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葉飛白天被潑了水,又被按在地上許久,水帳有見勢不妙的熟人跑回來喊人,這一來一去,已經費了不少功夫。他被人上下其手,衣襟自然是剝開的,後來打起架來,渾身是水,這大漠外的寒冬有多冷,可想而知。
打架的時候自然是一身汗,冷也感覺不到,待一被幾個將軍的帳下拿下,被風一吹,狄葉飛身上外面有水裡面有汗,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要生病。
他原本就是心事重,在火裡時,偶爾還能說說話,否則也不會胡力渾和吐羅大蠻拉他壯膽的時候他也去了。可是他自己心裡卻清楚外人怎麼看他,也知道外人怎麼想他。
他從小苦練武藝,就是為了像所有鮮卑軍戶之子那樣,上戰場證明自己是個錚錚鐵骨的男兒,但到了軍中,也並不是一開始就能上戰場,更不是上了戰場就能成為英雄的。
他武不如花木蘭,文不如若干人,就連為人處世都不如阿單志奇,到最後,除了「臉」是最出眾的,還是不如許多人。
就連花木蘭這樣根本就是為戰場而生之人,都還蟄伏在這右軍裡,領著二轉的軍功……
他想要堂堂正正證明自己,還不知道要多久。
狄葉飛心焦難耐,又想在右軍的大比中一鳴驚人,晚上就格外勞累。白日要操練,晚上也練武,恰逢今日又受了寒,還被右軍的統帥直接指著鼻子罵「招蜂引蝶」,頓時身心俱疲,所有內憂外患一下子爆發出來,發起燒了。
被壓到副帳的時候賀穆蘭就擔心過這個問題,所以狄葉飛穿著的是他們幾個勻出來的乾衣服,也睡在所有人的中間取暖,可還是燒了起來。這時代發燒是很可怕的事情,若干人等人頓時驚嚇萬分,手足無措地看著賀穆蘭。
「花木蘭你不是懂醫術嗎?快給他治啊!」
「狄美人身子骨這麼弱嗎?老子當年淋了一夜雨也沒病過啊!」
「你還喊他狄美人,還嫌他不夠堵嗎?」
一群人七扯八拉說了半天,眼巴巴看著賀穆蘭,就等著她拿主意。
「這裡什麼都沒有,我能有什麼法子!」賀穆蘭擅長的是外傷,對於這種發燒,一不能驗血看病毒性的還是細菌性的,二又沒有藥,也只能乾瞪眼。
她一下子站起身來,就去帳門口找夏鴻將軍的親兵說明情況。
都是右軍,賀穆蘭等人又不是敵人,這親兵也樂於賣個人情,立刻就去稟報了。沒一會兒,王副將來了,還帶了一個醫帳的郎中,進了副帳。
一群人圍著狄葉飛問了半天郎中,這郎中是漢人,雖也會說鮮卑話,卻說得不太好,什麼「外感風寒內有鬱氣」之類的話說的所有人云裡霧裡,只好看著漢話說的好的若干人和賀穆蘭。
若干人喜歡看兵書,賀穆蘭對中醫詞彙轉鮮卑語再轉漢語這門高深的翻譯也不瞭解,但大約知道確實是感冒發熱,心中有些焦急。
王副將見他們著實擔憂,開口道:「郎中的意思是他吹了風受了寒,又有心結,所以一起發作,便燒了起來。現在要給他施治,最主要的還是讓他解開心結,否則病還是不會好。」
狄葉飛如今已經昏睡,高熱已經讓他有些抽搐,賀穆蘭知道這王副將是個好人,便一揖到地,只顧求他:「王副將,狄葉飛高熱不退,如今在這副帳裡也是受苦,還請王副將將他移到一個暖和點的地方去,我們幾個在這裡受罰就是了。」
「哎,我也只是個副將,哪裡能把他移到其他地方去。如今你們幾個都是戴罪之身……罷了,我去找幾個火盆來。」
王副將一咬牙,出去找火盆去了。
那郎中給看了看就要回去熬藥,這種病在軍中是常事,風寒會傳染,他是郎中,生病最是麻煩,會耽誤許多事,所以知道狄葉飛是什麼毛病後,就要回醫帳去熬藥,讓雜役送來。
王副將送來了火盆,賀穆蘭等人將他四周放了火盆,又央著王副將送了熱水和毛巾、水盆來,她讓其他人脫光了狄葉飛的衣服,所有人輪換著用溫水幫狄葉飛擦拭身體降溫,擦完了就用幾床毛毯給他蓋上,也不穿衣服。
起先他們還不瞭解賀穆蘭為什麼要這麼幹,待看到擦過幾輪以後溫度果然有所下降,頓時對賀穆蘭信服極了。期間送藥的雜役見了他們這麼折騰病人,還大罵他們草菅人命,無奈賀穆蘭的同火都信任賀穆蘭,而不是這勞什子雜役,他見沒人聽他的,放下湯藥,氣呼呼就走了。
這一折騰就折騰到了下半夜,火盆上的熱水都燒乾了,再也沒有溫水給他擦拭,賀穆蘭看狄葉飛也不抽搐了,硬捏開他下巴把藥灌了進去,一群人坐在狄葉飛身邊,開始發起了愁。
「還有幾日就要大比了,狄葉飛病會好嗎?」吐羅大蠻打架打得痛快,對即將到來的懲罰也不是很在意,只關心後幾日的大比。
大比三個月一次,若錯過這次,又是三月。正軍除了看重軍功,也看重大比的排次,他們出戰少,各個都摩拳擦掌,就等著此次掙個臉面呢。
「你還關心大比。明日一早還不知會怎麼處置我們。若是要把我們也丟去雜役營,以後也別大比了。」
「哎,我阿兄要知道我被捆到校場丟人現眼,回頭還不砍了我!」若干人雙手直搓,「都是那群傢伙無恥!以多欺少,還叫了那麼多人!我們不過是不想捱打,怎麼要和他們一樣受罰!」
「是我不好。」賀穆蘭忍不住內疚。「光想著給狄葉飛出氣,讓那些人不要小瞧了他,卻忘了軍中之人好勇鬥狠,怎肯善罷甘休。下次遇見這事,救了人就該走了,不能再生事端。」
「再來一次,我還是這麼做。」
一旁坐著的那羅渾突然開口。
「像這種人,打死了都算是便宜了。」
「就是就是!」
「狄美人連我們都沒摸過呢!」
「這三九寒天,潑水跟要命也沒兩樣了!」
「你們說,讓狄美人留鬍子怎麼樣……」若干人突然冷不防開了口。「他是高車人和西域胡女之後吧,所以眼珠子才是綠的?聽說高車男丁未成婚前是不會蓄鬚的,狄葉飛現在還未成婚,臉上光潔,皮膚又白,才老是給人當女人。可是要是留一臉鬍鬚呢……」
狄葉飛留一臉鬍子?
眾人紛紛開始遐想起狄葉飛留一臉鬍子的情形來。
「……若干人,你出什麼餿主意!狄美人要是留了一臉絡腮鬍,那能看嗎?」胡力渾抬手就要打若干人。
若干人抱著頭,叫了起來:「可是你想想看,他那張臉,確實不去惹事,別人都會惹他啊!軍中那麼多無事生非之人……」
「不能留。」那羅渾想了想狄葉飛的臉,頓時覺得長了鬍子各種難受。「會被人當……」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要用了個比較像的說法。
「……當妖怪。」
「就是就是。你出的什麼餿主意!」
吐羅大蠻自「成為男人」以後對女人徹底沒了興趣,對那事也害怕了起來,還不如自己弄呢!
現在就指著狄葉飛的臉,再想象著一雙柔軟的酥手過日子了,若是長出鬍子來的話……
「我倒覺得若干人的主意有點意思。」賀穆蘭摸了摸下巴,想起十幾年後的狄葉飛。
那時候他也沒有鬍鬚,皮膚還是那麼光潔,只是西北風沙大,皮膚和許多白種人一樣,粗糙到不能細看。
但還是那般美的驚心動魄,足以冒充絕色胡姬到袁家鄔壁去做狄姬夫人。
若是能拿一大把絡腮鬍子遮蔽掉那絕色的容顏,說不定也是幸事。
「花木蘭,你也跟著若干人發瘋?別說你不喜歡狄葉飛的相貌!剛入火時,你都讓狄葉飛睡你旁邊。現在一轉頭是個大鬍子美人兒,太嚇人了吧!」
胡力渾還在那胡攪蠻纏。
「瞎說什麼呢,那是因為狄葉飛比你們都乾淨,阿單志奇也是。」
賀穆蘭啞然失笑。
「狄葉飛是值得敬佩的努力之人,你看他每日起的那般早,就是為了勤練武藝,好奮勇殺敵,若只是因為容貌的緣故就受人歧視,這是這個世道的錯誤,不是他的。相貌對他來說已經是負擔,而不是優點,我們身為他的火伴,應該為他著想才是……」
賀穆蘭知道這群同火人人都對狄葉飛有「憐香惜玉」之情,就連她自己都有些這種傾向。
「他長得漂亮,自然人人愛看。可是你們畢竟都是男兒,應該多想想女人嘛。若是看慣了狄葉飛的長相,以後找媳婦兒看誰都看不中,豈不是太可憐了?」
賀穆蘭此言一齣,人人都想起那次去遊寨的經歷來。
那一行八人除了吐羅大蠻,竟是沒一個下得去嘴。
「你們都看我幹什麼!我當然喜歡女人!」吐羅大蠻一見所有同火都看著自己,立刻惱羞成怒。「你們還說試試女人,都是騙子!」
「……」
是你太不挑好吧。
「火長這話說的,像你不是男兒似的。」阿單志奇把火盆裡的火撥了撥,隨意地調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