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湖兒女(4)

震耳欲聾的濤聲中,葉焚琴說:「我象你那麼大的時候……」

「你知道我的年紀麼?」

「二十三歲?是不是?」葉焚琴說的是我在進入遊戲時填寫的年齡,而我真實的二十三歲已經過去六年了。

「就算是吧。」

「那一年,我是京城街頭一個仕子,有一把劍,背一箱書,有一個秀才的功名,除此,」葉焚琴說,「我一無所有。」

「你家人呢?」我問。

這個問題似乎很可笑,葉焚琴是我憑空造出的人物,我卻在詢問他的故事。不過我確實不知道這個遊戲中葉焚琴的過去,那不屬於我的小說,多半是謝童編造出的,她心中的葉焚琴的過去。

「死了,都死了。永樂七年,朝廷討伐韃靼,我父親從軍服役,就再也沒有回來,我母親白了頭髮,死在第三年的秋天上。」

我想象著這個白衣的人曾打著一張破舊的油紙傘,彷徨的奔跑在北京城的秋雨中,不知道何去何從,卻又回首無家。

葉焚琴繼續說著,聲音淡淡的,好象說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那時候我住在北京郊外的碧雲寺裡,看著香山落葉了,好象過去一年的自己就被埋在了落葉堆裡。我已經考了三年進士,我想我再考一次,如果不行,我就去南方種田。」

「你不象個種田的人。」

「如果沒有遇到尚軒,也許我就真的去南方種田了……」

周圍的場景忽然變化了,沒有波濤的咆哮,只有屋外的秋風吹動秋葉,無邊無際的沙沙聲。

我站在北京城外的一間破舊的僧舍中,看著一盞飄搖的孤燈下,葉焚琴埋頭苦讀。在他身後燈火照不到的黑暗中,我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作了。

提示窗邊的謝童對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只看就可以了。」

一片寂靜中,忽然有了一個凌亂的腳步聲,然後門口傳來粗野的敲門聲和大吼:「開門,開門,老子要一碗水漱口。」

年輕的葉焚琴眉頭一皺,一手抄起的長劍,一手打燈趨近門口。只見他手腕一動,劍柄已經挑開了門閂,一個軍校裝束的魁梧大漢正提著一罐烈酒靠在他的門口。

「還是個讀書人?」大漢一邊嚷嚷,一邊闖進了僧舍,「秀才公,有沒有涼水給軍爺漱口?」

葉焚琴似乎很不悅:「這裡是佛寺,軍爺怎麼隨意飲酒,敗壞了清淨。」

「清淨?」大漢忽然抬起眼皮看著葉焚琴,「和尚才不清淨呢,一幫不勞而獲的和尚,有什麼清淨?老子把這碧雲寺一把火燒了,看什麼人還能清淨?」

「軍爺!」葉焚琴厲聲喝道,「晚生雖然只是個區區秀才,可是也容不得為非作歹之人。請軍爺趕快出去,不要逼晚生折了軍爺的顏面。」

「敢折你軍爺的顏面?」大漢忽然瞪起了一雙血紅的眼睛,「你們一幫只會指手畫腳的讀書人,也不看看是誰在守著邊關險地,誰在流血流汗。讀書的狗雜種,有種就折你大爺的顏面啊!」

葉焚琴長眉一振,劍已出鞘:「晚生言盡於此,請軍爺不要侮辱斯文。」

「好!是個練家子,」漢子大喝,「軍爺就侮辱你的斯文一遭,便又如何?」

只是一語之間,漢子的雙掌激起一陣烈風推向了葉焚琴的胸口。他一掌中,宛如山石崩裂五嶽震動,燈火在他掌風未到前竟已悄然熄滅。

「翻天印掌!」我心裡喊了一聲,我當然認識這種可怕的掌法。在這個遊戲中,翻天印掌高居陽剛掌法的第一位,攻擊的力道根本無法估計。

漆黑的小屋中,忽然盪漾起如銀的劍光。彷彿月下深潭中的水色,一隻青蛙驚起了水花,把一片片銀鱗拋向了四周。那一劍的美麗和蕭煞一樣動人,奪魂的劍氣在絕美的光影中射出。

「葉焚琴的不歸劍!」我就是為了這種劍法從揚州一直跑到了福建。

黑暗中的兩人一接而分,一切又迴歸了死寂,直到一點幽幽的燈火亮在了葉焚琴的掌中。

漢子領口的束帶飄然落地,而葉焚琴胸口的白衣卻象被烈火焚燒過那樣,自己碎成了片片白色的蝴蝶。葉焚琴橫劍而立,漢子默然。許久,漢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摸著腦袋苦笑:「原來我們大明的軍士是真的不行,弟兄們,你們大哥連一個書生都打不過了。」

「不敢,閣下掌風豪烈,為葉焚琴平生僅見,」葉焚琴抱拳道,「如果再過三十招,葉某的功力就支援不下了。」

漢子卻沒有聽他說,只是呆呆的看著燈火笑了笑:「弟兄們,我們大明的兵是真的不行。」

「軍爺?」

「你知道我今天來這裡幹什麼?」

「在下何以得知?」

「送葬,給我們軍中死去的弟兄做法事,」漢子說,「卻想不到在碧雲寺遇見了高手,兄弟們的魂兒要是還在周圍轉悠,怕是要看不起我這個鐵馬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