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程白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程果小聲對我說:「沒進決賽。」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程果還在廚房裡忙活,我跟兒子坐在餐桌前等待開飯。我用兩隻筷子做道具,給彭程講短道速滑中必須注意的事項。他兩眼盯著我全神貫注地聽著。
我說:「要想提高速度,必須加強體能訓練,長跑鍛鍊耐力,儲備體能。短跑訓練提高短時間內的爆發速度。還有就是,起步很重要,一定要注意技巧。在標準起步姿勢下,單腿站立往下蹲。」
理論太枯燥不夠用,我站起身給兒子做示範,彭程學得很認真,我們爺倆弓腰屈膝,支腿拉胯地在地上奮力劃拉著。
程果端著一碗紅燒肉進來:「絆腳不絆腳?吃飯!」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大碗裡的肉紅潤透亮,香氣襲人。兒子夾起來一塊放進嘴裡,美滋滋地嚼著。
「好吃嗎?」程果問。
彭程夾起了第二塊說:「媽媽,再甜一點兒就更好了。」
碧水家園502室的血腥畫面,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心裡一陣翻騰,忍了兩下沒忍住,還是衝到衛生間裡吐了。
程果覺得我的臉色不好看,關切地問:「怎麼了?胃不舒服?」
我咬著牙根說:「估計我得把肉戒了。」
碧水園小區碎屍案,被命名為1103大案。此案件的重要的線索之一,是那個駕駛證。經過調查,駕駛證不是偽造的。石畢是雪城人,大學畢業。曾在一家大型工廠裡做助理工程師,後來因為盜竊廠子裡的電纜線賣錢,被工廠開除。跟他來往最多的人正是鄧立鋼。鄧立鋼被拘留前,也是這個廠子的工人。兩人合夥做生意,常年不在雪城。這小子行蹤詭秘,常年不在家,弟弟鄧立群犯搶劫罪,在監獄裡服刑。家裡只有母親一個人,她神經不太正常,無法回答問題。
重要線索之二,是劉亮往上打錢的銀行卡。這張卡是用李建峰的身份證辦的,裡面還有十萬塊錢沒有取。罪犯犯罪的重要動機是錢,我料定他們,不會輕易放棄這筆錢。我趕魚入網。對鄧立鋼和宋紅玉兩家的固定電話,進行了監聽。
銀行的監控資訊,很快反饋回來了,有人在張家口用這張卡取錢。我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跑到門口,又轉身回來。今天是星期六。必須等到週一。局領導上班開會研究以後,才能批准行動。決定人數,批准經費,去財會簽字領錢。這一套程式,缺哪一個環節都不行。我急得嗓子冒煙,幹跺腳挪動不了身子。
雪無聲無息地下著,老天爺不急不躁,我坐立不安,索性出門在雪地裡長跑。鼻子和嘴裡撥出的哈氣,給眉毛睫毛和毛線帽上,掛了一層白霜。十公里跑完了,心裡依舊有小火苗燃燒。推門進了路邊的小賣部。店裡沒有顧客,老闆一個人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電視機裡在播電視劇《黑洞》。
「老闆,有啥涼的?」
「雪糕,冰啤。」老闆說。
「嗓子冒煙,想口冰水。」
「這麼著吧,你買一瓶礦泉水,我給你整點冰塊。」老闆起身招呼我。
我把兩塊錢放在桌子上。老闆把一瓶礦泉水,一紙杯冰塊遞過來。
我把礦泉水留下,拿著冰塊走了。老闆追出來,我衝他擺擺手,他明白我的意思,縮著脖子回屋裡去了。我邊走邊「嘎嘣」「嘎嘣」嚼著冰塊,胸口沒那麼火燒火燎了了。
當我辦完所有手續,帶領五個人,從雪城坐火車到北京,倒車去張家口,四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聯絡銀行,調出atm機拍下來的錄影看。石畢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兩人一人守一臺櫃員機。輪換著用那張卡取錢。倆人的照片被我列印出來揣在身上。經查,陌生面孔叫吉大順,也是雪城人。也曾在哪家工廠上班。初步判斷,這個犯罪集團起碼有三個男性罪犯。
這張銀行卡到了天津,我立刻追到天津,又撲了個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鄧立鋼像一隻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危險來臨之前,他就意識到了危險,提前一步叼著獵物逃了。錢一筆一筆地減少,銀行卡到上海,我追到上海。追到鎮江,追到蘇州,圍著長三角跑了一圈,卡里剩下最後的三千元。我和弟兄們,不眠不休地在幾處atm機跟前守著,苦熬了三天沒有動靜。坐在蘇州的地下室裡,我們吃著泡麵討論案情。那張卡里剩下了最後的三千元。我問身邊的人,你們說,他們還會冒著風險取走嗎?
顧京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他說:「換上我,肯定不取了。」
「你呢?」我問楊博。
楊博回答得很肯定:「我取,但是不會馬上取。」
「你們分析一下,他們還在蘇州嗎?」
「三個小時前,剛在這裡取走兩萬元,不會這麼快離開。」葛守佳說。
我們不知道,鄧立鋼一夥,已經離開了。他們在距蘇州五十公里遠的無錫,坐在飯館裡吃飯。無錫醬排骨,肉釀麵筋,響油鱔糊,太湖三白,無錫小籠包,薺菜餛飩。吃得這夥王八蛋滿嘴流油。鄧立鋼對這次的成功出逃,很是得意,他用牙籤剔著牙,問了一個我剛問完的問題。
「卡里剩下的三千塊錢取不取?」
「螞蚱再小也是肉。」石畢回答得婉轉。
鄧立鋼拍拍吉大順的肩膀,示意他看飯店門口的atm機。吉大順明白他的意思,扯了一張餐巾紙擦嘴,起身出門去了。他在atm機上清了卡,取走了最後的三千塊錢。
五分鐘後我接到了銀行打來的電話,氣得我七竅生煙。一次五千,十萬得提多少回啊?!我有二十次抓住他們的機會,因為人手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使用縮身術,從我織的網眼裡溜了。這次的跨省追捕,我再次敗走麥城,鎩羽而歸。
一股邪火悶在肚子裡,我起了滿嘴的燎泡。2003年的春節快到了,負責技偵的小朱發了牢騷,說不願意再守監聽這個攤了。我急忙拎了一兜子食物去陪他。
小朱兩隻腳翹在桌子上,盯著面前的儀器,看見我進來,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
「沒吃飯吧?」我問。
他說:「一會泡碗泡麵就打發了。」
我從兜子裡拿出來一瓶白酒,一個紅燜肘子和松仁小肚,外加一袋酸黃瓜。
「泡麵就算了,桌子上擺著的這些,都是我媳婦做的,你嚐嚐。」
小朱看見美食,眉眼裡都是笑,他伸手抓了一塊紅燜肘子塞進嘴裡,一口下去連聲呼香。
「嫂子是哪個飯店的大廚?」
「啥大廚,她的手藝,是給我和兒子做飯練出來的。」
「我媳婦煮粥都能熬糊了。」小朱感嘆道。
「你媳婦做什麼工作?」
「小學老師。」
「孩子不用找家教了。」
「哪來的孩子?剛結婚一個月,我就被派到這來守攤。我守了幾個月,空窗期就有多長。老婆在電話裡牢騷滿腹,我從精神到肉體都需要休整。」
我給他倒了一杯酒:「兄弟,再堅持堅持。」
他說:「我堅持管啥用?被監聽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該換別人盯攤了。」
「你們技偵實在抽不出人了。」
小朱不想說話,垂下眼皮嚼肘子,屋內的氣氛有點僵。
「來,喝酒。」我說。
他拿起酒杯跟我碰杯,我倆把酒喝了。
我咬了一口酸黃瓜問他:「你不是雪城人吧?」
「我是赤峰人。」
「赤峰因為城區東北角,有一座赭紅色的山峰而得名。對吧?」
「沒錯。老兄,你懂得可真不少。」提到家鄉,小朱的情緒緩和了。
「我從警的時間比你長,當丈夫的年頭也比你多,我跟我老婆一個託兒所長起來的,知根知底。就這樣婚後也沒斷了磨合。」我話說得很實在。
小朱問:「磨合得咋樣?」
「離嚴絲合縫還有距離。」我說。
小朱嘆了口氣說:「離過年沒幾天了,我媳婦在電話裡再三跟我強調說,這是我跟她過的第一個春節,絕對不能留下空白。」
「哪那麼多絕對啊?小朱,你一個七尺高的糙爺們兒,在我跟前磨嘰啥第一個,還是第二個?你想沒想過?罪犯也是人,也想回家過年。越到這個時候,咱們越要繃緊了這根弦。春節我也不回家,在這陪你。以後的假,我出面跟局領導申請,超天數補給你,你帶著老婆旅遊去。」
小朱比我酒量好,臉越喝越白,他問:「你跟局領導啥關係?說話標尺這麼高?」
我說:「你就放心吧,我就是跪地上用膝蓋磨,也能給你磨出幾天假來。」
小朱笑了:「你是新橋二哥,你的話我信。」
雪城的雪紛紛揚揚地下,一尺深的積雪,一點也沒影響人們購置年貨。街道兩旁的商鋪生意興隆。人們拎著大包小件出出進進的。程果的那布藝商店裡也擠滿了人,貨架上擺著各種花色的床上用品,不斷被人們拿下來挑選。準備結婚的年輕人,挑選被單床罩。買了新房的人,挑選窗簾和沙發套的布料。程果和一個女店員忙得不亦樂乎,彭程放了寒假,家裡沒人,程果就把他帶到店裡來,安排在櫃檯後面寫假期作業。晚上下班,再帶著兒子一起回去。
臘月二十三,程果在廚房裡燒肉,蒸花饃,準備過年的吃食。我被她安排在廚房裡剁肉餡。我就不明白,明明可以買現成的肉餡回來,為啥非買肉回來讓我剁?
她回答得很乾脆:「回家把肉洗乾淨了再剁,吃著放心。」
我邊剁餡,邊醞釀著選個什麼時機把話說出來。我把剁好的肉餡放進盆裡。
「還幹啥?」我問。
「不幹啥,你的任務完成了。」
「那我跟你商量個事唄。」
「別跟我說,三十晚上你值班啊。」程果一句話就把我堵進了牆角里。
我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程果放下手裡的活,轉過身看著我說:「我問過了,今年的三十晚上,不是你值班。」
「確實不是我值班。」我回答得很老實。
程果看著我,等著我往下說。
「技偵的小朱被我留下來監聽,我答應三十晚上陪他。」我說。
「那是他的工作,矯情啥?」程果很生氣。
「小朱剛結婚,被我拖在這裡,幾個月沒回家了。」
「話說得真軟和。」程果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他不是刑警隊的弟兄,我不能來硬的。」
「我跟兒子是你刑警隊的弟兄嗎?」她瞪著眼睛看著我。
我不敢接茬了,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程果說:「結婚你沒有婚假,生孩子的時候你在外地。家我一個人撐著,兒子我一個人帶,兄弟夠硬吧?」
「這些事非得每年翻出來曬嗎?」我問。
「哪年過年,你讓我痛快了?」她反問我。
她的話叫我覺得理短,把想說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程果怒氣未消:「既然給你慣下這個毛病了,也不指望你改,自由發揮,展翅飛翔吧。愛跟誰過年就跟誰過去,我帶兒子去姥姥家。」
「你媽不是在你姐家嗎?」我傻呵呵地問。
程果朝我兩眼一翻:「對呀,我去威海過年,怎麼了?」
說完她解下圍裙摔在臺子上,轉身出去了。
三千四百公里以外的巖輝城,冬雨綿綿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小巷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沁潤得溼漉光滑。巖輝城的過年氣氛很是濃烈,沿街的住戶敞著門,路人稍一側頭就能看見,房間裡的人,在製作老婆餅、麻生糕、金錢餅、炒米糕。
鄧立鋼一行四人,在這座城市裡,剛完成了一樁綁架案,各負其責,在做收尾工作。吉大順手裡拎著兩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塑膠口袋,從小巷裡溜溜達達地走了出來。小巷很長,岔路很多,小巷兩邊開著各種商鋪。吉大順走到一家骨頭館門口,他把一隻塑膠口袋裡的骨頭,倒在門外的骨頭堆上,用腳攪合了一下拌勻了,轉身離開。石畢從小巷的另一頭走出來,他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裡也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口袋。他低著頭慢悠悠地拐進岔道。小巷深處,美髮店門口的紅白藍三色燈旋轉著,店門敞開著,門口排隊的長椅上坐滿了等待燙頭髮的女人。美髮店的小工把剪下來的碎頭髮掃到門外,堆在碎髮堆裡。石畢走過來,很自然地把一個黑塑膠口袋,掛在門口的掃把上。沒有人注意他的來去。走出去很遠,他回頭看。看見收頭髮的走到店門口,跟店老闆打招呼。他把門口堆著的碎髮,掃進一個口袋裡,轉身要走的時候,發現了門口掃把上面掛著的那個黑色塑膠袋。看到店老闆沒注意,他悄悄摘下來開啟看。袋子裡裝著一條烏黑的長辮子。收頭髮的人暗中竊喜,急忙塞回口袋,拎著回收的碎頭髮溜走了。
鄧立鋼從街上回來,一眼瞥見馬路對面,吉大順拎著塑膠袋,跟著一輛拉垃圾的卡車走。鄧立鋼立刻明白這小子想幹什麼,他站下腳,盯著他看。垃圾車停住,司機下來,把路邊的垃圾桶裝上車。汽車緩慢開動,吉大順快走幾步,把手裡的垃圾袋子,扔到車頂上。垃圾車開動,黑色垃圾袋站立不穩,滾落下來。吉大順撿起來,追上車,重新扔了上去。他拍拍手上的土,沒事人似地走了。
鄧立鋼在心裡罵了一聲,跑起來追車,垃圾車隔在中間,吉大順沒有看到他。
垃圾車加快了速度,鄧立鋼一腳踹開路邊的一輛腳踏車,跳上去撅著屁股,玩命追前面的垃圾車。鄧立鋼一邊蹬腳踏車車,一邊盯著垃圾車頂上的那個黑色塑膠袋。垃圾車拐彎的時候,塑膠袋搖晃兩下,從垃圾車上掉下來。黑色塑膠袋在馬路上彈了幾下,滾到了路邊。鄧立鋼跳下腳踏車,撿起那個塑膠袋,頭也不回地走了。腳踏車躺在路邊,車軲轆緩慢地轉了幾下停下來。
石畢在做最後一道工序,他戴著膠皮手套,往牆壁的瓷磚上噴消毒液,浴缸和地面已經收拾利索。他點著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出了衛生間。宋紅玉在廚房裡洗菜切菜,吉大順走進廚房,看她做飯。
吉大順說:「我剛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打聽過了,這個地方過年,桌上要有年糕,紅糟雞,魚丸、肉燕。年夜飯第一筷子要夾皇帝菜,就是菠菜。紅糟雞湯泡的面線上面,加兩個雞蛋叫太平面,是保平安的。要不,咱也弄一個?」
鄧立鋼黑著臉進來,他一把揪住吉大順的脖領子,把他從廚房裡拽了出去。宋紅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跟了出去。客廳的地上,扔著一個圓鼓鼓的黑色塑膠袋,吉大順頓時明白東窗事發了,耷拉著腦袋一聲不敢吭。
鄧立鋼壓低聲音罵道:「一尺的腦袋,硬從半尺的洞裡鑽出來,我再牛逼,都沒有你狗日的豁得出來。整個的人頭骨往垃圾車上扔,你想要老子的命嗎?」
吉大順剛嘟囔了一句:「我覺得……」
鄧立鋼一個嘴巴子扇過去,吉大順撞在牆上。鄧立鋼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腳。吉大順兩手捂著肋骨跌坐在地上。
石畢走過來,拎起那個黑色塑膠袋說:「我去處理吧。」
「他的活,讓他幹!」鄧立鋼的口氣很硬。
石畢看了一眼吉大順說:「他的肋骨可能折了。」
「只要還喘氣,他就得把拉的屎給我鏟乾淨了。」鄧立鋼寸土不讓。
吉大順掙扎著爬起來,一隻手捂著肋骨,一隻手接過了黑塑膠袋,進衛生間去了。
石畢說:「這一腳踹得有點狠了。」
鄧立鋼罵道:「踹他是輕的,我他媽的真想把他的天靈蓋撬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人腦子,還是豬腦花。」
除夕夜轉眼就到了,我出差回來,沒有進家,直接去技偵那裡,陪小朱熬年夜。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能因為老婆跟我冷戰就認慫。小朱百無聊賴地翻著公安雜誌。看見我拎著一個大帆布兜子進來,眼睛頓時亮了。
「嘿,你還真來了!」
「男子漢大豆腐,說話必須算話。」我跟他開玩笑。
小朱說:「剛才,我媳婦摔了我的電話。」
「理解,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開啟帆布包,從裡面拿出來幾個方便盒,裡面裝著幾樣滷菜,和一瓶白酒。
「嫂子咋放你出來的?」
「簡單,她帶兒子去威海了。」
小朱點點頭,我找出來兩個紙杯,往裡面倒酒。
「我媳婦有格局,在這種事上不太像女人。」
小朱喝了一口酒,等著我往下說。
我伸出四根手指「四歲的時候,我倆在託兒所睡過一張床。」
「這麼小就同居了?」
「這種關係,你說鐵不鐵?」
我笑著起身開啟電視機,中央臺正在播新聞聯播。有人敲門,小朱起身開門。程果和彭程拎著大包小件站在門口。小朱不認識這娘倆,愣在那裡。這個瞬間我腦袋裡也出現了空白。
程果對兒子說:「彭程,叫叔叔。」
「叔叔新年快樂!」我兒子給小朱鞠了一躬。
小朱看看程果又看看彭兆林,有點犯懵。
我緩過勁來,心裡開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樂顛顛地接過老婆手裡的東西。
「我媳婦和我兒子。看啥看?上手吧!」我的口氣中帶著炫耀。
小朱趕緊幫忙擺菜布碟。
我小聲問程果:「票退了?」
程果咬著牙根小聲回答:「我壓根就沒買。」
我偷笑,程果悄悄擰了我一把,我忍著疼大聲問:「餃子啥餡?」
「豬肉酸菜,韭菜蝦仁雞蛋,剛出鍋,趁熱吃吧。」
桌子上八個菜,有雞有魚,吉祥如意。小朱吃得很開心,暫時忘了媳婦跟他翻臉的事。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飯桌上,注意著監聽器那裡的動靜,鄧立鋼家的電話機沒有一點聲響。
電視裡趙本山和高秀敏的小品《心病》,把我老婆和兒子笑得前仰後合的。我盯著程果那張笑顏如花的臉,在心裡笑了,這個女人,咬牙切齒地翻小腸,關鍵的時候比誰都明事理,比誰都賢惠。這就是我的老婆,我無條件地愛她。
吃過飯,小朱戴著耳機坐在監聽臺跟前,我走過來站在他的身後。監聽儀表一動不動。
巖輝城那裡窗外鞭炮聲,響成了一片,飛向夜空的禮花映紅了人們的臉。
宋紅玉惦記樺原老家,沒有一點胃口。
她說:「我想給家裡打一個電話。」
鄧立鋼立刻掏出來手機說:「我替你打。」
他撥號把電話放在耳邊:「喂,老爺子我給你拜年了!家裡都好嗎?」
宋紅玉搶過來電話放在耳邊:「爸,你跟我弟吃餃子了嗎?」
耳機里老宋沒有回答她。
「喂!喂!」宋紅玉以為電話斷了。
鄧立鋼從她手裡拿下來電話,放在桌子上。這時宋紅玉才明白,電話並沒有撥出去。
「跟你說過多少遍?想家的心思可以有,電話絕對不能打。」鄧立鋼繃起了臉。
「老大,你也太謹慎了。」吉大順小聲嘀咕了一句。
鄧立鋼兩眼一瞪說:「公安那邊要是沒設監聽電話,我把腦袋揪下來,給你當球踢。」
鄧立鋼像個老中醫,三根手指搭準了我的脈,他不動聲色,一聲不響,年過得死了一樣寂靜。我得了相思病,白天黑夜想著他,從各種角度分析他。這小子一身惡習,身上唯一軟和的地方,就是念親情。他父親早亡,母親有精神疾病。唯一的弟弟四月份刑滿出獄,我希望,他能看一眼,熬刑四年的兄弟。我在監獄門口和鄧家附近,布控了好幾天。這隻老狐狸又閃了我。
是秘密就有兩面性,要麼你掌握它,要麼它控制你。我掌握不好鄧立鋼的行蹤,鄧立鋼則在躲避我的追捕中,從未馬失前蹄。
王八咬秤砣鐵了心,我下決心跟他生磨,程果問,能磨出個啥結果?我說,鐵杵能磨成針,木杵再磨也是牙籤,我是什麼料,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