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吉凡克斯

你死得起嗎?

然後,讓我們想一想生和死。

在偉大的二十一世紀,出生是一件偉大的奢侈品。貴族醫院的特級醫師做一次剖腹產,紅包要給兩萬七,低於這個價格,他就不能保證生下來的是天才。帶純淨氧氣的特級育嬰房,一百六十美元一小時,襁褓是上好的湖州蠶絲,每兩小時換一次,換下來的一律燒燬。吃的是特級嬰兒奶粉,這奶粉在市場上絕對買不到,內部供應價九千八一公斤。

而死則是一件更偉大的。請特級美容師整理一次遺容,兩萬;純氧火化,一萬六,保證燒出舍利子;鑲鑽石的紫檀骨灰盒有多種款式,價格從八萬八、十八萬八直到一百零八萬八;如果身份足夠尊貴,也可以棺葬,香楠棺、紫檀棺、水晶棺……良棺一具,就是別墅一間;風水上佳的美穴,行內術語叫「鳳棲龍眠麒麟顧」,一平方米最低也要四百萬,可謂絕頂佳城;佳城底層覆以十八層金箔,隔絕十八層地獄,是謂「地福綿厚」,保佑子孫出入平安,乘車只走平路,坐船連個水花兒都沒有,蹲在火山口也不會燙壞屁股;屍體口銜珠玉,差的叫雞頭水,一般的叫貓勒口,頂好的叫西天珠,是水滴型的祖母綠,最高可以賣到兩千萬人民幣,這叫「人倫悠長」,主要管生孩子,可以讓子孫後代像蠍子那樣一胎生七十幾個,同時還能保佑家庭和睦,當公公的不扒灰,做媳婦的不偷人,妯娌之間不會互相扎著小布人唸咒;佳城上層要用上現代科技,有水銀瓶,這是保鮮的,可以讓死者生猛鮮活,直奔天堂,連臉都不用洗;有堅腦石,這是防輻射的,主要怕死者睡過了頭,錯過了天堂的營業時間。這些名堂叫「天澤恆久」,可以讓子孫中狀元、娶公主、官至太子洗馬,永遠不被雙規;壽衣當然要用名牌,女的穿夏奈爾,男的穿阿瑪尼,內褲一律選用吉凡克斯,因為這商標上有三個皇家標誌,可以永葆青春雄起;如果死者是個駕駛狂,可以燒上一輛汽車;如果他需要服侍,同時也能找到合適的物件,有錢的兒孫甚至可以燒上一個活的菲傭;錢肯定是必需的,二十一世紀的陰間實行市場經濟,所以東北有個孝子為他爹燒了半噸冥幣。「使勁花吧,」這位強人笑嘻嘻地說,「花不了就存到銀行裡,反正咱家有的是錢。」

我說過,我月薪四千,如果幹滿四十年,勉強可以出生一次;如果幹滿四百年,我就有資格死了。

現在是廣告時間,讓我們向二十一世紀的偉大規則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鳳棲佳城,與聖彼得比鄰而居,您的上上之選!

有多少親爹,埋多少檀棺!

車到天堂沒有路,帶上一顆西天珠!

……

朋友,你死後孤獨嗎?朋友,陰間也需要傾訴嗎?朋友,你是否厭倦了墳墓中的枯燥生活?現在就請撥打幽冥熱線,豐滿美貌的妙齡女鬼三十六小時等候您的召喚!您也可向我們傳送簡訊,挪動使用者請傳送至4444,挪不動使用者也請傳送至4444,大獎好禮等著您!一等獎:冥幣三億元;二等獎:茅山道士牌充氣娃娃一個;三等獎:……

……

值此鬼節來臨之際,望鄉臺人才熱線ceo偕全體員工向廣大新老使用者致以誠摯的問候!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公司共收到陽間發來的菲傭兩百七十六萬個,現在資源充足、設施完備,將一如既往地向您提供周到細心的服務!

……

史前大餐

離開聖心教堂已是深夜兩點,外面無星無月,路上也沒有燈光,黑得像美國的人權狀況。我踉踉蹌蹌地走著,身上臉上大汗直流,感覺這城市像是一塊巨大的火炭,處處灼熱難當(為了涼快,人類發明了冷氣機,冷氣機使這世界一天比一天熱)。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見一切東西都在不停搖晃,一群群老鼠瘋魔般竄跳往來,亮出長長的尖牙,吱吱地叫著,在每一棟樓、每一棵樹、每一堆土下兇猛地啃咬拱刨,也許洪水就要來了吧,毀滅一切的洪水,可以淹沒城市,淹沒鄉村,淹沒整個世界,卻淹沒不了最後一秒的狂歡。

那件一億五千萬的人皮馬甲不停翕張,吸著水、呼著氣,一點點往裡縮,最後完全融進了我的身體。我像是一個奇異的怪胎,一身赤裸,卻嚴嚴實實地扣著十二粒紐扣,那裡面是兩千四百個孩子的眼睛,裹在他們自己的陰囊之中,所以能看清這世上最細微、最幽暗也最甜蜜的道路。

這黑暗的黑暗中這蒼白的臉

這血紅的血中這酸楚的心

這冰雪下的花蕾

這盤中的嬰孩

這無人掩埋的屍啊

一條路還在生長

一條無聲斷開

……

那輛賓利慢慢地開過來,我的朋友坐在視窗,表情似喜又悲,像在等待一場婚禮。夜色深深,這城市微弱地喘息著,帶著一股焦煳的臭味。他說:「天就要亮了,來吧,我們去吃這世上最貴的大餐。」

我慢騰騰地上了車,感覺這夜慢慢地紅亮起來,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閃著黯淡的紅光。「被火燒過的日子沒有清晨」,這話是誰說的?我昏昏沉沉地想著,汽車飛快地跑起來,整個城市漸漸縮成一個黑點,一個遠方的朝聖者肩負香袋,蹣跚地出現在前方,我們跟著他,聽見遠處鐘鼓齊鳴,綠柳叢中燈火明滅,一扇硃紅色的大門漸漸顯露出來。

那就是著名的綠柳堂,本市最偉大的日出之地。綠柳堂附屬餐館只對會員開放,叫做「悟空齋」,聽起來像是孫猴子開的,其實是追求真理的意思,這真理執行美國作息時間,凌晨兩點營業,六點打烊,兩頭不見太陽。也就是說,這時候中國人都在做夢,美國人在算計鄰居的老婆,伊拉克平民慶幸又多活了一天,至於日本人,咳,誰有工夫搭理日本人呢,而我正坐在綠柳堂,看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妙齡女郞,慢慢想起了那個不愛錢的猴精。

餐前是四道開胃小菜,都是素的:芹菜根、白菜心、紅薯葉、南瓜苗,清清淡淡,十分爽口。沒有酒,只是香茶一盞,泡得綠釅釅的,捧在一個漂亮小姑娘手中,我還以為是喝的呢,沒想到只是讓我漱漱口。「正菜馬上就來,」美麗的老闆對我說,「您先漱漱口,漱漱口才能品出味來。」

「是什麼啊,搞得這麼隆重?」怎麼說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歲,風度容顏絕佳,雖然裹在嚴嚴實實的旗袍裡,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能解釋什麼是「風情萬種」,看得我心都碎了。「沒什麼特別的,一點小玩意兒,入不了高人法眼,您不嫌棄就最好了。」

四個小姑娘推著一張簾帷嚴密的桌子走過來,桌上倒扣著一隻大碗,釉白如脂,青花宛然,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古董。美麗的姑娘飄然而來,步如楊柳拂風,伸手揭開了那個碗,我看了一眼,覺得身上一麻,騰地站了起來:「這……這是什麼?!」

她大笑著說,「這就是中國人最愛的那道菜:活炙猴腦!」

桌下輕輕響了一聲,我心頭冰涼,忍不住掀開了簾子,一隻毛皮油亮的猴子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眼珠骨碌碌地轉著,一臉的頑皮,我伸手摸摸它,它一下嘟起了嘴,像個不情願的小孩一樣拿白眼瞪著我。它知道些什麼?

美麗的姑娘拉我一把,「湯滾了,可以吃了,」說著把勺子伸過去,在那堆溝壑縱橫、肥白膩滑的腦上深深地挖了一勺,腦翻翻滾滾地蠕動,我差一點就吐了出來,衝著她直翻白眼:「你!你一個姑娘家,你……」

她不慍不怒,把勺子放進咕嘟翻騰的湯鍋中優雅地涮著,像蝴蝶飛過嬌柔的花:「您忘了一句話了:眾生平等啊,猴子跟豬牛羊馬有什麼分別?為什麼豬腦羊腦能吃,猴腦就不能吃?就因為它是活的?」她把涮熟的猴腦倒在我的碗中,「所有活的都會死,所有死的也都曾經活過,是不是?」

我還是吃不下,喉嚨滾滾湧動,扭頭看了一下我的朋友,他進來後就沒說過話,這時突然笑起來,「不吃也沒關係,可你知道這菜值多少錢?」

「多少?」

「兩萬七千六,這還是貴賓價。」

這意思還是讓我吃,我慢慢坐下,用筷子頭挑了一點放進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發著牢騷:「即使是……那也不用這麼貴啊。」

「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金絲獼猴!國家級保護動物!」美麗的姑娘又挖了一勺涮起來,「都說吃腦的時候猴子會吱吱叫,全錯了,全錯了!雖然腦是神經中樞,可腦本身並無痛感!它一點痛苦都沒有!您瞧,沒有繩子沒有鎖,可它就是一動不動。為什麼?因為這是我們改良過的!高手馴化,區域性麻醉,還有……光麻醉手術就要花幾千元,既不能壞了腦的鮮味,又得讓猴子保持清醒,這些可都是成本!」

我欲哭無淚,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也不敢嚼就直接吞下。這姑娘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支點著,美美地吸了兩口,俯身遞給了猴子,「來看啊,這是我們發明的一個餘興節目,只要給它煙抽,它就會對您作揖,瞧,多麼精彩!」

我蹲下身,近距離看著那隻可憐的猴子,它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兩手交握,像拜佛一樣連連作揖,這是在求我,還是在感謝我?我一下呆住了,傻乎乎地望著它,這猴子作完了揖,又開始搔起癢來,搔著搔著,突然咧開了嘴,對著我慢慢地笑了起來。

它居然在笑!它居然還會笑!

我一動不動坐在那裡,腦袋裡轟轟地響,她涮熟一勺,喂到我嘴邊,我張開嘴吃了。又涮熟一勺喂到我嘴邊,我又張開嘴吃了。慢慢地,那個小小的腦殼就已經見底了,菸頭吧嗒落地,淡藍的煙幽幽浮動,帶著一絲隱約的暖意。美麗的姑娘說:「好吃吧?這可是人間至味!不瞞您說,多少大人物到我這兒來點名要吃,我還不賣給他呢。」

桌子終於推走了,厚厚的帷幕直垂著,菸頭漸漸熄滅,上海制菸廠硬殼中華,四十元一包,一支就要賣兩塊錢。不過這姑娘說錯了,因為桌子剛一齣門,我就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帷幕下那慘不可忍的叫聲!

「吱吱,吱吱,吱吱……」

這可是人間至味!

「吱吱,吱吱,吱吱……」

湯是和倫理學一起端上來的,盛在一隻雕龍飾鳳的青瓷小碗中,標價四萬八。美麗的姑娘特地介紹:「這碗值五萬多呢,北宋宣窯的精品!南宋的瓷可用不得!破落王朝衰敗氣,盛這麼高階的湯肯定敗味!」我半信半疑,用趙匡胤監製的名貴瓷勺舀了半勺,輕輕放進嘴裡,一群女郎笑眯眯地望著我,我還沒來得及把勺子拿出來,只感覺腦門「嗡」的一響,全身的毛孔都大張開來,舌頭像打了一連串的蝴蝶結,話都說不清楚了:「這……這是什麼湯?怎麼會這麼鮮?!」

「這就是海內聞名的春暉湯!」她迷人地笑著,「您一定讀過那首詩吧: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春暉’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