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普拉達

他抬了抬手:「兩百五十萬!」

臺上的侏儒大叫:「兩百五十萬!兩百五十萬了!」

古董收藏家一挺腰:「三百萬!」

我拉住他的手:「算了算了,真的不要了,有這個錢,我們……」

他粗魯地掙開:「四百萬!」

「四百五十萬!」

「五百萬!」

古董收藏家大概是被肉壓昏頭了:「五百五十萬!」

「六百萬!」

現在那兩堆肉在我頭上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羨慕,其實你回家弄兩個啞鈴頂頭上,感覺也差不多,我是說,真她奶奶的沉。

接下來的事情你一定以為我在吹牛,隨你怎麼想吧,反正我現在是在教堂,吹牛也是上帝批准的。既然上帝能讓塞拉諾畫《尿中基督》,能讓達爾文寫《物種起源》,讓我吹吹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我除了吹牛也不會吹別的樂器。

第三個女人沒有名氣,不過她一登場,整間教堂立刻鴉雀無聲。如果我是個蹩腳的三流詩人,我一定會這麼說:她的美貌可以消融整個西伯利亞的堅冰,可以使哈雷彗星撞翻月亮,或者更誇張一點,說她簡直就能帶給這世界理性與和平。至於她身上穿的——請先閉上眼,說一百遍「天啊」——元狐大衣。

那侏儒激動得臉都變形了:

「第一,元狐已經絕對絕對絕對地,絕種了,絕種了!

第二,七品穿羊、五品穿獺、三品以上穿貂,貝子貝勒才能賞穿青狐,這是清朝的規矩。而元狐,也叫玄狐,你們知道是什麼人穿的嗎?皇上專用!皇上什麼時候穿?廢話!冬天穿!大典禮服!什麼?公侯行不行?一邊去!李中堂、曾中堂?一邊去!親王?哦,親王倒是可以穿穿,不過死了還得繳回去!

第三,百羊之皮,不如一貂之腋;百貂之腋,不如一狐之頦。知道狐狸哪個部位最好嗎?狐的下頦!哎下面那位,別摸你的脖子了!不是那兒!是膆子!你長膆子了嗎?

第四,這件大衣,全部是用元狐的膆子拼綴而成!有懂數學的沒有?誰來幫我算算,這麼一件大衣,要多少隻元狐的膆子?」

有個傢伙插話:「一千隻夠不夠?」

侏儒:「一千隻?只夠他媽做雙襪子!是兩千九百九十六隻!」

「那底價多少呢?」

侏儒白他一眼:「沒底價!人家物主根本就不想賣,拿出來就算給你們開開眼!想要的,剛才那位兄弟,」他指指我,「我知道就你買得起,開個價!」

我的朋友一直看著我,我一直看著那個女人,即使裹在嚴嚴實實的大衣裡,我也能感覺到她窈窕絕倫的腰、美麗絕倫的腿,以及妙不可言的……

她站在臺上,哪怕是最輕微的扭動都會讓我有窒息之感,我甚至想要自殺——我從沒想到,有人居然會美得讓你覺得活著沒意義。更沒想到,這麼美的女人居然也會出來賣淫,天啊,這足以讓我自殺一百次了。至於剛才的白種和波霸,這麼說吧,如果我可以跟她們睡上一百年,或者只能吻一下這女人的腳後跟,那麼,當然,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他叫你呢,」我的朋友推推我,「開個價吧。」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腦袋裡轟轟地響,也不知道下面這話是誰說的:

「兩千九百九十六隻,那就……那就兩千九百九十六萬吧。」

成交!

不要走開,廣告之後馬上回來,後面有更好看的,再說,廣告也精彩嘛。

廣告一——《有種酒》:

貌似好人的老男人端坐凝望,深沉地:「有種酒……是男人的夢想。」

貌似矯健的騎士策馬奔騰,激昂地:「有種酒,真不錯,有種你就來喝喝!」

貌似有肌肉的猛男赤裸上身,獰笑著豎起大拇指:「真漢子,有種酒!」

貌似性感的姑娘媚眼飄飄,挑逗地:「有種嗎?真有種嗎?你——真的——有種嗎?證明給我看啊,喝有種酒!」

一個相貌猥瑣的男人正被老婆追打,滿臉是傷,他逃啊逃啊,逃進了一家飯館,女人緊緊追趕,啪啪擊掌:「你還敢跑?你還敢跑?!」男人窘迫至極,抓過一瓶酒狂灌一氣,突然臉色大變,腰桿挺得溜直,哐啷一聲甩下酒瓶,一把揪住老婆的頭髮,狠狠地按倒在地。畫外音:「噼啪、哎呀!」「噼啪、哎呀!」「噼啪、哎呀,我的媽呀!」食客們紛紛圍過來觀看,男人打夠了,威嚴地站起身,斜著眼掃視四周,咬牙切齒地:「喝了有種酒,連我這沒種的人都這麼有種!」

廣告二——《巨能幹》:

愁眉深鎖的少婦:「唉!」

憂傷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鎖的少婦:「唉!」

憂傷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鎖的少婦:「怎麼會這樣?唉!」

憂傷的中年男人:「要不……我們還是離吧,唉!」

沉默。

畫外音:「為什麼不用巨能幹?」

兩人同時抬起頭:「巨能幹?」

一隻巨大的手從螢幕外伸進來,手上託著一個金光閃閃的盒子,上書三個大字:巨能幹。

少婦疑惑地:「管用嗎?」

畫外音:「管用!腰痠背疼腿抽筋,請服巨能幹!」

男人遲疑地:「好使嗎?」

畫外音:「好使!服了巨能幹,夜夜都狠幹!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那還等什麼?」

音樂起。畫面切換,男人蹲踞床上,少婦依偎在他肩頭。男人粗暴地:「去!給我把襪子洗了!」少婦溫柔嬌媚地:「是,老——公——!」輕輕巧巧地走出門,面朝觀眾深情地:「吃了巨能幹,夜夜都不煩!」裡面的男人擦掉額頭上的汗,陰險地:「女人都是自私的動物!巨能幹?哼!我好,她更好!」

一億五千萬的馬甲

燈光全滅,音樂驟停,黑暗裡寂靜無聲。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我肩上,那是偉大的殺人公主美麗的玉手。我輕輕地撫摸著,感覺心神俱醉。不知道過了多久,臺上有人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盞燈幽幽地亮了,照出一個小小的昏黃的光圈,一個愁容滿面的白髮老人慢慢走出,每走一步就咳嗽一聲。

最後一件衣服,世界上最昂貴、最奢侈的衣服,現在終於出場了。沒有美女,也沒有喋喋不休的介紹,不是雍容華貴的動物皮毛,也不是精心雕琢的尊貴款式,捧在老人手上的,只是一件短短的馬甲,說不出是什麼顏色,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連光澤都沒有,黯黯淡淡的,就像一條用舊了的抹布。

「咳,咳,」老頭咳得好像腰都要斷了,「……馬甲,咳,一件馬甲,咳,咳,想要的,開個價吧,不想要的,咳咳,現在就請,咳咳,走吧。」

臺下議論紛紛,一個人大聲發問:「什麼東西啊?裝神弄鬼的。」一個人開價:「五塊錢!我買了!」(老頭:五塊錢,咳咳,不賣!)另一個:「這馬甲有什麼好處?你說啊!」(老頭:咳咳,不說,不說!)挎普拉達背包的傢伙:「那你要多少錢?」(老頭:自己看,自己看,咳咳。)

我的朋友靜靜地看著我,慢慢舉起了手:「三千萬!」

一片驚呼。老頭鞠了個躬:「謝謝謝謝,咳,您是,咳咳,識貨的,不過三千萬,咳咳,太少了!」

「五千萬!」

「五千萬,還是,咳咳,少了點。」

「再加一倍夠不夠?」

「一億?咳咳,再加點吧。」

「一億五千萬!」

「那就,咳咳,一億五千萬吧,咳咳,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咳咳,馬甲。」老頭踉踉蹌蹌地走下臺,雙手捧著那件馬甲,還沒到近前,我的朋友就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似的,一跳三尺遠,緊張地指著我:「不,不是我穿,給他,給他!」

老頭劇烈地咳嗽著,幫我脫衣除帽,貼身穿上了那件馬甲,一呼一吸之間,我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腐屍味。「年輕人,你真幸運,咳咳,」老頭一邊幫我扣著釦子,一邊臭烘烘地說,「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

馬甲很合身,我擴了擴胸,感覺十分舒服,用手摸了摸,說不出的光滑細膩,還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香味,我對著燈照了照,這馬甲幾乎是透明的,光線漫漫透射,發出一種金子般的燦爛光輝,我有點疑惑,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心裡有個東西驀地一動,汗毛騰地豎了起來,我哇呀大叫,一跳多高:「媽呀,是人皮!」

「咳咳,你說對了,年輕人,咳咳,是人皮!」我手忙腳亂地往下撕扯,他一把抓住了我,乾瘦蒼老的手像鷹爪般有力,握得我手腕生疼,「不許脫,咳咳,不許脫,你知道這是什麼人的皮?咳咳,嬰兒皮!」

臺下大譁,人群齊齊地退了兩步,只剩下我們兩個。「這是,咳咳,初生嬰兒胸口的那一點點皮,咳咳,兩千四百個嬰兒,咳咳,六百個白的,六百個黃的,六百個黑的,六百個棕色的,二十四個時區,每時區一百個,所以說,咳咳,這是一件地球之衣,時間之衣,」那股腐屍臭越來越濃,我幾乎要暈倒了,「採皮只用男嬰,咳咳,只用出生不到十天的,咳咳,超過十天,皮就老了,人皮不比牛皮,咳咳,硝起來費勁。拼接不用針線,咳咳,用嬰兒骨膠,六十個嬰兒的骨頭,大鍋急火熬三天,也只能熬出十六克膠,剛剛,咳咳,剛剛夠用。」

老頭抓著我劇烈地咳嗽了半天,帶得我搖晃不止,咳完了,他抹抹嘴,手上隱隱有一絲血跡,「還有這紐扣,咳咳,十二粒紐扣,裡面包的是,玻璃體,咳咳,眼球中的玻璃體,晾乾曬硬,打磨圓滑,比最好的鑽石都亮,咳咳咳,兩百個嬰兒的眼球,只夠做一粒紐扣。外面蒙的是,咳咳,嬰兒的,咳咳咳咳咳,嬰兒的,陰囊的皮,咳咳咳……」

我一身都是汗,掙了幾下掙不脫,轉過頭衝那個人大喊:「我不要!大哥,我不要!」

燈一盞盞地亮起來,整間教堂亮如白晝,石膏神像瞪著紅紅的眼看我。他一言不發,慢慢地走了出去,我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喊:「大哥!大哥……」

「兄弟,這不是,」他回過身來,望著十字架上手腳流血的耶穌,眼睛紅紅地說,「就像你自己說的,這不是主題嗎?」

普拉達:prada,義大利時尚品牌,創始於一九一三年。產品主要有皮革尼龍製品、高階時裝、鞋、配件、眼鏡、化妝品等,普拉達以製造高階皮革製品起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已深受歐洲的王公貴族們青睞,很多歐洲皇室成員都成為它的忠實顧客。近些年更是大受歡迎,著名的倒三角標誌已經成為時尚與品位的代名詞。首席設計師miucciaprada曾加入義大利共產黨,現在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女性之一,據福布斯估算,她的身價約為十四億美金。

普拉達近年推出定製西裝服務,一套西裝的價格在兩千二百到六千美元不等。在中國大陸的專賣店中,一隻尼龍材質的背包售價超過五千元,一隻皮質錢夾售價三千三百元,相當於一個貧困大學生兩年的生活費;如果購買普通錢夾,可以買兩百隻;如果用於打ip長話,可以打上八天。

寫完這段話的第二天,我在杭州火車站附近遇見了一箇中年婦女,她說她的錢包被人偷了,現在身無分文,無家可歸,希望我能給她幾塊錢打個電話。「先生,行行好,五塊錢就行……」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都知道,她是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