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拉斐

文科生就是這麼算賬的。我笑得牙都掉了,比比畫畫地給他講機率學:「不是這麼算的,表哥,一顆骰子……」講了半天講不明白,轉身到抽屜裡拿出紙筆,打算好好給他上一堂數學課。

那支萬寶龍靜靜地躺在角落裡,兩年多沒用過,筆身已經沾滿了灰,我把它拿起來,筆冠上的鑽石依然幽幽地閃著光,我女朋友問:「表哥,他說這支筆值三十六萬,你信嗎?」表哥的聲音:「三十六萬,不可能吧……」

我聽著聽著,突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晃,「撲通」一聲栽到了沙發上。

如果好賭能算美德,那麼中華民族就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在賭場裡轉了一圈,感覺就像回了趟姥姥家。看見的全是黃皮膚,聽到的全是山東話、河南話、四川話……簡直就是春節晚會的民族大合唱。據說這幾年中國人光在賭場上就被人賺走了幾千億,幾千億啊,數一數就得累死不少人。真不明白為什麼中國自己不搞賭場,你說在甘肅、寧夏那些地方開幾個賭場,西部大開發該省多少事。現在可好,全讓洋鬼子和二鬼子賺去了,看看臺下那個裝錢的箱子,至少能裝兩三百萬吧,每隔幾小時就能裝滿一箱,他媽的,我也不要多,給我這麼一箱就夠了。

我揣著兩千元的籌碼到處轉悠,心跳越來越快,鼻尖也見汗了。在一張臺上押了一次「大」,贏了一百塊。到另一張臺上押了一次「單」,又輸回去了,我不服氣,按照表哥的教導,連著押了四次點數「四」,三次輸一次贏,白白損失了兩百元,看來這文科生的算術確實不怎麼靈光。跟我同來的人這時都走散了,一個都看不見,我輸得有點心虛,不敢再下注,拿著籌碼到處轉,走過一張擠得風雨不透的賭檯,我探頭張望了一下,遠遠地看見了我們公司的副總。

他滿臉是汗,連外衣都脫了,半露著胖嘟嘟的胸脯,這廝來的時候帶了六千美元,說是要大幹一場,「贏了開寶馬,輸了回家賣老婆,他媽的!」看樣子他老婆該準備他媽的嫁妝了。我跟他打招呼,他視若未見,袖子擼了擼,嘩地往「大」上甩了一大堆籌碼,至少也有一萬元吧,嚇得我差點咬了舌頭。再看臺上已經堆滿了籌碼,不光是大小單雙,連八點、九點、十點、三骰相同的「豹子」上都押了不少。還沒等我出手,荷官已經叫完lastcall,骰盅響了響,鏗然開啟,二二五九點小!臺上一片轟響,旁邊有個四川人大聲嚷嚷:「媽喲,出鬼了,連開十一把小!」

對面的副總眼都紅了,手上青筋暴突,掏出信用卡扔給荷官,換回了一大堆籌碼,估計至少有兩三萬,他想都不想就全押在了「大」上,然後就在那兒咬著嘴唇發狠,看樣子不光不認識我,連他爹是誰都忘光了。我笑了一會兒,想我還是別押了,先看看情況再說。

這把六點,又是小,連開十二把小!人群像瘋了一樣,還沒等荷官收完付清,一堆堆、一摞摞、一片片的籌碼又押了上來,幾乎堆滿了每一個方格,一邊押一邊大呼小叫,臉癟著、眼瞪著,頭上汗流,手上筋抖,那模樣就像被驢踩了,要不然就是被驢它姥姥踩了。我也有點激動,已經連開十二把小了,下一把總該是大吧,想起表哥的成功經驗,心頭一熱,拿起那一千八百元就往「大」上擱。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下:「別押大,押小!」當時那張賭檯圍了足有兩百人,擠得連身都轉不過來,我也沒去想說話的是誰,不過人在賭場,心理真是特別脆弱,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改變主意,我心裡一動,手在空中顫悠了一會兒,狐疑不定地押在了「小」上。

賭大小的有兩種人:第一種人押熟,上一把開大,他第二把還押大;第二種人押生,開大就押小,開小就押大,輸了就加倍重押。從理論上說押生客是不會輸的:總不會一直開大或開小吧?只要押中一次就能全贏回來,當然前提是帶的錢足夠。傳說澳門賭場曾經連開過三十四把大,一張賭檯在兩小時之內收進幾億賭資,不知道有多少押生客傾家蕩產。2的34次方,算去吧,就算第一次只押一百元,押到最後一把也是一萬七千多億,三個比爾•蓋茨綁在一起都不夠輸的。

叫完lastcall,籌碼還是不斷地押上來。荷官擺了個「停止下注」的姿勢,按動開關,骰盅裡傳出一陣格楞楞的響聲,我瞪大雙眼,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過了幾秒鐘,耳邊炸雷似地一響,那個四川人嗷嗷地叫:「小!又是小!日他先人喲!連開十三把小!」

我心中狂喜,想起那個教我下注的人,轉過頭到處張望,視野中不管男女老少,一律額頭冒汗、鼻孔翕張,大咧著驚愕不定的嘴。正一個個地辨認,失蹤兩年之久的他從人縫中擠了進來,幫我把那三千六百元攏到眼前,滿臉是笑:「你也來賭啊?」

我說我就是玩玩,然後問他:「大哥,這把押什麼?」

他手裡一直拿著兩個一百元的籌碼,擺弄得咔嗒作響,聽見我問話,他遠遠地把那兩個籌碼扔在了「小」的框裡。我有點不放心,「還是小?十四把小?不可能吧。」

「押熟只輸一次,押生傾家蕩產。」他背了一句口訣,顯然是精熟此道。我一下子來了勇氣,拿起那三千六,眼都不眨地全押在了「小」上。

果然開小!面前的籌碼登時又多了一倍,我高興得手舞足蹈。再看對面的副總已經成了一條死魚,嘴巴大張,滿臉死灰,汗水淌得能打溼內褲。還有那個四川人,骰盅開後他就再也沒說過話,瞪著眼看了半天,最後蹌蹌踉踉地走了出去,不知道是拿錢還是跳樓去了。我問身邊的高手:「大哥,這把咱們押什麼?還是小?」

他站起來招招手,人群外面幾個小夥子排開眾人,眾星捧月一樣圍到他身邊,其中一個掏出一摞方方正正的大籌碼,他接過來對對齊,緩緩地推到「小」的框裡,這種籌碼我見都沒見過,不知道代表多少錢。那個荷官看得臉色大變,探過身來說了一句話,我離得近,聽著好像是請他回什麼地方去,他笑著指指我:「他在這兒,我就在這兒。」

荷官咧咧嘴,指著面前的籌碼堆悻悻地攤開雙手,估計是說他輸了賠不起。整張賭檯一下子靜了下來,人們紛紛轉頭,好奇地盯著他。他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讓荷官把那摞籌碼推回來,然後對我說:「走吧,咱們換個地方賭,這裡太擠了。」

拉斐:lafite,極品法國紅酒的代名詞。拉斐堡位於波爾多酒區的梅多克分產區,早在十八世紀就成為了法王路易十五的宮廷御酒,一八五五被評為波爾多頂級葡萄酒莊之一,幾百年間深得各國王公貴族和社會名流的喜愛。

小說中那瓶價值十六萬美元的一七八七年名酒,瓶身上即刻有美國第三任總統傑斐遜的姓名縮寫,是史上最貴的葡萄酒之一。另一瓶同樣刻有th.j.標記,同樣是一七八七年出產的margaux(瑪戈)酒莊紅酒,曾經叫出五十萬美元的高價,後因意外破碎,僅保險賠付金即達二十二萬五千美元之多,成為史上最貴的碎酒瓶。

在中國大陸的酒店裡,一瓶一九八二年的拉斐紅葡萄酒售價兩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相當於五個中國民工全年的工資收入,如果買普通散裝白酒,可以買十五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