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卻清可見底的湯,無沉渣浮屑,一絲油花都看不見。我又喝了兩大勺,感覺全身每個關節都在咔咔作響,坐在那裡不停扭動,連連長嘆:「好鮮啊,鮮死了,這到底是什麼湯?」
「人湯。」
「什麼?」
我的朋友慢慢站起來,一臉溫柔的笑:「胎兒湯,五個月的胎兒,手腳、五官都長齊了,眼珠黑黑的,身後還有一條小尾巴……」我頸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他越笑越歡快,「知道用什麼煮人肉最美?人奶!聖經上說‘不要用山羊母的奶煮山羊羔肉’,那是他們不懂享受!哈哈哈,這春暉湯,就是用人母的奶煮人羔的肉,哈哈哈,媽媽姓劉,兒子姓陳,所以才叫春暉湯,春暉是什麼意思?母愛!母愛……」
我一把推翻椅子,站起來就往外跑,一肚子的猴腦滾滾地往上湧,還沒跑到廁所,喉嚨裡咕咕響了幾聲,我一個踉蹌,嗷的一聲全噴到了牆上。
幾個小姑娘七手八腳地把我攙了回去。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顫顫地指著牆上的條幅:「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是誰的詩?」
「嶽……岳飛。」
「對啊,岳飛可是大聖賢呢,連大聖賢都要吃人,你有什麼可怕的?知道那個成語嗎?食肉寢皮,食肉寢皮!肉都能吃,皮都能睡,喝點胎兒湯又算什麼?」
我慢慢地坐了下去,他面色緋紅,眼睛始終不曾看我,「有一味名貴中藥,叫紫河車,你知道是什麼?」
「什麼?」
「胎盤,人的胎盤!」他猙獰地笑起來,「這就是中國的傳統!二十四孝中的‘割股療親’,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來給父母吃,那不是吃人嗎?饑荒年代易子而食,互相交換兒子來煮了吃,那不是吃人嗎?安史之亂張巡守睢陽,把自己的小妾煮了當軍糧,那不是吃人嗎?不也照樣名垂千古嗎?」
姑娘幫腔:「人是什麼?不就是碳水化合物嗎?既然豬牛羊狗吃得,猴子吃得,人為什麼吃不得?卡拉提亞人吃父親的屍體,說那是孝順與虔誠!美拉尼西亞人吃死人屍體,說那是聖餐!知道‘麻撒加塔盛宴’嗎?那裡的人一到老年就會被家人煮了吃掉,不光吃的人高興,連被吃的人都快樂無比!帕達依歐伊人甚至連病人都吃,不能等到病人死了或者瘦了,那樣肉就糟蹋了!斯基泰人拿人頭當酒杯,拿人皮當披風,還有……誰人不是吃人者?誰沒喝過人奶?人奶和人血,有什麼分別?人血和人肉,有什麼分別?」
所以說,學者到底有用,理論更是必要的,要不靠什麼指引我們的生活呢?我慢慢拿起瓷勺,一口一口喝乾了那碗湯,眼睛一直盯著頭頂的匾額:摩詰問。維摩詰這個該死的,如果他坐在我的椅子上,又該問些什麼?
天快亮了,綠柳堂風止樹靜,燈光隱隱,一個早起的姑娘在遠處喃喃吟誦:「……無有掛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無有掛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菜一道道上齊了,有「貴妃酥」,這是南乳肉,輔料是豆腐乳,主料是初胎孕婦的乳房,乳房的主人姓張,陝西人,原來在工地上做飯,賣了兩隻乳房後開了爿內衣店,專門賣文胸。那肉吃起來香滑鮮嫩,比最美的駝峰都要美八萬四千倍。有「項王膽」,嚼起來咯吱有聲,又脆又香,這是一個十八歲小夥子的左腎,採購價六十四萬元,那小夥子來自安徽農村,賣腎後回老家蓋了一棟兩層小樓,娶了村裡最漂亮的姑娘。有「昭君眉」、「西施眼」、「飛燕梭」、「東坡笑」……還有一道菜叫「首陽參」,看起來就像發好的海參,淡紅色,盛在盤中輕輕顫動,嚼在嘴裡吱吱作響,那是一個九歲男童的勃起的陰莖,他爸爸為了吸毒,在四個小時前,趁兒子熟睡時把它割了下來,賣價八十萬。
八十萬。一個龐大的家族。可以滋陰壯陽、潤肺止渴、強身健體,可以治療不孕不育、體弱多病、風寒傷感,以及人類永恆的孤獨……
美麗的姑娘咯咯嬌笑:「這一桌就是一千多萬!全世界最貴的盛宴!看看老主顧的留言吧:雖龍肝鳳髓亦莫換也!再看看這句:不到綠柳堂,不知有人間!還有這句……」
我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她笑得越發起勁:「你們這些有錢人啊,就應該享受生活!住大房子、開名車、穿名牌,可吃呢,吃來吃去也就那幾樣!燕窩魚翅?海參鮑魚?民工也吃得起!配不上你的身份!有個臺灣主顧說得好:尊貴的生活,你就必須吃人!他每個月都來,六十多歲的人了,眼不花背不彎,一口好牙,連臉上的皮兒都是抻開的,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
我四仰八叉地坐著,感覺養分在根部慢慢彙集,翻騰著,跳躍著,在莖葉枝幹間洶湧奔走,我吃掉的那些腎、那些肝、那些臉、那些眼睛和嘴唇……它們嗡嗡地響著,沃我以肥,援我以力,兇猛地滋養著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我越長越高,兩米、三米、四米……我衝破了屋頂、撞下了飛機,頂落了太陽,遺落的每根毛髮都將長成參天的樹……
一陣奇香飄來,我悠悠睜開眼睛,美麗的女郎脫下緊身的旗袍,露出一身年輕而白嫩的肉,翩翩舞了起來,璀璨的燈光下,她一身光華流動,舞步搖曳生風,就像一個飄飄欲飛的妖精。「看看我!」她長笑著說,「誰不想長生不老?誰不想青春永駐?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的腰,誰能想到,我已經是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
我如痴如醉,慢慢地伸出手,在她身上來回地撫摸,她嫵媚地迎合,目光裡的情慾灼灼閃動,就像一顆深藏經年的瑰寶。「我都可以做你奶奶了,我都可以……哎呀,不要碰這裡!這裡也不行!」
她在我懷裡掙了兩下,抽身而出,目光裡有三千個狂野難禁的春天。我害冷似的縮回手,感覺皮膚上、血液裡、骨髓中,到處都沾滿了她身上那美妙的、令人癲狂欲死的奇香……
處女血
最後的祝壽酒終於來了,盛在乾隆皇帝御飲的七寶琉璃盞中,杯體耀眼奪目,杯中是盈盈的鮮紅的汁,美麗的女郎眉發俱飛:「這就是舉世聞名的落櫻杯!絕世的飲品!百萬人中一人知,千萬人中一人見,一億人中只有一個有資格品嚐!」
我魂魄俱飛,在她手上迷迷糊糊地呷了一口,一下子跳了起來,感覺就像當頭捱了一棒,清氣直透肺腑,渾身亂顫,連耳朵都跳個不停。美麗女郎腰肢扭動,一臉無邪的光輝,「您肯定想到了,這就是,這就是處女血!二八佳人淨似水,可現在這世道,十六歲哪還有處女呢?所以我們只選十三歲的!要健康、苗條、美麗,有明顯傷疤的不要,有傳染病史的不要,有抽菸喝酒惡習的不要,比皇帝選妃都嚴!」
我又喝了一口,感覺體內有個東西上下亂跳,稍一分神就會從喉頭竄出來。她手腳舞動,聲音又高又尖:「處女難得,可這血更難得!選中以後,光淨身就得三天,通腸、洗胃、硫磺燻蒸,還得去除所有體毛!三天裡什麼都不準吃,人這東西是多麼髒啊!不用霹靂手段,難除汙垢髒塵!淨身之後要精心飼養三個月,三個月裡不能吃一粒米!吃什麼?吃人參、鹿茸、靈芝、茯苓、胡麻,喝最純淨的雪水和露水!這可是漢武帝求仙的方子!三個月之後,用繩子紮緊雙腿雙臂,讓血只在胸腹軀幹之內迴圈,每天還得放出四百毫升陳血!不是折磨,這叫工藝!工藝!這麼餓上七天,體內的血都凝成糊狀,處女除了心口是熱的,其他的地方都已經涼了!然後用木錐穿心!那血就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來!盛裝運輸一概不用鐵器,用剛剛剝下的羊羔皮口袋!什麼叫保鮮?這才叫保鮮!一個一米五高的處女,取血只取一杯!舉世聞名的落櫻杯!」
我目瞪口呆:「你,你把這女孩……殺了?」
她仰面向天,「殺了!可不是謀殺!我們有協議的!一百五十萬買她的血!」停了一停,她臉色一變,重新換回了那副慈祥莊嚴的面孔,「唉,誰沒有菩薩心腸呢,可這孩子,這孩子……她叫王福珍吧,去年剛上初一,她爸爸是個癱瘓,她媽常年生病,弟弟還要讀書,多苦的孩子啊。你知道嗎?我們找到她時,她跪在地上哭著求我們買她,說有了這一百五十萬,她全家就不用再受苦了,十三歲孤苦無依的處女,誰見了不可憐呢……」
我的朋友把一摞紙慢慢地推過來,說看看吧,這就是王福珍,你喝了她的血,至少應該知道她是什麼樣子。說完停了一會兒,「她失了那麼多血,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他們拿木錐穿心的時候,這孩子一下子醒了過來,哭著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我搖搖頭,感覺心裡有個東西鼓鼓地脹起來。他輕輕地笑著,轉身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說:「她說:媽,好疼啊……」
「媽,好疼啊,媽,好疼啊,媽,好疼啊,媽,好疼啊,媽,媽……」
照片上的王福珍又瘦又小,眼睛大大的,面孔紅紅的,顯得十分害羞。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小碎花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褲子,膝蓋處有一個刺眼的補丁,她有意伸手去遮,可補丁還是露出了半邊。那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照片之一,小學畢業時照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贈給我的好朋友……」後面的字塗了又塗,沒人知道她想贈給誰。我一口口喝著她的血,慢慢地想: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她為什麼要把那個名字塗掉?是因為有個女孩說了她的壞話?還是因為有個男生喜歡上了別人?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心裡裝的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照片下面是一個普通的16k作文本,乾淨整齊,封面上用圓珠筆端端正正地寫著:
新柳鄉中學
初一(二)班
王福珍
第一篇作文是《我的理想》,老師給了八十五分,在一句話下用紅筆畫了兩道橫線:「我想做一個對家庭、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第二篇是《記我熟悉的一個人》,她寫的是她的同桌,「我的同桌是個善良的人,她家庭條件很好,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老師打了五十五分,不及格,因為作者「有不切實際的虛榮思想」。在作文本的尾頁,王福珍記下了她來不及做的六件事:
下個月就是我的生日了,媽說要給我買一條裙子,一定要提醒她。
破書包又開線了,要記得縫,我已經十三歲了,不能老是麻煩媽。
星期二該我值日,不要忘了擦黑板。
王小燕說新華書店門口有一張周杰倫的海報,下次去要記得看。
媽的氣管炎又犯了,晚上老咳嗽,要是真有仙丹就好了,我一定要去求一顆。
我已經攢了六元錢了,這次一定不能再買髮卡了,要給爸買一條褲衩,他總是什麼都不穿,真難看。
……
上弦月撩窗而入,在隔絕人世的夜晚遍灑清光。傳說中,上弦月只與死亡有關,上弦月照耀滿世美餐……
美麗的女郎餵我喝完了那杯絕世飲品,親親熱熱地貼在我耳邊:「味道怎麼樣?」
我咂巴著血紅的嘴唇,一邊回味一邊慢慢地說:「味道好極了,比豬血甜,比豬血鹹,有一點兒腥……」
吉凡克斯:gieves&hawkes,簡稱g&h,英國著名男裝品牌,創始於一七八五年。二百多年吉凡克斯一直為貴族紳士提供經典男裝,多次獲得王室勳章,授勳者包括英王喬治三世、伊麗莎白二世、愛丁堡公爵、威爾士親王等。上世紀初還曾為中國海軍設計軍服。
吉凡克斯定製西裝起價為四千一百美元,合人民幣三萬三千餘元;普通西裝起價九百二十美元。在中國大陸的專賣店中,一件吉凡克斯襯衫的售價三千元,一條男士內褲售價一千一百元,這價錢如果買廉價內褲,可以買三百多條,夠一箇中國民工穿兩百年。
一個民工的兩腿之間,深藏著本世紀最重要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