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劍師(5)

「騙你又如何!」軍士冷笑一聲,一腳踢飛門板,大踏步的提刀而入。

「我殺了……」漢子死死的扯直了鐵鏈。

薛劍子心裡一急,眼前一片漆黑。

血滴滴答答從刀口上落下來。軍士以袖子一抹頭臉上的血跡,狠狠的啐了一口:「找死的東西!」

漢子搖搖晃晃的還站在那裡,雙臂間的鐵鏈撞擊著叮叮噹噹的響,而後仰天倒了下去,屍身沉重的砸在地上。茉兒隨著他晃了晃,軟軟的倒在床邊。薛劍子呆呆的看著,胸口一片空蕩蕩的。

茉兒只是嚇暈了過去,最後那刀當頭劈到的時候,那漢子竟然一鬆鐵鏈,把茉兒往自己身後一推,自己舉著鐵鏈迎了上去。那刀從他的頸子斜斜劈下,血霧一樣噴出來,一刀就瞭解了性命。

不過早晚都是死。薛劍子倒不信軍士的話,招募的新丁在東海國軍中都是編作生力軍,列在陣前送死,隨後才是精銳的老兵。進了新丁營的,十有八九是一條死路。不過這時候薛劍子想起的,卻是那漢子的斷腰的老孃,和沒了扶車的自己一樣,只能在地下慢慢的爬。

他舉了袖子遮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掩去那血色。

一個軍士急急的趕來,瞥了薛劍子一眼,貼在領頭的軍士耳邊說了些什麼。領頭的軍士臉色忽然變了,眼裡那股兇狠無影無蹤,換了敬畏的神色。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的進到薛劍子面前:「原來是王爺的貴賓,真……真不知道在這裡遇見貴人,冒犯……冒犯。」

薛劍子慢慢的將袖子放下。頭領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個斷腿儒生的眼中一片空白,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對一切混不放在心上。

「無事……如果沒有別的事,軍爺帶隊撤了吧。」

「好說,好說!」軍士的頭領沒有料到薛劍子竟然這麼好說話。

他一聲令下,手下幾名麻利的軍士上前,七手八腳的收拾了屍首,待要把茉兒從地下扶到床上去歇著,卻遲疑著不敢動手。頭領使了個眼色,軍士們扛著屍體急急的退了出來。

「小姐只是暈了過去,待會兒就不礙事了,」頭領神色裡再看不出一點方才殺人的模樣,恭恭敬敬的對薛劍子拱手。

薛劍子木然的回禮。

頭領如逢大赦,疾步出了院門,反手將門扣上。來得動靜大作,去得悄無聲息,幾聲低語和貓一樣的腳步聲,軍士們像是已經從麥田邊的路上去遠了。

心煅坊的院子裡又靜下來,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薛劍子垂著頭坐在扶車上,靜了許久,才緩緩的抬起頭來看向未曾掩上房門的東廂房。他搖了搖扶車似乎想要進去,卻又猶豫著什麼,兜轉扶車在院子裡轉著。

過了許久,他才猛地抬頭,似乎想起了什麼,急急的搖著扶車向東側的牆角下去了。

東海王自匣中將黝黑的龍文提起,微微一頓,忽的抖腕褪去劍鞘。

漆黑的劍身上似有星芒一閃,東海王帶劍而進,隨著拖勢旋身劈斬,而後俯身劃了一個半圓,劍勢消凝,寂然不動。細微的斷裂聲一瞬之後才在身旁次第響起,月光下,一叢新發的翠竹離地三尺紛紛斷開,倒伏在地下散作大半個圓形。

「好劍。」

「可是好劍法呢?」東海王收劍大笑。

「豪門世家能有這樣的劍法,已經是世所罕有,不過若說世間的好劍法,卻不止於此,」站在一旁觀劍的人道。

東海王微微愣了一下,笑聲益發的響亮起來。

「玄素果然不是阿諛之輩。」

「可惜世上多是好聽阿諛之人,」樓玄素回道。

東海王長劍歸鞘,在手中抖了抖:「此劍斬金裂帛,刃口不損,動靜自有風雷之聲,夜來點一盞燭,隱約總覺得燈下有人悄然看劍,若是燈火太明,卻又杳無蹤跡。玄素於劍道是大行家,莫非是殺人太多,劍上有殺魂?」

「殺魂一說,書中是有,玄素未曾親眼看過。洛陽申屠家藏劍之多,天下無匹,也沒有聽說哪柄劍有殺魂,可以去敵首級千里之外。是謬傳吧?」

「縱然不是殺魂,也是神器!」

「不錯。玄素一生所見的名劍,沒有可以超過王上手中這柄龍文的,不知為何王上還要重鑄新劍?」

東海王將龍文放回侍從手中的木匣,拍拍劍身,搖了搖頭:「雖然是好劍,卻終究不是天子之劍的格局。這柄劍劍鋒雖利,不過市井中屠狗輩仗之殺人,濺血五步的兵器罷了。」

「哦?」樓玄素聳了聳眉,「那麼王上所求的天子之劍?」

「天子之劍,劍身長五其莖長,重九鋝,謂之上制。鬼神辟易,水火無侵,舉之決浮雲,按之定黃泉,是以匡服諸侯,澄清玉宇。所到之處,莫不賓服。」

「那麼,王上是要以這柄劍號令天下麼?」

「不錯!」東海王道,「玄素已經見過薛劍子,你以為薛劍子可能為孤鑄出神器?」

樓玄素沉默良久,似乎思索,卻又像是神遊物外。

「王上恕我直言,」最後他無聲的笑了笑,「若是十年之前鑄龍文的薛劍子,當可為王上鑄出帝王之劍。不過以他今日的精氣神,空有絕世的手藝,鑄出的劍卻都只是工匠之作。只有匠氣,沒有神氣。」

不再是當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