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心碎了無痕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這些柔然俘虜都說逃走的那個,是被鮮卑人放走的。」

「什麼?」

賀穆蘭再也顧不得深究心中的內疚了,急著問道:「不是說囚帳裡關著的都是無關緊要之人嗎?怎麼會有鮮卑人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去放俘虜?」

「但那些柔然人都說那個男人會跑掉,是因為有個鮮卑人來送飯之事把他綁他的繩索給鬆了,奇就奇在所有曾經送過飯的雜役一夜之間全都死了,卻沒有一個是當天送飯的那個。這些柔然人聽不懂鮮卑話,只知道那個送飯的人和跑掉的柔然人用鮮卑話說了幾句什麼,那天晚上他們就全逃了出來。」

素和君被留下來,是因為拓跋燾還有更不理解的事情要他處理。這囚帳跑出去一帳的囚犯,倒是恰逢其會,並不是重點。

他和賀穆蘭已經有了過命的交情,而且還需要賀穆蘭協助,所以也不瞞她。

「這還不是最怪的。你還記得我們來這大帳冒充使者之時,大帳外那個說話陰陽怪氣,專門破壞我們好事的人嗎?」

素和君一提到那個人,依舊是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

「你膝蓋上的那支弩/箭,便是他射的!」

「我怎麼會忘記。若不是他,我們那時候已經接受大檀的歸降,也就沒現在這麼多事了。」

她若不受傷,也不會在這裡養傷。

她不養傷,虎賁軍中就不會把花生接來,花生也不會死。

若沒有這麼多波折,如今她已經跟著拓跋燾去徵漠北了。

正是因為那個人三番四次的阻撓,大檀死了,虎賁軍同和素和君一起去的老兵也死了大半。

阿單志奇受傷嚴重,左手幾乎是廢了,日後怕是連弓都拉不得。

一提起他,莫說是素和君,便是她自己,也生出了無名之火,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才好。

「這便是奇怪之處,柔然有投降的宗室說那天那人是個漢人,是大檀給皇子們請的先生,可吳提等人都說不認識這人,只知道婆門王子身邊有一個漢人師父,專門教學漢字。」

素和君是白鷺官出身,自然嗅到了不同一般的氣味。

「婆門被俘,柔然宗室貴族盡數投降,我們卻找遍柔然軍中也沒找到那個漢人。婆門等人說他們倉皇西撤的時候那漢人先生也不見了,可身為王子的先生,哪裡能偷偷溜掉的道理?再想想那日,這人幾乎能說服柔然宗室立婆門為新的可汗,可見並非一個普通先生。」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弩/箭的箭頭,遞給賀穆蘭。

「這是當日寇謙之從你膝蓋裡取出來的,我找他要了來,陛下精通兵器之學,對弩/弓名劍都有研究,一見之後大為驚訝,說這箭也曾行刺過他,而且還塗了□□。」

賀穆蘭用兩支手指捏住這箭頭,仔細看過一遍,點了點頭。

「是此物,那兇器陛下賜給我了,你可拿回去研究。」

nu在這個時代算是高科技武器,北方都是遊騎兵,魏國重視弓箭大於nu這種武器,更何況製造nu和nu箭工藝複雜,並不是魏國的國力能支撐的。

但南朝的漢人軍中卻普遍裝備此物,甚至連行走兩地的商人,有時候也能準備幾把防身。

事情一旦牽扯到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就變得複雜起來。

劉宋和北魏交戰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此時兩國正是同盟期,使臣多有往來,拓跋燾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劉宋會完全不做任何小動作,但兩個正在蜜月期的國家,若是一國對另一國的惡意已經到了要殺死對方國主的地步,這「同盟」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了。

說不定下次魏國再出徵,南朝就北上,把中原地區給奪了回去也不一定。畢竟這些地區都是先帝從劉宋手中出兵搶走的,劉義隆做夢都想還復山河。

說話間,丘林莫震派來保護賀穆蘭安全的親兵把拓跋燾賜她的手/弩拿了過來,同來的還有幾支箭矢。

幾根箭頭一比較,確實是同一批出產無虞。

這東西並非普通的弓箭箭頭,量產絕不可能,弩/機的膛道都是有差異的,箭矢多為短小徑直而非狹長,甚至有的還有倒鉤,幸虧賀穆蘭膝蓋中的一箭沒有倒鉤,否則她可以提早解甲歸田,回家去做瘸腿退役女將軍了。

「這位柔然的漢人先生,應當是不知道也有同夥混入了黑山大營之中,否則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這件武器暴露出來。由此可見,這批人雖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卻可能互相併不認識,甚至連訊息也互相不通。」

素和君捏著那枚箭頭,將它收於掌中。

「現在就不知道那個囚帳裡的柔然人是什麼身份,居然還需要暴露暗地裡埋伏的棋子來放出去。此人現在還沒有抓到,也不知是逃出去了還是藏起來了,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為上,遇到臉生的人,一定要戒備。」

素和君說到這裡,略停了停,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花生那孩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你當時傷成那樣,又聽不懂柔然話,會變成那樣也不是你能阻止的,切莫太過自責。」

他曾在賀穆蘭身邊做過一段時間隨從,以調查軍中的貪腐,和花生也相處過不少時間。

素和君這個人,在這個時代可以稱得上是真正毫無身份之見的人,他做白鷺官時,為了調查事情,奴隸也裝過,王室也裝過,可謂是毫無心理負擔。

從某種意義上,他可能是整個軍中除了賀穆蘭以外,唯一真正惋惜花生之事的人了。

賀穆蘭聽到「花生」二字鼻內就一酸,輕聲道:「我自詡武藝過人,從不願意拖累別人,便是亂軍陣中,也只有我保護別人,斷沒有別人保護我的道理。花生頗有靈性,我還想著日後讓他恢復自由身,自己去謀個前程,想不到卻因為我的緣故,死的這般冤枉……」

她的臉上升起恨意:「素和君,殺鬼也好,花生也好,皆是因為陰私之事而無端枉死,若你有什麼訊息,或需要我幫忙的,只管支會我一聲,我一定責無旁貸。」

無論是劉宋、鮮卑人、還是其他什麼人……

這般罔顧人命、玩弄別人的命運的,皆是她的敵人。

「我若有訊息,一定會告訴你的。」

素和君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幾次三番遇見這種事情,會心生恨意也是正常的。

「你如今應該好好養病,我看這北伐,最多一、兩個月就要結束了,到時候你和我們一起班師回朝接受封賞,總不能還是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吧?」

「還有你的親兵,經過花生一事,難不成你還沒想明白?哪怕你再武藝過人,總有像今天這樣的時候,哪怕庫莫提那樣英勇的將軍,身邊都還有七八個親兵,陛下身邊的宿衛軍更是人數過百,親兵雖然不能自謀前程,但你他日若有好前程,開府立門,總能當個都尉之類,也是羨煞旁人,比亂陣中拼殺要好,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素和君意味深長地嘆道:「你以為此番回京論功行賞,你還會只是個小小的虎威將軍嗎?你這樣的少年名將,身邊卻沒有幾個親隨,實在也太荒誕了些!」

賀穆蘭嘴裡隨便敷衍過去了,嘴裡卻全是苦意。

做她的親衛,前程……

實在是算不上好的。

除非她一輩子隱瞞身份,和日後的拓跋提一樣成為上柱國將軍,加官進爵,否則這些親衛日後沒有了主將,也就只有後來陳節那樣的路可走。

花木蘭前世軍功十二轉,也不過就是個五品的將軍,所以才能解甲歸田的那麼容易。若她真位高權重,誰知道拓跋燾會不會給她按個「欺君之罪」的罪名?

若她之前還有不切實際的想法,如今也都知道了,莫說一個女人能身居高位,就算是普通軍戶,要是沒有足夠的出身,便是軍功再高,也到不了那麼高的位置,否則王將軍早就已經做了撫軍將軍了。

拓跋燾越看重她,她心中越焦急害怕。

就算賀穆蘭再不想承認,這一世這般走來,無論是受傷後屢次的屈辱,還是花生的身隕、赫連明珠的錯愛,都讓她有了身心俱疲之感。

北伐過程中那些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普通牧民更是讓她內心壓抑。

她已經不像剛剛進入幻境那樣,發誓要將身份瞞到底,加官進爵,走上人生巔峰,而是升起了一股厭倦之心。

前世花木蘭征戰十二年,是因為大檀跑了,吳提繼位,柔然繼續折騰了十年,期間又有數次征伐之戰,她根本找不到機會合理的辭官。

這一世,柔然已經覆滅,再無侵犯大魏的實力,黑山大營勢必要大規模裁減兵員,或調去其他邊防,或把黑山城轉為軍鎮,也許不失為一個辭官的好時機。

阿單志奇和丘林莫震都活著,王將軍也活著,狄葉飛和若干人殊途同歸,找到了比上一世更好的前途,花木蘭最大的遺憾已經被彌補,她不需要繼續征戰獲取財帛撫養他們的孩子,只要找到花生和殺鬼死亡的真相,她便再無牽掛了。

‘我從何而來?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這個賀穆蘭之前經常詢問自己的理由,已經有好久沒有再自問過了。

是疲倦了?

還是已經麻木了呢?

「素和君,你說我若想解甲歸田,大概有多大可能?」

賀穆蘭望向這位白鷺官,試探著詢問出聲。

「哈?二十歲就解甲歸田,花木蘭你開什麼玩笑?」

素和君露出活見鬼的表情。

「就是你想解甲歸田,陛下也不會同意的!」

「我……」

「你想都不要想!」

素和君的眼睛裡升起怒意:「這世上人人都知道陛下有一統之志,如今夏國未平,北涼、北燕尚在苟延殘喘,老將們已經年老力衰,如庫莫提這樣的年輕名將,因為是宗室,反倒不能大用。」

他見賀穆蘭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如今代表著什麼,索性挑了個明白:

「花木蘭,你的身份低微,卻恰巧值得信任,你能力超卓卻無什麼野心,早深得陛下信任,你是上天賜給我大魏的可用之才,多少眼睛就盯著你,等著你飛黃騰達飛!你這樣的年少將軍,你這樣的年少將軍……」

素和君的情緒有些激動,讓他不住的喘著粗氣。

「若是陛下讓你解甲歸田了,那大魏那些想要出頭的卑微之人,必定是心冷齒寒……」

賀穆蘭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她隱約已經知道了花木蘭前世的成功是因為什麼。

也似乎隱約知道了丘林莫震為何以大將軍之禮下葬,狄葉飛為何受了崔浩的青睞,獨孤諾若干虎頭這些人卻在後世紛紛投身朝堂而不是軍中……

「……陛下如今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需要的正是同樣天縱奇才的年輕臣屬,而賀穆蘭你……」

素和君這時候,渾然沒有了身為白鷺官時的慵懶。拓跋燾如此信任他,與他君臣相得十幾年,定然是有道理的。

只見他重重地將手掌拍在賀穆蘭的肩膀上,低沉道:

「花木蘭,陛下為何要把寇道長和御醫派來救你的性命?你便是死了,也是那千金買來的馬骨……」

「你身為將身,死為將魂,萬萬沒有解甲歸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