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降福星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拓跋燾看著面前的眾騎兵,忍不住心頭劇震,脫口而出:

「這怎麼可能!」

十月十一,他親率大軍出征夏國,魏軍騎士在嚴寒的天氣下加速行軍,十一月初終於到了君子津(今內蒙古準格爾旗東北黃河岸邊),只要過了此河,便可直撲統萬城,活捉夏國的國王赫連昌。

原本他準備繞河而行,因為騎兵渡河十分困難,戰馬不欲上船,臨時搭建浮橋時間又來不及,只能繞河而過。

豈料就在不久前,太常崔浩推薦隨軍的那個道士,叫做寇謙之的,居然自告奮勇和拓跋燾稟報,說他能使黃河結冰,讓騎兵過河。

就在不久前,崔浩因為極力在京中主張漢制治國,得罪了大量的鮮卑貴族和宗室,以至於拓跋燾不得已迫於眾議,讓他暫時去官回家,但大凡國事,依然也會召他詢問。

此次他親征統萬城,崔浩向他舉薦了一個道士,因為有「占星」之才能,拓跋燾想要用他來判定天氣情況,就抱著「多一個也沒什麼」的想法帶出了京,一路上預報晴雨,從未出錯,所以人人都敬稱為「寇道長」。

但即使能夠預報天氣,也不代表真的就通神。此人說他能使黃河結冰,豈不是妖言惑眾?

如今只是十一月初,又非寒冬臘月,若要讓黃河之水冰凍到可以跑馬的地步,按這天氣必須驟降到極低才是。

拓跋燾並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這道人也是有意思,皇帝不相信,他也不多辯解,當夜帶著兩個小道童,當著幾個將軍的面到了黃河邊,起了祭壇、做了法事,然後大大方方的回去睡了。

當夜就突然冷的讓人發抖,等一夜過去,河面上果然結了一層薄冰,待到第三日清早,拓跋燾再起來,這冰面上已經有將士開始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縱起馬來。

這讓他禁不住想起剛剛出徵時,這位寇謙之曾指著天空,對他說道:「如今金木水火土五星同時出現在東方天空,這預示著勝在東邊,陛下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則可不勝?」

當時他只當是一場阿諛奉承,如今一想,若這寇謙之真有幾分本事,那樣的星象就確實是大大的吉兆,這怎能讓他不精神一震?

拓跋燾震驚之下對這寇謙之頓時升起了好奇之心,命人召了這位天師道的天師寇謙之前來面聖。

寇謙之此時已經六十多歲了,他原本就身材頎長,再加上多年修道,一身仙風飄然的氣韻,見之便覺不俗。

拓跋燾見他雖然腳步輕快,卻面無得色,心中已經對他的氣度稍微肯定了幾分,再見眾騎士難掩心中的喜悅在冰面上跑動了起來,便指著那冰面讚道:

「老道長好仙術,竟能使河水冰封,讓騎兵奔策。」

寇謙之撫須一笑,緩緩地搖了搖頭。

「非也非也,並非老道真使了什麼仙術,而是天象如此。北方的寒氣沿著地氣南下,此地承接地氣,便結上了堅厚的封冰而已。」

拓跋燾原先以為他會以黃河結冰之事邀功,卻沒想到寇謙之並未將一切歸於道法,反倒說是天象如此,便揚起鞭子,指著河面問他:

「那你求見我,說是能使河面上凍,又去河邊起了祭壇,是為何故?」

若說這不是法術,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雖然沒管寇謙之做了什麼,但他是大可汗,那晚他當了那麼多將軍的面去了河邊,自然有人把寇謙之做了什麼告訴他。

「兩軍相抗,最重士氣,我大魏騎兵沿途而下,勢如破竹,到了河邊,卻被天險所拒,士氣不免受挫。老道乃是個道人,不是會鼓舞士氣的將軍,幫不上什麼大忙,不過起個祭壇為大魏祈福卻是可以的。若說使河水冰封,老道雖忝為天師道的道首,也沒那個本事……」

寇謙之笑的慈祥。

「可是老道祭壇一起,河面果真結冰,豈不是大大的鼓舞士氣?」

拓跋燾若有所思地看著寇謙之,就在剛剛這一刻,他才察覺到這個道士確實是個不可小看之人,難怪能以「寇」姓登上天師道的道首之位,改革道教,傳授道法。

這人要麼就是真的不懂仙術,只懂天文星象之學,怕牛皮吹大了以後下不來臺;要麼就是腹中有玲瓏心竅的奇人異事,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又不至於讓人厭惡反感,他一定是從哪兒看出來自己雖然決定繞河而下了,卻對不能穿河而過十分可惜,所以一察覺到天象有變,立刻便藉著天時地利人和謀劃了此事。

「天相之事飄渺不可多言,若你起了祭壇,或我應了你施法請神,結果河面沒有結冰,你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腦袋嗎?」

拓跋燾輕笑一聲,聲音裡卻滿是嘲樊意。

「老道雖不是神仙,但在嵩山得仙師傳授諸般道法三十餘年,若是連天象都看不好,砍了便也砍了,正好向仙師謝罪。」

寇謙之也跟著輕笑,話語中並無畏懼之意。

「你是個聰明人。」拓跋燾不明所以地讚了一句,翻身上馬,向左右傳令。「天佑我大魏,赫連夏必敗!命騎兵上馬,一千人為一隊,分批過河!」

「天佑大魏!」

「大可汗威武!」

「倍當!倍當!(萬歲)」

拓跋燾騎著馬,慢慢悠悠地過著君子津,身邊跟著的,赫然就是那一身道袍的道首寇謙之。

拓跋燾騎著自己的愛馬「超光」,不停地詢問著寇謙之關於天象中各種不同的含義。寇謙之不卑不亢,一一作答。

待說到北方局勢時,寇謙之神秘一笑,並不多言。拓跋燾見他如此作態,心中反倒不喜,也不追問,徑直前行。

「老道在兩年前,其實曾經奉上過道書求見陛下……」

拓跋燾聽見他突然提起此事,回想了一會兒,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每年各地的僧俗道人託書相奉之事也太多了,各個都自稱是有道之人,他對神佛之事並不熱衷,有時候見到確實有名的,就找個地方,用衣食把人家供起來,大多是佛寺或者道觀,既不熱衷,也不冷落。

他若說兩年前的事情,那一定是記不得了。

那時候他剛剛準備伐夏,正忙的焦頭爛額。

「陛下貴人事忙,應當是不記得了。」寇謙之見到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忘了此事,便揭了過去,又問了一句:「那敢問陛下,如今可記住老道了?」

這話便問的有些放肆了。

拓跋燾的坐騎「超光」突然不再走了,馬背上的高大青年扭過頭去,淡然地對著身邊的寇謙之說道:

「你雖鼓舞士氣有功,卻是假借鬼神之事,不夠光明磊落。天要助我大魏,我恰逢其會,遇到黃河結冰,這便是天意,你雖夜觀天象有功,但若是居功自傲,便是不智……」

寇謙之連忙道「不敢」。

「無論道教、佛教、還是漢人儒家那一套……」拓跋燾看著寇謙之,「我都無偏見。只要能為我所用,那都是好東西。若是以後你還能這般想法子‘鼓舞士氣’,我便是稍稍抬一抬你們道門也沒什麼。」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言試探了。」

寇謙之沒想到這個年輕的鮮卑君主說話這麼直接,微微一愣後做出一副敬佩的樣子,讚歎道:「大魏有您這樣不拘一格的英主,乃是大魏的福氣啊。」

這種話拓跋燾聽到不想再聽了,也沒當回事。待他的馬被左右牽著離開了最難通過之處,已經過河的騎兵立刻在河邊整軍待發,靜待全軍集合。

十一月初三,拓跋燾率兩萬輕騎兵越過黃河,直撲統萬城。

十一月初七,夏國國王赫連昌對魏軍已達統萬城下毫無察覺,直到兵臨城下,方才率軍親自迎戰魏軍。

兩方一經交戰,赫連昌得知是拓跋燾親來,頓時驚慌失措,大敗而逃,丟下幾千人馬,回統萬城堅守。

統萬城城高堅固,騎兵不可硬攻,城門和宮門又緊閉,拓跋燾不願浪費屬下性命,便分兵掠奪統萬城周邊百姓,擄獲了數萬人,奪取馬牛羊十餘萬頭,將統萬城變成了一座孤城。

魏國人口稀少,最缺百姓,這數萬人被立刻送回魏國境內,安排在平城四周居住,開墾田地、織布做衣。

而拓跋燾率軍繼續南下,一路勢如破竹,又得了不少人口和物資。

眼見著就要到正月,拓跋燾雖然是鮮卑人,卻重視朝中漢臣,所以命令部下大將繼續駐守,率領宿衛軍回到平城,準備過年。

此番討伐夏國可謂是連連獲勝,統萬城被攻下也就是時間的事,又帶回了大量的戰利品,拓跋燾心中高興,便欲在新年之時封賞一番,以獎勵朝中軍中將士朝臣一年的辛苦。

拓跋燾班師回朝,一進城,便收到了竇太后派人傳訊,說是賀夫人要生了,他茹素已久,少做殺孽,連攻打統萬城都沒有多傷人命,正是為了這個孩子能夠不像他的其他兄弟那般胎死腹中,或命中早夭,此時見果然奏效,孩子平安生產,連衣甲都沒換,風塵僕僕就衝進了後宮。

拓跋燾一直從半夜守到拂曉時分,賀夫人的孩子呱呱落地,哭聲洪亮、頭髮茂密,一見便是個健壯的小子。拓跋燾大喜過望,親自看著他擦洗換衣,待他睡熟後又去沐浴更衣,抱著自己這個兒子一直睡到下午,方才戀戀不捨地回去處理軍政大事。

到第二日上朝,正遇西征夏國的大軍傳來捷報,長安城已被攻下,又有涼國國王得知夏國大敗的訊息,畏懼魏國的強大,派出使節到了平城,向大魏表示臣服。

皇子出生,太陽昇起,這本就是吉兆。

第二日,在漢人心目中有重要地位、甚至這地位還要高於統萬城的長安城被拿下,朝中漢臣無不欣喜萬分。

一個長安,一個洛陽,幾乎就是「正朔」的標誌。他們沒有南下,在北朝鮮卑人的朝廷中做官,最希望得到的就是「正統」的證明。為了重新奪回「洛陽」和「長安」兩座王都,整個朝中的漢臣們幾乎是不遺餘力,魏國國力能夠在幾十年內強盛到這種地步,大半是他們的苦心經營、權衡各方勢力之功。

而涼國的臣服,則表示數年之內,黃河流域再無敵國可以撼動魏國的地位,這更是喜上加喜。

繼而連三的喜訊都在這個孩子生下來後送到平城,拓跋燾覺得這個新生下來的孩子是個有福之人,賜名為「晃」,意欲「陽光明亮」,是個極好的漢名。

原本拓跋燾已經準備直接將拓跋晃立為太子了,不過得知訊息進宮道喜的崔浩卻勸諫說:

「太子之位極為尊貴,待皇子再長大一點,身體強健到可承受這般福氣,再立不遲。」

拓跋燾此前死了三四個孩子,聽了崔浩的話雖然將信將疑,但為了孩子的安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之下,便打消了這個主意,準備等他滿週歲之後,若身體一直這般結實,再立其太子。

可憐宮中剛剛誕下皇子的賀夫人,聽到心腹說起拓跋燾沒有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也不知道是該感激崔浩好,還是恨崔浩好,一會兒喜一會兒笑,狀若瘋癲,嚇得左右侍從立刻去請賀夫人的母親賀蘭夫人進宮。

崔浩如此諫言一齣,倒是給他添了無數好處。

如今夏國未滅,大魏後宮裡還是鮮卑貴女們一支獨大,賀夫人的兒子若是立了太子,也沒有這些鮮卑貴族傢什麼事兒了,至少在太子死了之前,儲君的位置是不要想了。

這麼多年後宮妃子不是無子、就是生子早夭活不到滿月,後宮妃子們已經各個視懷孕為洪水猛獸,眼見著賀夫人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生下孩子,大部分鮮卑夫人都認為災厄已經離開後宮,再有子嗣只是時間的問題,於是紛紛私下裡祝禱一番,感謝老天的恩德。

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勸誡的崔浩一齣宮回府,各家之前和他幾乎要成仇敵的鮮卑貴族紛紛派出家人,送去「年禮」,祝賀新年。

這讓崔浩更是對寇謙之的料事如神敬佩萬分。

雖然他覺得拓跋晃看起來不像是會早夭的樣子,但寇謙之此言也不是毫無道理,崔浩這一勸,自詡不是為了替自己謀利,而是替小皇子考慮,所以也就辣氣壯,並無任何心虛之意。

崔浩大大方方的接了禮物,也派了家人還禮,對方主動示好,崔浩表示感謝,可謂是兩方和諧,雖然沒有真的走動起來,但也算是冰釋前嫌了。

崔浩被眾多鮮卑貴族逼到去官回家,自然已經知道此時鮮卑貴族們在朝堂中的厲害,漢臣均以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為領袖,崔浩身為崔氏和盧氏之後都被打壓,朝中漢臣很是沉寂了一陣。

如今眾漢臣知道了這些鮮卑人也不是都是腦子裡長肌肉的傻子,改革漢制之事就只好徐徐圖之,靜待時機。

崔浩畢竟是高門名士,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涉及,精研經義,時人沒有趕得上他的,雖然在政治上有歧義,但鮮卑人大多都願意和他交好。

如今夏國已經半入大魏之手,夏國被滅後,大片國土又要經營,加之夏國的人口大量湧入魏國,鮮卑的朝臣們都忙的是焦頭爛額。

鮮卑人並不擅長治國,要是按鮮卑貴族的想法,那麼多人直接都化成奴隸,圈了去做工種田最好,可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考慮,這並非他們的長處,也只好跑去向漢臣們請教、尋求幫助。

只是漢臣們去年欲興復「魏晉漢制」,卻被鮮卑貴族們逼得差點全體辭官,這件事讓他們耿耿於懷,於是漢臣們有意消極怠工,拓跋燾也刻意放縱,最後只能逼得鮮卑人不得不退讓一步,一找到這個機會,立刻迎上去對崔浩遞上臺階,率先示好。

如今漢臣得了面子,又有拓跋燾徵夏而帶來的大量新的職位給他們的子侄親眷,這些漢臣都甚為滿意。而鮮卑人得了裡子,得了軍功,兩方皆歡喜,又好的蜜裡調油起來,想來,來年崔浩重回朝堂,不過也是找個時機的事情。

就在京中一片火熱,政治上的嚴寒終於漸漸退去的時候,正月初七,京中又接到喜報。

被柔然欺凌已久的高車部族千里迢迢率族人南下,投奔大魏,如今已經被潁川王拓跋提迎接到大魏境內,正在黑山大營駐紮。

接二連三傳出喜訊,就連京中都開始風傳「拓跋晃」是上天眷顧之人。

加之拓跋晃一生下來就乖巧無比,更得拓跋燾的喜愛,這個工作狂人竟是一天連去四五次後宮,就為了看看這個兒子。

隨著高車人歸附的喜訊入宮的,還有白鷺官等人送軍快馬入京的信函。

原本已經不準備去黑山大營觀看三軍大比的拓跋燾,在看完了素和君的信函後面如沉水,在和竇太后商議一夜後,點了崔浩和鴻臚寺等人入宮覲見。

涼國剛附,高車又歸,崔浩立刻知道他等待著的機會已經送到了面前。

拓跋燾欲趁著三軍大比之際,親自率軍去高車接見高車部族的族長,以示對降臣歸族的重視。

而崔浩精通鮮卑語、漢語、匈奴語、吐火羅語等各種胡族語言,端的是天生奇才,拓跋燾將他官復原職,以太常之身御點為「高車使」,率領著京中鴻臚寺諸官先行一步,前去黑山大營接受高車部族的附庸,寇謙之也隨之前往。

這一番拓跋燾剛剛班師回朝,又要帶著宿衛軍和羽林軍出京,京中一個好好的年過的是兵荒馬亂,許多知道夏國一滅下一步就是要徵柔然的人家,立刻想盡辦法把子侄送入羽林軍或宿衛軍中,想要藉此在來年北征之中分得一杯羹去。

在他們眼裡,柔然比夏國要好打的多,不過是一群未開化且腦袋愚笨的蠕蠕,莫說皇帝一定會率精銳親征,便是黑山大營六萬人馬,踩也把他們踩沒了。

可憐拓跋晃剛剛得了沒多久的寵愛,連滿月都沒等到,拓跋燾就率著大軍又出京去了。

拓跋燾出京,下了恩旨讓賀夫人親自撫養皇子不可擅離,由竇太后暫時管著後宮。

竇太后知道拓跋燾是為了拓跋晃的安全,於是乾脆把賀夫人和小皇子都安排進了自己的宮中,羨煞後宮一干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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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大營

「咦?素和君走了?去哪兒了?」

賀穆蘭聽到侍從官的話,心中詫異萬分。

「軍帳親自把他召回去的。你現在只有軍奴沒有隨從,我本來要給你安排一個,不過將軍說馬上就要大比了,讓我不必替你安排,所以我特地來和你招呼一聲,並非我有意刁難。」

紅衣侍從官還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樣子,傳完話後,舉步就走。

只留下面面相覷的賀穆蘭和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