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漂白 陳枰 第1頁,共2頁

雪城多雪,北迴歸線以南,秋陽似火。以北,寒風刺骨,江河封凍。雪城的雪,不是矜持地飄,是粗暴地瀉,老天爺端著個大盆,從天上往下倒。狂躁的雪瀑布,瞬間讓原野一片素白。我生長在雪城,從小喜歡寒風打臉的滋味。沾冰掛雪的冬季運動,哪一項都被我幹得服服帖帖的。

我不是運動員,我是一個警察,我叫彭兆林,當警察是我父親的意願。我從小精力過盛。爬牆上樹;堵煙囪揭房瓦;往仇家的門上摔屎……如果一連三天沒人上門告狀,我媽都會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高考報志願,老爺子逼我報了警校,說不給我戴上緊箍咒,一步走歪,就出溜到邪道上去了。警校畢業,從基層幹起,派出所、經偵、刑警,一步一個腳印,現在我是雪城公安局刑警大隊的探長。

前不久,接了個案子。一夥西南山區裡的農民,結伴跑到雪城來,在二十幾層高的樓牆外,一個窗臺一個窗臺徒手攀爬,進行入室盜竊。對他們來說,進二十層和進一層一樣簡單。盜竊得手,再順原道爬回來。我們蹲守了三十六天,把案子破了。審訊時,嫌疑犯說,是村長領著他們進行的攀爬訓練的,山裡太窮了,他沒別的本事,領著大家脫貧致富。

三十六天,不脫衣服不洗澡,身上的大小關節都鏽死了。完成任務的第二天,我立刻組織了一場冰球賽。刑警隊的弟兄們,穿球刀掛護具,兵分兩陣,我帶一隊,楊博帶一隊,兩隊十二人,每組六個隊員,在冰球場上激烈地廝殺著,雙方隊員身體不斷發生猛烈地碰撞。這不是比賽,是一場歇斯底里地宣洩,十二條粗嗓門發出的吼聲,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冰刀在冰面上速度極快地滑行,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冰球在球杆的搶奪帶動下,曲折迂迴地往前衝。

「線路!線路!選擇線路!」我扯著脖子喊。

顧京把冰球傳到我的球杆下,我揮杆射門。楊博一個漂亮的撲救。球被他死死地握在手裡。奶奶的!在球場上,這小子是我的天敵。

看球的人敲打著護欄喊叫歡呼。鬥志充斥在周身的每一個角落,我率領隊員發起邊角進攻,我叫大家保持陣型。

冰球又一次傳到我的腳下,我一記穿襠球,把冰球射入球門。看臺上的人吹口哨,喊叫。還有人把礦泉水瓶子扔進場子裡。

楊博衝過來,把我撲到了護欄上。我摘下頭盔問:「幹一架嗎?」

「幹啊!」楊博回答得相當乾脆。

我倆把頭盔、冰球杆、手套,甩落在冰面上。看熱鬧的不怕事大,觀眾席上的人,興奮地有節奏地敲響護欄助威。我和楊博相愛相殺撕打在一處。彭隊和楊隊的守門員兩腿伸直,無比放鬆地坐在球門口,看著我們打。我和楊博打得翻到護欄外面去了,被球員和圍觀者拉開。

我拍拍楊博的肩膀說:「有進步,兄弟!」

楊博回嘴道:「再有兩拳就幹翻你了。」

「吹!小心風大閃了嘴!」我說。

從球場出來奔桑拿,把周身的毛細血管擴張一下,除掉三十六天積攢的垃圾。汗蒸房裡,弟兄們赤身裸體,大汗淋漓,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剛才的冰球賽。

顧京批評林暉:「你們隊的人舉杆過肩,用膝蓋頂人,贏得不光彩。」

「你們隊的人拿胳膊肘懟人,用冰球杆戳人,哪隻手也沒閒著。」林暉反唇相譏。

楊博說:「對咱們刑警隊來說,冰球賽打架才是看點,打球那叫中場休息。」

男人們起鬨:「對!說得太對了!」

蒸出來的熱汗,順著我的臉流到胸口,我靠著木板牆,看著屋頂發呆,。

楊博捅了我一下問:「想啥呢?」

「能想啥?沒白沒黑地蹲守了一個多月,腦袋成了空心倭瓜。」

楊博二話不說,回手舀了一瓢水潑在滾燙的石頭上,「刺啦」一聲響,熱浪撲面而來。牆上的溫度計飆升到五十五度,我受不住這個溫度的烘烤,衝出汗蒸室。我聽到那小子,在我身後哈哈壞笑。

衝到院子裡,我「撲通」一聲跳進了涼水池子。七度的水溫,激得我全身肌肉緊縮,隨後慢慢舒展,血液順暢地在周身的血管裡流淌起來。我臉朝上躺在水面上。大片的雪花飄飄灑灑地落在我的臉上。我衝著夜空扯著嗓門喊:「舒坦!舒坦啊!」

程果說我是火人,她說:「你腳下蹬著風火輪,心裡揣著炭火盆,如果在你的屁股後面劃根火柴,你會「嗖」的一聲,竄天猴一樣上天了。」

程果是我老婆,她長相秀氣,看上去小巧玲瓏,發起威來聲勢浩大。我倆在一個幼兒園裡長大,小學、初中、高中在一個班。她從小不愛跟女孩子玩,喜歡跟在男孩子的屁股後面跑。我們跟外院的孩子打架的時候,她站住一邊給我遞磚頭。這是我喜歡她的一個重要原因。

程果喜歡我,是從喜歡我的手開始的。她說,我的手長得比臉好看,骨骼結實,十指碩長。貌似養尊處優,實則靈巧能幹。冬天我帶她出去滑雪,她怕冷,手很快就凍僵了。我摘下手套給她暖手,她冰塊一樣的小手,在我掌心裡由硬變軟漸漸溶化了。後來她說,你的兩隻手燙得像烈酒開了鍋,暖流瞬間竄遍全身,高度的老燒鍋子上了頭。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嫁了。

程果在財貿學校學的是會計,畢業後跟同學合開了一家布藝商鋪,製作沙發套、窗簾、床罩,生意不錯。我倆結婚一年後,有了一個兒子。兒子的名字取自我倆的姓,叫彭程。彭程從會走路開始,我就帶他從事戶外活動。杜絕娘炮,必須從兒童抓起!打冰球、滑彎道速滑、踢足球,我兒子都做得有模有樣。

警察這個職業,是好人和壞人中間的一堵牆,面對的是社會上的黑暗面。我培養線人,黑社會的老大我也都熟,從小我媽就點著我的腦門教育我,有毒的犯病的你都不準進嘴!所以我從來不跟他們,做錢財方面的交易。新橋是我的轄區,是牆的另一邊。這裡拉活的、擺攤的、賣早點的都跟我熟,大家不分長幼都叫我新橋二哥。我在家裡並不排行老二,他們是根據桃園三結義中,關羽的名號叫的,含忠義、仗義、守信之意。我這個人性子直,喜歡一條道跑到黑。不太招人喜歡。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又不是人民幣,怎麼可能讓人人都喜歡呢?。

我當刑警以後破案率高,受過多次嘉獎。碧水家園的碎屍案,最終讓我敗走了麥城。

2002年9月1日,碧水家園五號樓一樓一單元中戶的老裴家的馬桶堵了,一股一股的髒水,從馬桶裡面冒出來。老裴邊用搋子疏通馬桶,邊罵總往馬桶裡倒剩飯剩菜老婆。老婆見丈夫不管用,立刻打電話請來專業人員。疏通工人把細長的工具伸進馬桶深處,插上電源按動開關,疏通工具快速轉動起來,一團一團漂著油珠的碎肉被攪上來。這邊疏通,馬桶裡繼續往上返。

「看見沒有,這根本就不是剩飯剩菜,這是樓上倒的肉餡。」老婆的腰桿子硬了起來。

老裴蹲下來仔細檢視,嘴裡叨咕著:「好日子才過了幾天?就燒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好好的肉餡往馬桶裡倒。」

疏通工人大致估量了一下,說:「沒有二十斤也有十五斤,咦?頭髮也往馬桶裡倒?」

他停住手,用棍子扒拉肉餡裡的那團長發,幾片粉紅色的東西掉出來。「這是什麼?不太像生活垃圾。」

裴妻小聲說:「好像是塗著粉紅色指甲油的指甲。」

疏通工人大驚失色,立刻扔下工具,掏出手機打電話報了警。110巡警很快到了,一番勘察後,覺出情況嚴重,迅速通知了刑警大隊。

五號樓一單元頂樓住著四個人,為首的叫鄧立鋼,身高一米八五,濃眉大眼皮膚淺黑,看上去壯碩有力。石畢中等身材,頭髮微卷皮膚白淨。宋紅玉個子不高,梳著一條齊腰長的馬尾辮。吉大順頭髮稀疏,身材矮胖。他們正在臨街的一家飯館裡吃飯。羊蠍子火鍋熱辣,冰鎮啤酒爽口。吉大順吃飯一貫速度快,他撂下筷子用餐巾紙擦著嘴說:「我去加點油,你們打車回去吧。」

宋紅玉翻了他一眼:「打啥車,你回來接我們。」

吉大順說:「附近的加油站的油貴,我得往遠點開。」

鄧立鋼朝他揮揮手說:「別又一杆子支沒影了。」

吉大順答應一聲走了。

石畢悶聲不響地喝啤酒,鄧立鋼皺著眉頭,啃乾淨了一塊羊蠍子,他用餐巾紙擦乾淨了手。

「咱們回吧。」他說。

「鍋裡還有這麼多內容呢,不著急,吃光了再回去。」宋紅玉用筷子攪合了一下沸騰著的火鍋說。

鄧立鋼說:「活沒幹完,心裡不踏實。」

三個人走到碧水家園小區門口,看見五號樓一單元樓門口攔起警戒帶,旁邊停著警車。他們立刻站住腳,不再往前走了。

樓門口聚集了很多圍觀的人,人肉、頭髮、指甲等詞,零零散散地從他們那裡飄過來。鄧立鋼冷靜觀察四周,110來了兩個巡警,一個守著案發現場,一個坐在車裡打電話。鄧立鋼叮囑石畢和宋紅玉,到五號樓的後面接應,他趁亂上了樓。鄧立鋼一步兩級臺階,蹦著往樓上躥。

我接到報警,開著警車進了碧水家園小區。楊博和葛守佳,跟我出的現場。巡警邊跟我們介紹情況,邊跟著我們進了樓道里。

鄧立鋼竄上頂樓,進了501房間,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櫃裡,抽屜裡重要的東西塞進一個大旅行包裡。重新翻看被褥下面,看有沒有落下的東西。再次開啟衣櫃的門,確認裡面已經全部清空。鄧立鋼拎著旅行包來到後陽臺,開啟窗子,把大旅行包從後陽臺扔下樓去。守在樓下的石畢和宋紅玉,立刻撿起地上的旅行包離開。

我看了現場,吩咐他,把下水道里遺留的物證,全部掏出來,交給現勘組保管。決定去樓上看看,我和鄧立鋼,在二樓的樓梯拐彎處碰面了。這小子雙手插在褲兜裡,與我擦身而過。我本能地停住腳,回身叫住他:「喂,你住在這個單元嗎?」

「你誰呀?」鄧立鋼眉頭緊皺,一臉的不耐煩。

我掏出來警官證給他看,他的神情緩和下來,語氣輕鬆地說:「我住三樓。」

「哪個房間?」我問。

「301,哎,下面怎麼了,這麼熱鬧?」他伸脖子往樓下看。

我的目光盯在他的臉上,他收回視線,目光不躲不閃地看著我。301跟102用的不是一根下水管道,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我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快步往樓上走。他下樓去了。

石畢和宋紅玉,拎著旅行包繞到五號樓前。車裡的巡警下來,攔住了他們。

巡警問:「你們是這棟樓的住戶嗎?」

「不是,是後面的那一棟3號樓。」石畢語氣輕鬆,表情相當自然。

巡警看了一眼他們的旅行包:「這是要去哪兒?」

「跟旅行團去廣西五日旅遊。」石畢說。

宋紅玉埋怨他:「就你磨磨蹭蹭,導遊說就等咱們倆了。」

石畢伸脖子往五號樓門裡看:「這裡出什麼事了?」

他看到鄧立鋼從樓道里跑出來,穿著警服的葛守佳緊隨其後。宋紅玉心頭一緊,看了一眼石畢。石畢一隻手插進褲袋裡,緊緊握住一把瑞士軍刀。

葛守佳衝巡警招招手,大聲說:「你過來一下,有事問你。」

巡警放過了宋紅玉和石畢,跟著葛守佳進樓道里面去了。石畢和宋紅玉立刻離開了五號樓,快步往小區外面走。鄧立鋼加快了腳步,緊隨他們出了碧水家園小區。

吉大順加油回來,開到小區門口,看到裡面有警車,立刻掉頭,把車停到小區後面的停車位裡面。不熄火聽著小區裡面的動靜。

看到鄧立鋼、石畢和宋紅玉,一溜小跑繞到小區後面來,吉大順鳴笛兩聲,把汽車開出了停車位,三人上車,汽車拐上路,吉大順一腳油門,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鄧立鋼拍拍吉大順的肩膀誇獎他:「大順,你應急反應的段位提高了。」

「屋裡的東西沒落下啥吧?」吉大順問。

石畢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來,塞進大衣櫃和書櫥夾縫裡面的,那個東西落下來。

鄧立鋼說:「粗心大意是砍頭的利斧,每一步都要走仔細了,千萬馬虎不得。仔細想一想,房間裡你們沒落下啥吧?」

「我的早就弄乾淨了。」宋紅玉看著窗外說。

吉大順回答得更乾脆,他說:「全身上下,除了我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該銷燬的我一樣也沒留。」

鄧立鋼說:「石畢心細,不用我叮囑。」

石畢轉移了話題,他問:「你覺得樓梯上攔住你的那個警察,會懷疑你嗎?」

鄧立鋼說:「當時沒有懷疑,事後肯定會後反勁。」

上到頂層,我還沒有後反勁。一股股怪異的氣味,從502戶的門縫裡飄出來。敲門沒人應聲。我一腳把門踹開了。

瀰漫在房間裡的氣味,濃烈噎人。衛生間的門敞開著,牆面上四處是噴濺性血漬。地面汪著血水,蕾絲乳罩,絲質內褲被扔在地上。洗漱臺上擺著砍刀、菜刀、大號鈳絲鉗子,人體的白骨被鉸成段,整齊地排列在一旁。緊挨著浴缸的絞肉機裡,存放著沒有絞碎的肉塊。浴室的晾衣杆上掛著兩副新鮮的內藏。

我脊樑骨縮緊,頭皮一陣發麻,嗅著怪味進了廚房。煤氣火開著,灶上放著一口不鏽鋼的高樁鍋,藍色的火苗舔著鍋的底部,濃烈嗆人的氣味就是從那口鍋裡飄出來的。掀開鍋蓋,兩顆露骨的人頭,在濃湯裡上下翻滾著,肉已經在花椒大料茴香等佐料中煮飛了。殺人的現場,我去過很多次。這麼血腥的現場,還是第一回見。

刑警們仔仔細細搜查作案現場,我和葛守佳逐門挨戶問詢調查。301室裡面出來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說:「家裡只有我們老兩口,老頭癱瘓了四年,不能下床走動。」

跟著老太太進了她家臥室,她的老伴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躺著床上,眼巴巴地看著我們。

「他動彈不了,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老太太說話的語氣很平淡。

「你有幾個孩子?」我問。

「兩個兒子,一個在俄羅斯做買賣,一個在海拉爾倒騰皮貨。」老太太答。

我問:「剛才下樓看熱鬧的那個小夥子,是你家啥親戚?」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是說剛才?」

「嗯。」

「剛才我家沒有人出去啊,再說了,我是外省遷來到,在雪城一個親戚都沒有。」

那根繃緊的神經,彈了一下,挽成一個死結,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上。我真該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子,頭號嫌疑人,就這樣在我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

吉大順開的車已經出城,進入收費站,車上的氣氛緊張起來,四個人誰都不說話了。他們心裡明白,警方一旦反應過來,打電話給出城的各個關卡要道,他們將插翅難逃。鄧立鋼一隻手塞進挎包裡,眼睛看著視窗裡的收費員,身體繃直了,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勢。

女收費員從窗子裡伸出一隻手,手裡拿著發票:「三十。」

吉大順遞給她三十塊錢,接過來發票。欄杆抬起來放行。車子穩穩地開過了收費站。鄧立鋼身子往後一仰,靠在車座上,他把塞進包裡的手拿出來,包裡裝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他笑了,從後視鏡裡看了石畢一眼說:「那個警察到現在都沒有反應過來。」

我反應過來了,等把追捕的任務佈置下去,黃瓜菜已經涼了。我兩眼冒火,胸口滾燙,跟住戶要了兩塊冰塞進嘴裡降溫。

浴室的牆上留有兩枚指紋,是兩個男性的。其它有用的線索沒有找到。我不死心,重新開啟衣櫃門,一格一格地細查,依舊一無所獲。我死死地盯著那個大衣櫃,眼珠子挖不出來就用手,我扶住大衣櫃,用力挪動它。緊挨著大衣櫃的書櫃晃動了一下,一個小東西掉進夾縫裡。撿起來看,是一個駕駛證。駛證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電話號碼。駕駛證的主人叫石畢,二十八歲,一副知識分子模樣。

鄧立鋼再三勒令身邊的人,銷燬一切能查出他們身份的證件。石畢實在捨不得辛苦考來的駕照,悄悄留了下來,每到一處,就偷偷摸摸地藏起來,撤離的時候再拿出來帶走。這樣的舉動他重複了很多次,從來沒失過手,這一次逃離得太倉皇,他沒有機會進屋取走。給重案組留下了一條重要線索。

房主是一箇中年女人,瘦得像被風乾了的臘肉。她說:「這套房子租出去了,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租期三個月,眼下還沒有到期。」問到租房手續,她說,租戶只給留下了李建峰這個名字和身份證號碼,沒有身份證影印件。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彭兆林問。

女房主說:「一米八冒頭,濃眉大眼,挺壯實,咱們雪城口音。」

「跟他住在這裡的是什麼人?」

「他說,自己住。」

身份證號碼所在地,是雪城遠郊。通過戶籍查詢,找到李建峰的電話號碼。我撥通了電話。李建峰態度很差,上來就問:「你是誰?」

我說:「我是公安局的。」

他開口就罵:「滾你媽x遠遠的,你拿公安局的嚇唬誰?」

我說:「我是警察!」

他罵:「警察多你媽x啥了?」

我火了,放下電話,開車直奔遠郊。

四十歲的李建峰,穿著一件破秋衣,在屋門口揮著斧頭劈柴。見有車停在他家院子前,直起腰看。我推門進了院子,亮出證件給李建峰看。

我說:「我就是那個警察,我開車過來聽你罵。」

李建峰立刻慫了,連聲討饒。他說:「屁股後面一堆討債的,日子過的不順暢,以為又遇到了電話詐騙。心裡恨得不行,就順著電話線罵過去了。」

我問他:「你的身份證在身上嗎?」

「丟了,丟了好幾年了。」

我沒有再跟他囉嗦,找村委會主任和負責這一帶的片警問詢,經過深入細緻的調查工作,確認這個李建峰不具備作案時間,排除了他的嫌疑。

案發現場有兩副女性內臟,我們迅速查轄區的咖啡屋,酒店,旅店,足療,網咖,是否有失蹤的女性。訊息很快反饋回來,雪城綠島大酒店,有三個女性失蹤。一個叫劉欣源,一個叫黃鶯,一個姓宋。三個人都沒有身份證,也不知道家在何方。

我帶人趕到綠島大酒店,在監控裡查到劉欣源、黃鶯和宋姓女子影片畫面。三個人有說有笑,從酒店的大廳裡走了出去。定格拍照,劉欣源身材豐滿,宋姓女子長髮齊腰。那個叫黃鶯的女孩,個子不高,左手腕上戴著一個鑲著紅瑪瑙的銀鐲子。

酒店保安反映,有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幾次來酒店找過宋小姐。影片監控拍到了他的側面影像,他就是在碧水家園樓梯上,跟我擦肩而過的那個男人!

我把影片照片列印出來揣在身上。兩枚指紋中一枚經查,跟一個叫鄧立鋼的指紋,高度重合。五年前,他因打架傷人,在派出所留下過案底。看照片認出來,他就是我心中的那個死結。房主仔細辨認過照片後,也認定,他就是那個租房的李建峰。

駕駛證裡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是一個叫劉亮的男人接的。他是劉欣源的父親,在濟北市一家工廠的保衛科工作。三天前他接到女兒的電話。她在電話裡哭嚎,說被打縮骨了,快寄錢救她。劉亮不敢報案,瘋了一樣四處籌錢,三天裡寄過去七萬。接到我的電話後,他連夜乘火車往雪城趕,沒買到坐票,站了整整一宿。

我把現場遺留的衣物和首飾給他看,劉亮不能肯定其中有女兒的。我跟他說,要做dna鑑定,「這是幹啥?」他問。

我說:「確認死者跟親屬的關係。」

劉亮像迎頭捱了一悶棍,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兩手死死按著椅子扶手,聲音顫抖著問:「我閨女沒了?」

「要確定是不是她,必須做親子鑑定。」我說。

「我的閨女我認識。」劉亮掙扎著把話說出了口。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把屍體沒了,只有內臟的話說出口。

劉亮像是安慰自己,他自言自語道:「我心裡有數,不是新源,百分之百不是!」

在綠島大酒店的工作的兩個女孩子,來到公安局證物處,辨認碧水家園碎屍現場的遺物。一個女孩子認出來黃鶯的衣物和首飾,她說:「我倆住一個宿舍,她的東西我認識。」跟劉欣源住一個宿舍的女孩子,確認了劉欣源的衣物。宋姓女子跟誰都不熟,沒人知道哪件東西是她的。

劉亮的dna鑑定結果出來了,工作人員把鑑定書拿給彭兆林。

鑑定書上寫著:在15組str基因中,均無基因型不符者,故不可排除親子關係。劉亮問彭兆林:「上面說什麼?」

「兩副內臟中,有一副是你女兒劉欣源的。」彭兆林儘量把語氣放輕。

劉亮身子晃了兩下,一頭栽倒了。黃鶯的親屬無處查詢,沒有人為她善後。劉亮說,這姐倆是一塊死的,在陰間好歹還是個伴兒。他把兩副內臟領了,火化後放在一個白色瓷罐裡,帶回家去,入土為安。劉亮離開的時候,我把他送到火車站。劉亮滿面悲慼,一隻手抱著那個白色瓷罐,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說:「我答應你,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破了這個大案!」

三個同時消失的女人,兩個死者已經確認。宋紅玉下落不明,若是被綁架,那就是留了活口以備後用。否則就是同謀。不管怎麼說,一定要找到她。酒店保安說,宋姓女子濃重的樺原口音,我立即聯絡樺原公安局,層層深入摸底調查,訊息反饋回來,宋姓女人叫宋紅玉,在外省打工,母親去世,家裡只有父親和弟弟。近期跟家裡沒有任何聯絡。

我埋頭破案,一連十天沒有回家,程果一個電話也沒給我打。雪城發生碎屍案,電視裡播了。她知道我在忙啥。進家,我洗了個澡。立刻覺得周身無力,散了架一樣歪在沙發上。彭程身子往前挪了挪,給我讓開點地方。這小子全神貫注地玩著遊戲機,我伸手揉揉兒子的頭髮,他晃著腦袋,躲開了我的手。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的香味,啟用了我的味蕾,肚子裡腸鳴滾滾。

「彭兆林拿碗筷準備吃飯。」程果在廚房裡喊。

我覺得奇怪,從進門洗澡到躺在沙發上,我就沒說過一句話,她怎麼知道我回來了?起身進了廚房,程果戴著圍裙在灶前炒菜,她說:「走路腳都抬不來起了,擦著地皮往前蹭。」

她扭頭看了我一眼說:「咦?你怎麼露骨露相的?沒撈著覺睡吧?」

我從菜板上拿起黃瓜尾巴放在嘴裡嚼著。

我問她:「我一連十天沒有回家,你一個電話也沒給我打。這麼明事理咋想的?」

「你心裡裝著碧水家園的重案。哪還擠得下我們娘倆?」說話的時候,這女人連眼皮都沒抬。

「牢騷嗎?」我問。

「我不能發牢騷嗎?」她兩眼一翻反問我。

我說:「能啊,問題是牢騷能當日子過嗎?」

程果思忖片刻,晃了一下腦袋說:「說得對,牢騷這東西,既然不能當男人使喚,我幹啥還摟著不撒手?」

我一把把她揪過來摟進懷裡,咬牙切齒地說:「我老婆說話,永遠這麼筋道耐嚼。」

「你鬆開。」程果掙扎。

鬆開?這才哪兒到哪兒?我雙臂一使勁,勒得她吱哇亂叫。

兒子跑進廚房,兩眼瞪著我。我訕笑著鬆開手。程果從砂鍋裡舀湯,吹涼了讓我嘗。

「淡了。」我吧嗒吧嗒嘴說。

程果往鍋裡添了一點鹽。

我伸手摸摸兒子頭說:「我們每一個幹警的身後,真的都應該站著一個,你媽這樣大包大攬的女人。」

彭程一點不客氣地扒拉開我的手說:「你大包大攬,說幫我提高短道速滑成績,算了不說,說了不算。」

「賽完了?」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