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大順買菜回來了,帶回來一箱啤酒。宋紅玉切好了菜,鄧立鋼讓她去衛生間換石畢過來炒菜,說她炒的菜水啦吧唧,白瞎材料。
宋紅玉本來就不喜歡炒菜做飯,這些女人的差事。她興致很高地進臥室,開啟抽屜,拿出一個銀手鐲,套在手腕上,走進衛生間接替了石畢。
宋紅玉用刀逼著邱楓和甄珍,讓她們脫光了衣服,坐進了浴盆裡。她把衣服捲成兩卷扔在角落裡。浴盆裡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面容憔悴,遍體鱗傷。
宋紅玉把玩著手裡的刀,旋轉出了一圈耀眼弧線。甄珍死死地盯著她,想看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宋紅玉停住手,用刀尖點著甄珍的額頭說:「自從看見你,就覺得你有一股勁,眼熟不知道像誰,我終於想起來了,你跟那個叫黃鶯的丫頭有一拼,死犟死犟的。煮爛的鴨子,肉爛嘴不爛。我用實際行動讓她明白了,刀子確實比她的嘴巴硬。那騷貨讓我剔了個仔細,除了一掛大腸,啥都沒剩下。」
說完她陰陰地笑了,一口整齊的白牙,讓邱楓打了個寒顫。憤怒漲得甄珍胸口憋悶,她死死地瞪著這個陰氣森森的女人。
宋紅玉說:「你想用眼皮把我夾死啊?黃鶯那個賤人跟我說,這個手鐲是她祖上傳給她的,非常珍貴,都珍貴了,那肯定值點錢,我沒賣留著當個戰利品收著。」
她從手腕上,擼下來那個銀手鐲。拽過來甄珍的胳膊,把那個手鐲上套在她的手腕上。
甄珍往下擼,宋紅玉用刀尖點了一下她的胸口。
「不是送你,沾點你的血腥氣,等你上了黃泉路,手鐲自然還是我的。」
甄珍掙扎,胸口被剔肉刀劃出一條一條的血印。
宋紅玉咬著牙根說:「你再敢往下擼它,我用刀一條一條地往下割你的肉。」
甄珍不動了,手鐲上,宋紅玉的體溫和她的體溫融合在一起。讓她覺得周身發冷,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宋紅玉在浴缸旁邊坐下,她揪著邱楓的頭髮,把她拽到跟前。邱楓嚇得死死閉上眼睛。
宋紅玉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問:「你覺得你好看,還是我好看?」
邱楓哭出了聲,宋紅玉舉起手裡的剔肉刀,邱楓立刻把哭聲憋了回去。
宋紅玉放下刀,她問邱楓:「知道我為啥打你嗎?」
邱楓目光呆滯地看著她搖搖頭。
「我在你的身上,我看見了過去自己。」宋紅玉說得很真誠。
她的話叫人覺得很意外,甄珍抬起頭,目光盯在她的臉上。
「整天跟男人們混在一起,沒個能聊天的人,我也憋悶得慌。都是女人,我也跟你們掏一回心窩子。反正你們倆這輩子,是走不出這間屋子了,料你們也沒本事把閒話傳出去。」
甄珍和邱楓低著腦袋誰也不說話。
宋玉紅靠在牆上語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她說:「我家在樺原縣,十四歲的時候,我媽得乳腺癌,家裡賣房子賣地,借了很多錢去治病,沒能留住她。我十五歲出來打工掙錢,幫家裡還債。我在髮廊做過洗頭小工、在菜市場賣過水果、做過小時工、幫人遛過狗,拿到錢第一時間就往家裡寄。十八歲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煤老闆,那人很大方,給我錢,幫我養活父親和弟弟。兩人同居了,半年後煤老闆的老婆找上門,對我極盡羞辱,把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全部拿走了,說是精神補償,煤老闆一句向著我的話都沒說,跟著老婆撤回山西老家去了。」
「經人介紹我做了酒吧促銷員,工作時間不限定,一週隨便去幾次,去一次200元,說是每週結算,但是,他每週都要卡一部分錢,為的是讓人留在那裡長期一點。每天8點鐘集合,排隊分組,每組人負責一個區域,濃妝高跟鞋是必須的。工作是陪客人喝酒玩遊戲,沒客人就充當美女客人。客人當中有學生,有成家立業了的中年男人。」
「推銷酒的時候,我認識了鄧立鋼,他看我打扮時髦,長得漂亮,開始套我。我推銷多貴的酒他都買,他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手腕上戴著名牌表,看上去很有錢。跟他在一起的石畢,話語不多,對女人很體貼。我拿著酒杯過來陪他們,我叫過服務員,要一打啤酒。鄧立鋼說,我們要過酒了。我說,我陪你們喝,那點酒不夠。鄧立鋼來了情緒,由著我喝他桌上的酒。半個鐘頭,一打啤酒喝完了一大半,見鄧立鋼沒有再要酒的意思,我說,我們來玩猜碼怎麼樣?鄧立鋼說,我不會。我教他,我搖骰子受過專業訓練,輕巧敏捷。鄧立鋼知道我做了手腳也不拆穿我。喝到半夜,酒上了三撥,錢完全花到位了,鄧立鋼不再加酒,我找了個藉口溜了。」
「第二天鄧立鋼和石畢又去了,我看見他們,笑著過來勸酒。
我說,酒吧裡的促銷小姐,並不是真正的啤酒促銷員,我們每天晚上陪客人喝酒,讓客人多掏錢買酒,玩骰子,不論輸贏,總有人喝酒。喝完了就買,這樣目的就達到了。促銷小姐,比服務員的收入要高得多。」
「泡完酒吧,鄧立鋼邀請我出來喝茶,我去了,茶館裡喝完茶,送我回家的路上,鄧立鋼邀請我上家裡去坐坐,這是一處高檔小區,我夢寐以求,想獲得居住權的地方。於是我去了,電梯上了頂層。我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房間裡乾淨整潔,瀰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石畢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來一瓶冰鎮可樂遞給我,他也拿了一瓶,開啟蓋子喝了。我喝完覺得不舒服,非要回家,走出大門,就倒在那裡。鄧立鋼剛把我拽回去,就有人上樓了。」
「早晨我醒了,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手被綁著動彈不得,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明白自己被綁架了。鄧立鋼把我揪得站起來,他跟我要錢,我說,我沒錢。鄧立鋼問,你一天二百,在酒吧裡掙的錢呢?」
「我說,寄家裡去了。鄧立鋼讓我打電話跟家裡要錢,我說家裡沒有電話,也沒有錢。鄧立鋼說:「那你就活著出不去了。」
「當時我腿一軟跪在地上,石畢往起扶我。我說,我沒事,讓我這樣待一會。我低著頭,眼淚滴滴噠噠落下來,眼見著在地板上砸出了一個一個小小的水窪。鄧立鋼抽著煙,像看舞臺演出一樣看著我。我抬起頭,平靜地問他,我怎麼死?鄧立鋼一怔,他說我被綁架後的反應,跟他綁架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隨便。他說。石畢看了他一眼,問我,用幫忙嗎?我說,不用。鄧立鋼笑著把一把剔肉的刀扔到我跟前。他說,我八歲的時候就去五臺山學了武術。再給你一把刀,五個你摞在一起,也別想是從我的手裡溜走。我說:「死算個啥?泡在糟爛的生活裡,我早就不想活了,兩眼一閉再也不用承擔責任,再也不用拼命掙錢養家了。我坐起來,把刀拿在手裡,挽起胳膊看著手腕。」
「石畢問,你真不怕死啊?我說,命不就是一口氣嗎?沒啥大不了的。我把刀放在手腕上,做出切的樣子。鄧立鋼提醒我,動脈不在那個地方。他走過來,拿起我的手,把刀挪到準確的位置。我眼睛看著他,一刀切下去,血立刻竄出來。鄧立鋼沉住氣等待我求救。我兩眼緊閉一言不發,任由鮮血淅淅瀝瀝地落在地板上。石畢說,看出來你心裡有恨啊,這麼死法連眼睛都合不上。我說,當然有恨。石畢問,你恨誰?我說,恨你、恨他、恨自己、恨男人、恨女人,恨這個世界。鄧立鋼抓起一條手巾走過去纏住我的傷口,我睜開眼睛看著他問,你想幹啥?
鄧立鋼說,跟我一起幹吧,捎帶著把你恨的人一溜幹翻。
後來我私底下問他,你為啥這麼做?鄧立鋼說,你這個娘們太有尿性了,你對自己都這麼狠,對別人肯定沒的說。拉你入夥的好處是,女人負責往回帶人更簡潔方便。」
「從那一天開始,我跟他們一夥開始作案,鄧立鋼喜歡我,我膽子大,不怕困難不怕死,不奴顏婢膝,我負責在夜總會里往回帶人,鄧立鋼他們負責敲詐勒索。我這個人長得看上去沒有一點進攻性,女人對我沒有防範心理,我一釣一個準。鄧立鋼給我了足夠還清家裡債務的錢,給了我想要的生活。給了我一個女人需要的愛。他讓我把靈魂深處的東西全部翻騰出來了,他讓我活得無德無情無拘無束。他說,這一單做完,帶你去別的城市享福。我不領情,說,去另一個操蛋的城市,住在另一個操蛋的房子裡。鄧立鋼問,那你想幹什麼?我說,回家。鄧立鋼威脅我,你不跟著我,我就去你家,把你爸跟你弟弟都殺了。在我手裡過了這麼多人,也不差你家這兩個人。我問,你怎麼不現在就把我殺了?他回答得很直率,因為喜歡啊。我問,不喜歡就處理掉了?鄧立鋼看著我笑,說,一日入局終身入局,你最好讓我永遠喜歡著。」
宋紅玉的話,讓甄珍和邱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面前站著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石畢推門進來,瞟了一眼浴缸裡泡著的人,把兩瓶可樂放在浴缸旁邊。
宋紅玉問:「飯好了嗎?」
「還有一條清蒸魚,八分鐘就好,你去吃飯吧。」石畢說。
宋紅玉跟在他的後面出去,隨手從外面把浴室的門鎖上了。
邱楓明白她活著出不去了,哭得抬不起頭來。沒什麼社會閱歷的甄珍,反倒比她冷靜,兩隻眼睛嘰裡咕嚕轉著,四處檢視。
浴室的牆角處立著一臺絞肉機,浴缸下面有一塊活動的瓷磚,裡面是為下水道留的檢修孔。對面牆一人高的地方,有一扇窄小的窗子。她看到浴室門上有一個插銷。像看到了一線生機,腦袋裡像有一百隻蜜蜂在「嗡」「嗡」地飛。她使勁晃了一下頭,讓自己鎮定下來。
邱楓不哭了,從水裡爬出來,拿過來浴缸旁邊的可樂,扭開瓶蓋就要喝。
甄珍一把搶過來說:「這裡面肯定下藥了。」
邱楓說:「我知道,反正活不出去了,怎麼死還不是個死?」
她搶過瓶子喝了一口,甄珍搶過去,把瓶子裡的可樂,全部倒在地上。
鄧立鋼、石畢、吉大順和宋紅玉圍著飯桌吃飯喝酒。
吉大順說:「今天桌上都是硬菜啊。」
鄧立鋼說:「一會要出大力氣,得吃飽喝足才幹得動。」
他扭頭看了吉大順一眼,順手親暱地在他的脖梗子上拍了一掌。
「豬學會了上樹,你竟然能看出來公安佈置的陷阱,為這個咱哥倆碰一個。」
吉大順一臉得意:「我的姓不是白給的,吉,吉祥、順,順暢,我吉大順特別地扎西德勒。」
宋紅玉說:「你扎西德勒個屁呀,在巖輝城的時候,要不是老大盯得緊,那顆頭骨,不定惹出啥禍事呢。」
吉大順見她揭老底,立刻低下頭,扒拉盤子裡的菜。
鄧立鋼說:「你這人啊,腦袋裡有坑,偏又貪財好色。去年,舊病復發,喜歡上了一個年輕的女孩。非要帶著她一起浪跡天涯。」
石畢問:「哎,大順,你說說,那個女孩到底哪好?」
吉大順說:「胸大,屁股翹,嘴唇軟和得像麵條。」
石畢噗嗤一聲笑了。
「你看你,我正說在興頭上呢。」吉大順覺得掃了他的興。
鄧立鋼說:「你他媽的光吸溜麵條了,沒注意她的眼睛。這個女孩性格暴躁,不好控制,一旦翻臉,肯定能壞了咱們的大事。」
石畢說:「你記住,女人是火車路過的站臺,錢財才是男人的終極目標。好看的女人,危險性高。你不聽老大的,那就不是危險性的問題了,是貨真價實的危險。」
吉大順不再言語,吸溜吸溜地喝著湯,女人的哭聲清晰地傳過來。吉大順放下湯勺,轉移了話題,他問:「是哪個在哭?」
宋紅玉用鼻子哼了一聲:「姓邱的那個,歲數小的那個倒比她有尿性。
初生牛犢不怕虎,死,這個字對甄珍來說,沒有比她大八歲的邱楓,體驗得那麼深刻。水已經涼透了,甄珍從浴缸裡爬出來,從角落裡拿過來胸罩短褲套在身上。寒意從體外蔓延到心裡。邱楓坐在浴缸沿上一直在哭,她越哭越絕望,甄珍拽了一條毛巾,披在邱楓的身上。伸出胳膊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邱楓伸開雙臂摟住她嚎啕大哭起來,甄珍也被她帶哭了。
鄧立鋼怕哭聲被外邊聽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來要往浴室走。門鈴突然響了,鄧立鋼立刻站住腳,給宋紅玉使了一個眼色。宋紅玉抓起剔肉刀,衝進衛生間。
門口站著房東兩口子,見敲門見沒人應,拿出來鑰匙準備開門。開門了,鄧立鋼迎了出去,石畢跟在他的後面。男房東的目光從兩個男人的臉上掃過去。
「這麼按門鈴,怎麼就不出來開門呢?」
「我兄弟從外地來,高興,喝得有點多,睡過去了沒聽見。」鄧立鋼面帶歉疚地回答。
男房東說:「樓下住戶,衛生間屋頂漏水,說我這房子的防水沒有做好,我得進去看看,要真是我這裡的事,還得把衛生間的地面刨開,重新做防水。」
鄧立鋼說:「你現在不能去,我老婆在浴室裡面洗澡呢。我還是跟你下去看看是不是咱們房子的事。」
宋紅玉用刀尖逼住甄珍和邱楓,勒令她們倆止住哭聲,宋紅玉側耳細聽,聽到外面嘈雜的腳步聲走遠了,她決定出去看看,走出衛生間,再次用鑰匙鎖上了的門。甄珍立刻跳出浴缸,把門從裡面插上了。她拿起浴缸下面的那塊瓷磚,使盡全身力氣,朝那扇窄小的窗子砸去。窗子上的玻璃碎了,風灌了進來。
宋紅玉剛走到戶門口,就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立即跑回來,用鑰匙開衛生間的門。門被從裡面插住推不開。她拎起斧子想砸。樓下房東,說話的聲音,清晰地傳上來。宋紅玉怕動靜大,驚動了他,重新鎖了衛生間的門。吉大順從臥室裡鑽出來,他問:「哪裡的玻璃碎了?」
宋紅玉:「浴室,那兩個賤貨,從裡面把浴室門鎖上了。」
「你趕緊找老大拿主意,我按老規矩,還是到外面車裡等著,警報解除,打電話告訴我。」
兩人說著一起出門去了。
聽到戶門鎖被撞上的聲音,邱楓從浴缸裡跳了出來,掙扎著往窗子上爬,她的胳膊肘勉強能夠到窗臺,卻沒有力氣撐上去。
「窗子太窄了,就算能上去,我也鑽不出去。」她滿臉的絕望。
甄珍說:「我能鑽出去。」
「這裡不是一樓,你鑽出去能怎麼樣?」邱楓問得有氣無力。
「大聲呼救,就算我掉下去摔死了,院子裡的人看見了,也會立刻報警。」
邱楓點點頭,她蹲下身子,讓甄珍踩著她的肩膀,兩條腿打著顫,掙扎著站起來。甄珍爬上窗臺,硬是從打爛玻璃的窄窗子裡面爬了出去,碎玻璃碴,劃得她周身上下鮮血淋漓。
鄧立鋼和石畢,正跟樓下跟業主討論漏水的事情,宋紅玉找來,在鄧立鋼的耳邊嘀咕了幾句。鄧立鋼立刻對房東說:「你們再好好查查。家裡來人了,我們得回去招呼一下。」
說完他拽了石畢一把,三個人一起走了。
甄珍鑽出窗子,看到窗子旁邊焊著一個放空調的鐵架子,甄珍爬過去,慢慢直起腰,站在空調上面。地面離她近二百米遠,寒冷和恐懼,讓她抖成了一片枯葉。甄珍用餘光看到,隔壁房間的空調,離她站著的地方,有一米多遠,她決定邁過去。樓下健身區活動的人,注意到了頂樓窗戶上,站著的少女。一個傳十個,人們仰著頭往上看。少女渾身是血的單薄身影,站立在空調上面。人們大聲喊叫起來,不讓她往下跳。有人掏出來手機報了警,說小區裡有人要跳樓。
甄珍一躍而起,跳到了隔壁的空調上,她身子晃了兩晃,差點載下去。健身活動區響,起一片驚呼聲。甄珍站穩了身子,撿起空調架上的半截磚頭,使勁全身力氣,砸爛了玻璃窗鑽了進去。吉大順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知道事情不妙,一溜小跑出了小區。
隔壁家裡沒有人,看到茶几上的電話機,甄珍立刻抓起來撥110報警。她聽到有人尖叫:「我被綁架了!」原來是自己在尖叫。甄珍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聲音哆嗦著說:「我被綁架了!已經逃到了隔壁,還有一個女的被囚禁在浴室裡,快來救她。」說完嚎啕大哭,對方再問什麼,她完全聽不見了。
甄珍哭著扔了電話,抓起沙發上,一件男人的兩用絨線衫,披在身上。她跑到門廊裡,拿起鞋架子上,一雙男人的運動鞋,套在腳上。開門出去。她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頂樓,雜亂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上跑,電梯從下面快速往上升。甄珍知道,這一切都是衝她來的。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順著樓梯往下跑。她急忙退回到剛出來的那間屋子,把門從裡面鎖上。腳步聲到了隔壁的門口停下,甄珍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屏住呼吸,從貓眼裡往外看。鄧立鋼站在隔壁的門口,準備掏鑰匙開門。這時電梯到達頂層,門開了,兩個小區的保安從電梯裡出來,看到鄧立鋼站在門口。
身材魁梧的保安說:「下面的群眾反應,這個單元的樓層有一個女的要跳樓。」
鄧立鋼心中一驚:「跳了?」
壯保安:「打碎玻璃鑽回屋去了。」
鄧立鋼平靜下來,他說:「肯定不是我家,我老婆在樓下。」
瘦保安走過來,敲甄珍藏身的那扇門,甄珍並住呼吸,一聲不敢吭。她知道鄧立鋼是魔鬼,兩個保安也未見得攔得住他。這扇門開不得。
瘦保安說:「這家沒人,還是讓我們去你家看看,回去我們對領導也有個交待。」
鄧立鋼渾身上下摸了一遍:「我忘帶鑰匙了,得下去找我老婆要她的鑰匙。」
兩個保安跟他上了電梯,電梯快速下降。
甄珍乘機開啟房門,衝下樓梯,連滾帶爬地往下跑。
街道報警,110警車開進小區,小區裡的人立刻圍了上去,三個巡警從車上下來,一個巡警衝著壯保安說:「有個女孩報警,說自己被綁架了,電話的ip地址是這個小區,8號樓1單元3001房間。女孩說,隔壁的房間還有一個女人被囚禁在浴室裡。」
壯保安扭頭找鄧立鋼,他已蹤跡皆無。石畢和宋紅玉,先鄧立鋼一步逃出小區。甄珍跑到單元門口,看見一群人圍著警車七嘴八舌地說什麼,她像見到了救星,撒腿就往那裡跑。突然被攔腰拽回來抱住,那人的手臂鐵鑄般硬,死死箍著甄珍的腰,另一隻手緊緊捂住甄珍的嘴。他像阻止女朋友胡鬧的情人一樣,拖著甄珍從一樓底商的後門穿出去了。美髮店的師傅站在門口,抽著煙看熱鬧。這一對男女撕扯拖拽著,從他面前走過去。他覺得有些好奇,女人瘦小,套著一件不合體的男式外套。腳上套著一雙大碼男士運動鞋,裸露的兩條腿上,很多處割傷還在流血。女人的嘴被捂著,一雙眼睛裡滿是驚恐。美髮師上前,追了兩步。鄧立鋼扭過頭,匕首一樣的目光扎過來,美髮師像被定住一樣,站在那裡不敢動了。
吉大順的車一直著著火,停在路邊,石畢和宋紅玉已經坐在車上。見鄧立鋼拖著甄珍走到小區後街,吉大順立刻開車迎了上去。車停住鄧立鋼身邊,吉大順跳下車,開啟後備箱,掏出來一塊破布,塞進甄珍的嘴,把她塞進後備箱。車門後備箱全部落鎖。坐在副駕的鄧立鋼長舒了一口氣,把袖筒裡藏著的一把匕首,插進了靴筒裡。汽車吼叫著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次出逃,比以往都狼狽,不但贓物沒帶出來,還把邱楓這個重要的人質,留給了警方。
鄧立鋼咬著牙根罵道:「看這個小丫頭像只兔子,其實她是隻狼。這次絕對不能讓她溜了。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要親手把她大卸八塊,再細細地絞成肉餡喂野狗。」
吉大順問:「哪兒安全?」
鄧立鋼說:「上高速!」
甄珍在後備箱裡被顛得頭昏眼花,她弓著腰身曲著腿,努力讓兩隻被綁在後面的手,摸索著可以碰到的一切東西。連累帶憋她渾身是汗。她的手碰到了一個拉手,甄珍像撈到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住了那個拉手。
atm機前的監控顯示,車牌xxx的車輛,在幾十個atm機前都有過停留。嫌疑最大。那輛車最後出現的地方,在灤城和業小區附近。這個訊息,讓我們離鄧立鋼靠近了一大步。
我接到灤城公安局打來的電話,說被綁架者打110電話求救,那個電話的ip地址,是和業小區8號樓1單元3001室。車和人的資訊都對上了。我立刻駕車直奔和業小區。
吉大順車開得飛快。前方路口紅燈突然亮了,吉大順來不及踩剎車,跟綠燈路口開來的一輛車撞在一起,吉大順的車衝上馬路牙子,撞在一棵樹上,車立刻熄了火。再打火,怎麼也打不著了。鄧立鋼和石畢開車門跳下車,使勁把車推下馬路牙子,吉大順再打火,車發動起來了。吉大順打方向盤。就在鄧立鋼和石畢開門上車的瞬間,後備箱裡的甄珍用盡全身的力氣,拉動了那個拉手。後備箱蓋彈開,甄珍從後備箱裡滾落在馬路上。馬路上一片緊急剎車聲。鄧立鋼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趴在馬路的甄珍,立刻叫道:「停車!停車!」吉大順一腳剎車,鄧立鋼跳下車,飛快地朝甄珍跑過去。
我的車從對面開來,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著眼裡。我一眼認出來,從車上下來的人是鄧立鋼!我略一減速,楊博立刻拉開副駕的門,跳下車去。
鄧立鋼見勢不妙,立刻返身逃回到車上。吉大順把油門踩到了底,敞著後備箱蓋的汽車,箭一樣竄了出去。
我血灌瞳仁,瘋了一樣,大聲喊叫著,狠踩油門追了上去,我用眼角的餘光從後視鏡裡看到,楊博往起扶爬在馬路上的甄珍,甄珍連喊帶叫,連踢帶咬。看她那股子拼勁,我知道,這丫頭活下來了。現在,我的眼裡沒有別的了,只有前面那輛車,和車裡坐在的混蛋!
我和前車的距離,眼看越縮越小。一輛滿載物品的大貨車,從岔道拐上來。吉大順擦著大貨車的車身,超車過去。大貨車司機下意識躲閃,車尾甩向一旁。車上的紙箱子掉下來,噼裡啪啦地砸在路面上。
我急打方向盤,躲閃避貨車甩過來的車尾,我的車撞在路邊的欄杆上,汽車熄火了。前面那輛車,一路煙塵很快不見了蹤影。我急得跳腳罵街,也無濟於事。
在通往高速公路的岔道口上,我找到了那輛被遺棄的車。鄧立鋼這夥王八蛋,又從我的指頭縫裡溜走了。
邱楓被救出來的時候,幾乎崩潰了。她蜷縮在角落裡,抖成一團。她聽見外面進來嘈雜的腳步聲,嚇得兩手抱頭,死死地閉著眼睛。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唸:「這是夢,一定是夢!求求你快醒過來吧。」
浴室的門被敲響,邱楓覺得死活走不出惡夢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門外說:「我是警察,有個女孩子報了警,我們來救你。」
邱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蜷縮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警察破門而入,邱楓失聲尖叫,淒厲的喊聲傳出去很遠。房東夫妻看見她,一絲不掛遍體鱗傷的樣子,嚇得話都連不成句了,男房東說:「我、我不知道,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邱楓和甄珍獲救後,被送進了醫院,邱楓噩夢連連。她夢見自己,被橫七豎八的鋼筋水泥,死死地困在縫隙中。喘上不上來氣,她兩手抓住胸口,大聲喊叫,可是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她被憋醒了,喘息著睜開眼睛。看到頭頂上方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她才明白自己真的活著逃出魔爪了。
彭兆林陪著甄珍走進病房。邱楓掙扎著爬起來,跟甄珍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淚水打溼了彼此的肩頭。
邱楓嗚咽著說:「真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你。」
「沒有你,我也逃不出來。姐,咱倆都活著出來了!」甄珍流著眼淚說。
彭兆林問甄珍:「你這麼小的年齡,竟然這麼勇敢。站在三十層樓高的地方,你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甄珍說:「生死麵前,我已經忘了啥叫害怕,看見隔壁的窗戶,像看見了一條活路。我給我自己打氣,我說,甄珍,你必須過去,過去了,你有機會活下來,邱楓也有機會活下來。我都沒想到,我能跳得那麼準。」
醫生進來查房,看見甄珍在這裡,他說:「回病房好好躺著,還有一些檢查要做。」
我看了一眼邱楓問:「她怎麼樣?」
醫生說:「右額頭骨,粉碎性骨折。左側三根肋骨骨折。斷了的肋骨扎到了肺,導致血氣胸,是否有別的內傷,需要進一步檢查。」
甄玉良和洪霞,神情激動地衝進病房,面前站著的女兒,叫他們吃了一驚。可憐的甄珍瘦骨嶙峋,遍體鱗傷,一雙大眼睛深陷在眼眶裡。洪霞心如刀絞,一把抱住甄珍,甄玉良走過去摟住女兒。一家三口緊緊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邱楓被彭兆林扶著慢慢坐起來。
甄珍走過來,拉著她的一隻手說:「一齣院,我就回雪城了,不能在這陪你。」
邱楓說:「為了以後的生活,咱們倆,一下都不要回頭。徹底把經歷過的痛苦全部忘記。」
甄珍問:「以後不再見面了?」
邱楓態度堅決地說:「不聯絡,不見面。」
過去鄧立鋼的團伙做完案,會把地仔細拖一遍。再用酒精,細細地塗抹一回。腳印指紋,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撤離的時候,用空氣清新劑,把屋子噴一遍。這次倉惶出逃,什麼都沒來得及做,房間裡留下了指紋,經查對,跟1103大案的案犯鄧立鋼、石畢、吉大順吻合,其中一個女人的指紋,應該是宋紅玉的。這個綁架案,跟雪城碧水園的1103大案併案了。
這次解救行動,算不上成功。被綁架者,是自救活下來的。我的心裡滿是挫敗感,這是我跟鄧立鋼,第二次擦肩而過了。晚上睡不著,我一遍遍虛擬著,既能保護人質,又能抓住罪犯的方案。可虛擬就是虛擬,一切已經不可挽回。我只能重回老路,抓住目前唯一的線索,那就是甄珍父母,往上打錢的那張卡,卡上面還有六萬塊錢。
鄧立鋼這個混蛋,反偵察能力很強,我跟他,總是相差半步。他到一個地方,換一個手機號,我就得重新確定上監聽。追著追著,在山西境內,我竟然把他追丟了。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轉。一度完全失去了這夥罪犯的線索。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上了五臺山,躲避風頭。寺廟是清淨之地,住下來不看身份證,也不用登記。
住在五臺山,開始的時候,鄧立鋼很虔誠。天天燒香禱告,求菩薩保佑他平安無事。半個月後,緊繃著的神經鬆下來,看到廟裡的捐款箱裡每天塞滿了錢,那個文殊大和尚,下山去辦事的時候,開著車的竟然是一輛寶馬。他立刻動了綁大和尚的念頭。私下裡他跟石畢商量,該怎麼做。
石畢說:「你明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出來看一看,心裡就有主意了。」
第二天天剛亮,鄧立鋼掙扎著爬起來,走到院子裡,他看到大和尚正領著弟子們在練拳,弟子們佇列整齊,出拳迅速,喊聲震耳。一套組合拳結束,大和尚出來做動作展示。他身輕如燕,出拳如閃電霹靂。俯衝如捉兔之鷹,奔跑如捕鼠之貓。出手軟如棉,沾身硬似鐵。鄧立鋼看得目瞪口呆,明白十個他,也別想近身。鄧立鋼立刻打消了念頭,叫醒了同夥的三個人。
「收拾東西,下山!」他說。
他們前腳叫了一輛黑車下了五臺山。我們後腳就租了那輛黑車上了山。
開車的小夥子健談,他說昨天送下山的那幾個人,跟我們說話的口音,一摸一樣。
「男的女的?」我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三男一女。錢給的大方,臨了還給了我一串菩提子的手串。」
我問:「他們說去哪了沒有?」
「我把他們送到火車站,就接了下一撥客人上山了。」小夥子搖頭。
一瓢涼水澆在頭上,我明白又撲了個空。所幸的是,那張銀行卡,在梅嶺市有了動靜。一天中,被連續取走了兩萬塊錢。取錢的人,依舊是吉大順。我們起身追到梅嶺市,我跟林暉化妝成保安、楊博和葛守佳化妝成拉板車的,守在這夥人取過錢的地方。一週過去了,那張銀行卡,再沒有一點動靜。經費告罄了。局裡有規定,出差在外,一個人,一天八十五塊錢。住地下室四十五塊錢,技偵是當地警局支援的,車費,飯費,都要從我們的這筆錢裡出。不夠,我就自己掏腰包往裡面補。腰包掏空了,打電話跟局裡要錢,上面給我下達的指示是,你馬上回來。
我灰頭土臉地回到局裡,姜局長說:「人救回來了,你已經完成了任務。局裡的案子這麼多,咱們人手不夠,你追了這麼長久,結果不理想。我看,還是先撤一段時間吧。」
「如果能給我保障經費,再給我半個月時間,我肯定能把這夥王八蛋的蛋黃敲出來」我恨得牙根咬出了血。
姜局長說:「這就是現實,沒有如果。」
案子就這麼擱淺了。我心裡明白,不是領導不讓做,是局裡沒有這個精力和財力了。
甄珍活著回到了父母身邊,有了嚴重的心理問題。不能提被綁架的事情。一提她就渾身顫抖,說話連不成句子。她不敢去上學,不敢去陌生的地方,不能面對陌生人。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夢連綿。洪霞因為女兒離家出走,很是自責。甄玉良也因女兒的悲慘遭遇,不能原諒洪霞。甄珍救回來了,他們的夫妻關係反倒瀕臨破裂。眼下女兒終日閉門不出,跟父母一句話沒有。甄玉良帶著甄珍去醫院看病,他跟醫生介紹病情說:「她的心跳特別快、呼吸急促,厲害的時候會上不來氣。」
醫生替他補充:「有窒息感、瀕死感、失控感。」
甄玉良點頭:「對!對!」
醫生問:「是不是,經常大汗淋漓,渾身沒勁,還會腹瀉?」
甄玉良說:「沒錯。」
醫生說:「這是驚恐發作的典型症狀。」
他拿起筆寫病例:「服一個星期的藥試試看,這種病得慢慢調養。」
洪霞和甄玉良背對著背,誰也睡不著。甄珍在夢裡連聲慘叫,安頓好她,回到床上,夫妻倆心有餘悸。
甄玉良長嘆一口氣說:「好好的一個孩子,憑啥遭這樣的罪呀!」
洪霞說:「整件事是我引起的,我死的心思都有了。你就別一針一針地扎我了。」
甄玉良坐起來靠在床上,他說:「為了甄珍,咱倆吵了無數架。解決問題了嗎?沒有。心理醫生建議,最好帶她換一個環境,去沒有人知道她過去的地方。這樣她會慢慢康復,咱們家的日子,也會慢慢走上正軌。」
洪霞也翻身坐起來,她問:「我們的家在這裡,還能去哪?」
「回老家,我父母盼著我們回去呢。」甄玉良說。
洪霞的眉頭皺起來:「房貸還沒還完呢,不能扔在這兒啊。」
甄玉良說:「房子租出去,用房租還貸款。我去意已定,如果你不願意走,那我帶著甄珍走。工作我已經找好了,甄珍的學校也好聯絡。這場禍是父母帶給她的,為了她,我們做點犧牲是應該的。」
洪霞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一週後,甄玉良帶著甄珍來跟我告別,甄珍不錯眼珠地盯著我看。我笑著問她:「你幹啥這樣看我?」
甄珍說:「答應我一定要抓住那夥罪犯,抓住他們,我才敢迴雪城來看你。」
「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要好好學習,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檢查你的作業。」我說。
我拿出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遞給她。
「沒啥東西送給你做紀念,這個筆記本送給你。」
甄珍接過筆記本,抱在懷裡,衝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甄珍一家搬到了鶴溪,甄珍進入高中繼續讀書。洪霞和甄玉良各自擇業上班,甄珍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絡。她從不問破案的事,我也一句不提。案子雖然再次擱淺,我心裡的那根弦一直緊繃著,隨時準備一躍而起。
心理醫生的話很管用,甄玉良一家搬回老家以後,新生活,新環境,新面孔,讓甄珍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轉。她不再做噩夢,失眠的情況越來越少。甄玉良有了新工作,洪霞開了一家便民店,賣蔬菜水果礦泉水,兼早上賣早點。洪霞做的雞蛋灌餅,口碑極好,門前買早點的人,需要排隊。兩口子輪流負責,接送甄珍上下學,沒有一句怨言。
學校裡沒有人知道,甄珍的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她被老師安排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班主任是個男老師,風趣幽默,知道如何調動同學們的積極性。他在課堂上拿著四個作業本,一排一本,讓大家往後傳著看。
老師說:「高中生了,字還醜得沒臉見人。中國的方塊字,是最有美感的字型,看看被你們寫成了什麼樣子?有的像蜘蛛爬,有的像驢打滾,一撲稜一片。」
學生們哈哈笑。
老師說:「這四個同學的字寫得橫平豎直,值得你們學習。尤其是新轉來的甄珍同學,整篇作業,沒有一個字拉拉胯。你們都好好看看。一樣的四十五分鐘一堂課,一樣的寫作業,人家是怎麼做到,形式和內容,結合得如此完美?」
甄珍興奮地小臉透出了紅暈。她在一天一天地起著變化,甚至要求父母不要接送她上下學了。甄玉良夫婦表面上答應了,暗地裡目光,一刻不敢,從女兒的身上離開。
為破1103大案和灤城綁架案,我記了整整兩大本筆記,心裡頹喪到家的時候,我就翻日記本看。
程果面帶嘲笑問我:「情書寫滿兩本了?」
我嘆了口氣說:「從2002年碧水家園碎屍案開始,到2004年灤城綁架案,我把想到的,總結過的,成功的失敗的,都記在這兩個本子裡了。」
「有用嗎?」程果問。
我說:「沒啥用。」
程果說:「誰說沒有?將來退休了,閒居在家,留著當寫作的素材。」
「我的文筆,你還不知道?」
「知道,知道,情書寫得都像判決書。」
案子擱下了。心懸得難受,我弄了一把大剪子,打算把這兩本日記毀了。剪碎了十幾頁紙,又後悔不已往一起粘。程果嘲笑我幼稚,我無言反駁。整天眉頭緊鎖,程果發現,我眉心的川字紋打不開了。她知道,我在為案子的事耗心血。
於是一句多餘的都不問,這是我們夫妻之間,多年的默契。週末,程果和兒子拉著我去滑雪。我沒心思,娘倆硬拖著我去了。心思不在滑雪場,兒子幾下就超過了我。他不停地滑到我身邊,然後無情地超過我。我知道我再不留神,會在兒子面前尊嚴掃地。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心態,上下身協調到位,兩手撐杆躍下雪坡,用最快的速度把兒子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白天超負荷的運動量,也沒能讓我順利入睡,睡在我身邊的程果,發出輕微的鼻息聲。我一點睏意都沒有,鷹隼一樣,盯著屋頂上的幾塊汙漬。汙漬突然變幻成鄧立鋼的臉。我一骨碌坐起來,睜大眼睛仔細看,汙漬還是汙漬。我躺不住了,穿衣服出門跑步。深更半夜的雪城,睡不著覺的,不止我一個人。江邊有跑步的,有打拳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爺們兒,手裡拿著一個網球拍,網球用長繩拴在球拍上。他用球拍把網球狠狠地打出去,然後又用那根繩長繩把打出去的球拽回來。如此孤獨的網球打法,讓我覺得,我沒那麼孤獨了。
雪城的天亮得早,早市的早點攤開張了,筋骨活動鬆了,我饒有興致地逛著早市。賣蔬菜水果的,賣海鮮蛋禽的,賣鞋襪帽子的。百貨雜物應有盡有。
我買了第一鍋炸出來的油條,買了豆漿和包子。回到家,老婆兒子還都沒起床,我進廚房開始張羅早飯。煮了皮蛋瘦肉粥,用黃油煎麵包片,煎香腸、煎雞蛋,給兒子做了一個三明治。
在飯桌上,我問彭程:「三明治好吃嗎?」
他說:「下次裡面再放點培根。」
小子把下次都約上了。
程果吃油條喝豆漿,她問我:「又是三點醒的?」
我點點頭。
程果說:「凌晨一點到三點,是丑時,肝經當值。中醫說,總在這個時候醒,是肝火太旺導致的,肝氣不舒暢需要調理。」
「宣告在先,我不吃藥啊。」
「你想幹啥?」程果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