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全體打工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這一瞬間,賀穆蘭頓時覺得參軍帳中那些人真的是很了不起,就算有國家供給糧草,能讓所有人,包括軍奴都能吃上東西,絕不是發發東西這麼簡單的。

賀穆蘭看著這些面色倉皇的奴隸,大致說了下自己的身份,告訴了他們自己的窘境。

若她是若干人那樣的出身也就罷了,相信家族情願多養四百多人增強實力。可她就是一個吃了上頓不知道下頓在哪裡的普通士卒,養這麼多人也不現實。

何況還有小兒說的那番話。

「……若你們要跟著我,勢必要和我一起上戰場,甚至可能要送命。我只是個親兵,養活你們所有人也不現實,若是戰場上沒有什麼收益,我們就只能等著一塊兒餓死。「

「所以,你們可以自己選擇。若是想要留在軍中的,我便把你們交到營裡去,大魏的軍奴早上和晚上各有一頓,雖然不多也不好,但吃飽應該是沒問題的……」

小兒站在賀穆蘭身邊,將她的話翻譯成匈奴話說給他們聽。

「若不願意做軍奴而跟著我的,我日後會盡量幫你們擺脫奴隸的身份,若是實在不行,至少讓你們過得像是個自由民。」

賀穆蘭這話說的很沒底氣。

大魏律法,奴隸受田則為民。可是賀穆蘭是軍戶,田地是國家分給她父親和她弟弟的,她自己並沒有田,要想受田給奴隸,除非她得了個爵位,得到了朝中的賜田。

花木蘭後來升到五品的虎威將軍,那也只是個實職,除了武勳外,並無授爵,可見爵位很難賜予普通軍戶出僧人。

賀穆蘭讓他們自己選擇,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是胡言的樣子,有大半奴隸只是思考了片刻,就站到了素和君那邊,選擇去做軍奴。

對他們而言,那一天的反抗只是跟隨部分人的下意識動作,以及長久以來被欺壓後心中釋放出的惡火,並不是每個人都如小兒那樣有著「自由」的意識的。

他們世代都是奴隸,已經熟悉了奴隸的生活,能有一次機會從死營脫離出來作為軍奴,已經是萬幸,再想以蠕蠕之身變成一個「平民」,簡直就是荒誕奇譚。

與其跟著這沒辦法養活他們還想要騙他們賣力的年輕人送死,不如賭一把,選擇做軍奴,好歹有條活路。

還有五分之一的人在觀望一陣後,猶猶豫豫的選擇了去當軍奴。

正如小兒所說,很多人在戰場中已經嚇破了膽子,情願死也不願意再去被人驅使著打仗了。小兒向他們重新詢問了一遍,待各自都選擇好了以後,賀穆蘭一數,四百餘人裡願意留下的,不到八十人。

賀穆蘭原想著應該留不下幾個人,這樣的結果,已經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就連素和君都覺得以賀穆蘭無權無勢無官身的地位,能因為「平民」身份而被誘惑留下的,怕是也沒有多少,畢竟這些人都是北方的蠕蠕,根本就不能理解大魏的「平民」是幹什麼的。

既然都已經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賀穆蘭也尊重他們的選擇。

她雖有仁心,但自詡也不是輕易偏袒所謂「弱者」之人,她救了他們的性命,給他們選擇的機會,可若他們只是想找個長期飯票無需冒險的養著他們,她現在還沒有這個能力。

素和君喜歡收集情報,他很好奇有什麼能使一個敵國的奴隸願意跟著一個無名小子,在小兒的幫助下,他和剩下來的七十六人分別聊了聊。

這些奴隸大多並非柔然人,不是來自和柔然人有深仇大恨的胡族,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種族,被柔然人欺凌到只剩恨意的年輕人。

真正想要「自由」的,不過三五人而已。

這世界如此殘酷,盡連「自由」這種人人嚮往的美好之事,都已經無法讓人生出憧憬之心。

接下來的時間,賀穆蘭帶著素和君和小兒等人去了參軍帳,先去和各位參軍事上報這三百多奴隸的事情。

賀穆蘭在參軍帳中也是熟人,畢竟高車剛歸附時她經常來,也被若干人拉著幫過許多次忙。山羊鬍子的範參軍見他又給軍中送了三百多人手,見她更是喜笑顏開了,連聲稱他是個有「大前途」的人。

「得了吧,又想哄人家小子為你辦事……」盧參軍笑著拆他的臺。「不過我聽說庫莫提將軍把那四百多奴隸都給了你啊,還有人呢?」

賀穆蘭沒有多說,在心中衡量了片刻後,挑了個容易讓人接受的說法:「那七十六人大多都是高車人、鮮卑人,還有一些雜胡,他們都與蠕蠕有血海深仇,我便留了下來,全了他們的心願。」

「想不到奴役之輩中亦有這般剛烈之人。聽這話的意思,他們是願意和花二郎你上陣殺敵囉?」

賀穆蘭在心中嘆了口氣,知道既然留了下來,此事必定是不可避免的,所以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你養得活他們嗎?」

不愧是餵養著全軍的參軍帳,隨意一個參軍,一眼就看出她目前的窘境。

賀穆蘭苦笑著搖了搖頭。

「說實話,在去庫莫提將軍身邊之前,我幾乎都沒有吃飽過。」

她這實話一說,眾參軍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李參軍李參軍,你看看,我說就這個分量,是個男人都吃不飽吧……」

「滾!右軍軍功少士卒多,不這麼分,將軍能同意?上官能同意?」

幾個人吵鬧著揭過了這個話題,那山羊鬍子的參軍又摸了摸鬍子,替她出了個主意:

「這樣吧,我告訴你個法子。高車人最近要重開熔爐和匠作坊,那裡頗缺人手,你那些私奴若是實在沒法子養活,我便開個方便,將你的人引薦到高車人那裡去。若是他們願意收下,好歹有口飯吃,打打鐵,賣賣力氣,他們應該也是做得的。」

「如此實在是太好了!」賀穆蘭納頭便拜。「多謝盧參軍的好意。」

「你莫謝我,我可是‘奸詐的漢人’,哪裡會這麼便宜就行這個方便……」盧參軍笑著扶起她。「以後你若休沐,或夜間無事,須得來我們參軍帳下,幫忙整理案牘、抄錄文書,你若願意,我們便出這個面,為你引薦,如何?」

「求之不得!」

賀穆蘭自然沒有什麼異議。

果然知識就是力量!

科技就是第一生產力!

感謝祖國多年來培養出的心算能力和抄書能力!

高車人如今煉鐵之物、生活必須,都得靠參軍帳調撥。京中雖已下令妥善安置高車人,等待專使前來,可這專使到來之前,到底怎麼才算「妥善」,還是參軍帳中說了算。

狄主真如此聰明,自然會知道該如何用「妥善安置」之物資。

這便是潛規則,參軍帳中的漢人運用的爐火純青,甚至完全不引人為惡,幾乎人人都是雙贏,本來高車人煉鐵就需要力士打鐵、吹鼓風箱,反正都要派奴隸去的,私奴軍奴並無二致。

而對賀穆蘭來說,跟著高車人後面打鐵、扒皮,好歹讓這些奴隸學會了些維生的手段,若是有聰明點的,能將這些本事學個皮毛也不一定,以後修修兵器、做做箭鏃,都可以不用去找外人了!

這可不是一點點人情!

相比之下,司功帳的鮮卑功曹大發死人財、軍功財,則是吃相難看,幾乎引起眾怒。這固然有出身不同的原因,更多的是因為功曹大多原本就是鮮卑貴族出身,已經慣於將權位低下之人當做走狗工具,不似漢將在鮮卑軍中人微力薄,一直在廣結人脈,積攢資源,很少做出損人利己之事,結下仇怨。

只可惜這世道便是如此,功曹這個位置能坐上的都不是普通之輩,後臺硬到即使犯了眾怒,眾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甚至只能順從。

賀穆蘭剛在參軍帳中錄好文書,盧參軍就意味深長的說道:

「你從我們這裡辦好交接倒是容易,可你拿著這文書到司功帳裡錄寫軍功就難了。且莫說你和功曹那些事連我們都有所耳聞,就算沒有過節,你這奴隸一獻上去,功勞不小,若想順順利利的錄上,怕是要傷筋動骨一番……」

他說的傷筋動骨,指的就是要大大破財。

本來,一般士卒憑著首級參錄功勳,功曹都不會貪墨什麼,只是若有大功或「上獲」、「中獲」記錄,軍中得了軍功之人通常都會給那功曹一些「辛苦錢」,類似後世的「我請你吃個飯」。

賀穆蘭獻上三百多奴隸,當屬「中獲」,和殺敵兩百幾乎功勞相近,這已經到了「辛苦錢」的標準了,可盧參軍覺得以賀穆蘭的性格,對方若是公然索賄,怕是要踢個鐵板,所以便想提點她一下,免得到時候兩方難看,又生事端。

盧參軍真是小瞧了賀穆蘭,作為一個瞭解各種「潛規則」的現代人,賀穆蘭即使不願意「同流合汙」,忍下這次還是可以的。

所以她看了眼身後的素和君:「素和君,明日你拿著這文書,我再給你些金銀,你去幫我把這軍功錄了。」

「咦?我?」

素和君聞言一怔,而後想起賀穆蘭被功曹告發,差點入了雜役營的事情,連忙點頭:「標下一定辦好。」

並非人人都是親自去錄軍功的,這也是尋常之事。按照這種情況,花木蘭不出面才是自然,否則反倒該那些功曹不舒服了,

盧參軍見賀穆蘭聽懂了他的意思,心中鬆了一口氣,更覺得此子日後必有大造化,笑的和藹極了。

「如此甚好,甚好!」

賀穆蘭進這參軍帳前,雖不是愁眉苦臉,可也離愁眉苦臉差不多了。可此番從參軍帳出來,頓時覺得心頭一輕,就連天空都晴朗了不少。

「總算是安置好了!」

高車人日後是要去敕勒川的,就算她把這些人繼續託付一陣,也不算離黑山大營太遠。

都是被蠕蠕壓迫的苦人,在高車人中生活,說著一樣的語言,怎麼看也算是一個好去處。

若是狄葉飛能建下功勞回來,帶回更多的高車人,需要用人的地方就更多,這群從蠕蠕那搶回來的奴隸各個都會匈奴話,以後也能派上更多的用處,這麼一想,就連那已經錄入文書的三百多新任軍奴都有了好的未來。

賀穆蘭看著天高雲闊的世界,頓時希望自己生出雙翅,追上已經北上的狄葉飛,幫他順利到達金山下才好。

素和君也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搖了搖頭,有些感慨:「若是知道能跟著高車人學些手藝,那些自願做軍奴的傢伙們,應該連腸子都悔青了吧?」

「哪有那麼容易的事。若是高車人用不上他們的時候,還是要跟著我上戰場殺敵的,否則還是沒飯吃。」賀穆蘭心情也是大好,笑著反駁素和君:「相比之下,在軍中做做雜役,確實安全的多。再說了……」

「等狄葉飛回來,高車人一多,這群人就更有用武之地了。」

「您說那個百夫長?這才出發沒多久,怕是還沒進柔然呢。要想等他安全回來,至少也得半年。」

素和君估算了一下。

「這還算快的。」

半年後,陛下大概要發動總攻了。

京中為了徹底消滅柔然,已經準備了許久,只待夏國一破,大軍立刻就要轉戰柔然。

如今夏國只剩長安和統萬城,只要城池一破,覆滅就在眼前,柔然蹦躂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息了。

若是那狄葉飛真在半年後把高車的訊息傳回來,那確實立了大功,在陛下面前也會得到重重的封賞。若說前途,說不定還在這花木蘭之上。

素和君看了眼身前的「大人」,心中有些為她擔憂。

這人這般天真直率,若不是死於陰謀詭計,便是死於暗箭傷人,真要能去陛下宿衛軍中還好,可看她這樣子,倒像是一門心思報答右軍的。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賀穆蘭看天色已經不晚了,抽空帶著兩人去了趟軍奴營中,告訴他們明日參軍帳中會來安置他們,而選擇留下的七十六人要搬出軍奴營居住,那被留下的人大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而後來猶疑不定的人也都慶幸自己選對了。

賀穆蘭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是她自己無能,這群人又和她沒有什麼感情,大部分還被她的盾牌揍暈過,這樣也是正常。

好在那七十六人也沒有多追問他們會去哪兒住,留下來的都已經做好了吃苦送命的準備,再差也不過如此了。

賀穆蘭三人步出軍奴營,身旁的小兒眸中同情之色一閃而過,張口說道:「他們日後會後悔的。」

「什麼?」

小兒看著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空,喃喃自語:「誰因為怕死、怕餓肚子而放棄比這些都要寶貴的自由,誰就只好永遠做奴隸。我也許一輩子都得不到自由,但我至少選過一次,而他們,連選都不敢選……」

賀穆蘭沒有聽清他的話,所以擰著眉毛,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小人在說……」

小兒跪了下來,以俯首之姿說道:

「您曾告訴我,若自己想清楚了想叫什麼名字,就告訴您……」

「是,我曾許諾過你。」

賀穆蘭知道名字對一個人來說有時候是有著不同意義的大事,所以點了點頭。

「你現在想好了嗎?」

「是的。」

他是因為「花木蘭」而活下來的人啊。

是他給了自己活下來的機會。

一次是以奴隸之身忤逆,殺的血流成河,卻因為他的勸解而得以不殺;

一次是知曉了主人的秘密,卻因為對方的豁達而得以不殺。

他活了兩次。

如今,他還許諾若日後有了能力,一定讓他們這些人有自由的身份。

雖然很多人都覺得他只是空口說白話……

但他信。

「我是因您而生……」

也願意為您而死。

「所以……」

「恩。」

賀穆蘭期待的看著他,想知道他慎重考慮下後,會給自己起什麼名字。

「小人以後,就叫花生。」

賀穆蘭:……

她再也不腹誹「花富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