可不容易。而且我看你的樣子也準備不了嫁妝,一個沒嫁妝的女人也許一輩子都受婆家的欺負,你想過麼?為什麼不回鄉下呢?」

「鄉下回不去了。」漢子說,「孩子他娘死了。」

「孩子他娘死了?」我說,笑笑,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泥的鞋。

「先生能幫我麼?」

我看著自己的鞋出神,不說話。

「我沒什麼本事,就練過幾年莊稼把式。」漢子站了起來,「先生幫幫我,先生看我能有什麼用?」

他微微佝僂著背,走進雨幕裡,雨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肩背。他溼透了,就像是一條落水的狗。他的頭髮溼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髒得分辨不出顏色的衣服溼透了緊貼在身上,透出他練了多年的筋肉。

他看著我,麻木而誠懇,嘴唇抿得很緊。

然而他不低頭,他是個江湖人,江湖人萬事不低頭。

一個要出賣自己的人,總要記住一些原則,那就是不低頭。只要低下了頭,就賣不出好價錢。很少有人會對一條狗出好價錢。

這是生意經。

我看著漢子的眼睛,想起蘇無驕對我說的話。漢子筆直的看著我,他的眼神不淫邪,不畏縮,也不陰毒。

在他女兒端湯回來之前,我們達成了交易。

其實非常簡單。

漢子不是什麼莊稼把式,他那生源自滄州的硬氣功那在江湖上說去是有名有姓的,他也不是什麼不懂事的鄉下人,他很聰明。也許從我停步和他搭話的那個瞬間,他已經明白我是幹什麼的,我所為何來。

他第一個反應是跟我說起他的女兒。就像深夜有人敲門,你起來看見一個惡鬼拿著金子在門外誘惑,你對他說你走吧,我家裡還有妻兒老小。

每個人在把自己標上價錢拿出去賣之前都會猶豫,我明白,因為我也曾猶豫過。

譚曦若偷偷去看了這個漢子,他很滿意。他覺得漢子身手不錯,更重要的,不要多少錢。一千五百兩銀子的一單買賣,漢子只要二百兩,譚曦若得一千三百兩,扣掉我在中間抽的三成三百九十兩,譚曦若落袋九百一十兩。譚曦若算得過來這賬,為錢他會冒險。

其後的三個月裡我每天都在星風酒樓喝茶,和蘇無驕下棋。蘇無驕從樓上看下去,看見那個漢子,點點頭,並不評價。漢子依然和他的女兒在那裡表演胸口碎大石,夾雜著一些小女孩用鐵線纏身,漢子用鋼槍刺喉的小把戲,賺點活命錢。風雨無阻。

按照道上的規矩,我會在動手之前給有些名氣的刀手三成的預付,但是對這個漢子我沒有開出這個條件。因為我知道哪怕三成區區六十兩銀子也足夠他帶著女兒離開開封,他不是很有奢求的人,當我看見他坐在條椅的一角默默等待一晚討來的麵湯時我已經明白。

我知道他在等待動手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他還必須賺點辛苦錢養活自己和女兒。我每天都看著他,看著他吆喝、咳嗽、用那身筋肉震開一塊塊的石板喝他女兒為他討來的湯。偶爾我會扔幾個銀角子下去,他默不作聲的撿了,去給他女兒買一隻糖人兒或者好看的紙花插在發黃的頭髮裡。

這些天女孩講究起來,把自己一身衣裳洗乾淨了,頭髮仔仔細細新編了辮子。她黃瘦的面頰上多了一層血色,眼波總是向著街邊流轉。她看的是街對面那個書畫攤邊的一戶人家。他們父女賣藝的時候,總有個白衣裳的小公子在那裡倚著門看,他白白淨淨的,頭上蒙著方巾,腰間掖著一把小小的折,有時候手裡還提著一支蘸墨的筆。他的父親,那個書畫攤的主人看他不練字出來看熱鬧,就以聖人之言斥責他,小公子只能縮回頭去。小公子不見了,女孩兒的眼波就微微黯淡起來。

小公子最大膽的一次就是他父親被鄰居叫走去幫忙的時候,他他偷偷跑出來,把袖子裡藏的幾十個銅錢悄悄放在女孩的銅盤裡。他這麼做的時候很緊張又很害羞,放下錢轉頭就跑回了自己的家。

他家門口是一條水溝,下雨的第二天總是流水潺潺,小公子和女孩兒隔水相望,很近又很遙遠。

秋風一天緊似一天,我穿上了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