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和他的選擇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花姨,太子殿下做錯什麼了,你要這樣……這樣……」

阿單卓攙起拓跋晃,又擔心他屁股被賀穆蘭打壞了,不由得露出焦急的表情。

拓跋晃被攙起來之後就勢就往阿單卓肩膀上一倒,依舊閉著眼睛默默流淚。

還知道找個靠山!

「想來殿下之後要開始和袁家鄔壁的通商,也顧不得和我回家過年了。這樣也好,等我帶著陳節了結了此地的官司,我便和阿單卓回鄉去了。狄葉飛恐怕還得扮作狄姬夫人回西域去,我們就在此分道揚鑣,也免得他日我花木蘭一氣之下動手又打了太子殿下,連累家人。」

賀穆蘭面無表情的開了口。

「你已經打了我了!」拓跋晃睜開眼控訴。「打了我還想跑!」

賀穆蘭簡直被這太子氣樂了。

「那您想怎麼辦?在我頭上戳個‘□□’的烙印,認命跟著你去當打手加保母,跟你上京去宮裡做個一輩子出不了宮的女人,日日在宮裡蹉跎我的歲月?」

賀穆蘭擰著眉,「還是像在袁家鄔壁那樣扮演成這樣的人物,替你到處騙人,或者去殺人,完成各種任務?」

「我沒這樣想過。」

拓跋晃心中委屈。

‘我只想你在我身邊幫我而已。’

拓跋晃想起了他的父皇。

曾幾何時,他們也這樣的爭吵過,或者說,他單方面的被斥責。

自己從來就沒像他的父皇所說的那般想過,也沒有像是他父皇所說的那般的做過,他只是按照一個儲君該有的樣子行事,將一切事情控制在儘量最小的損失和影響下去完成,但即使如此,也還是遭到了嫌惡。

就如同現在的賀穆蘭一樣。

「就是這樣才可怕。你根本都沒意識到,就已經先這麼做了。或者說,當局面有可能變成你最希望的那樣時,你就順理成章的繼續了下去,還給自己留下了個‘我不是有意為之’的心理安慰。」

賀穆蘭一指臉上的黑紋:「你先是要我收留你,然後是希望我幫你,再然後呢?為你賣命,任你驅使?否則就將我抹殺乾淨?」

「太子殿下,您除了身份和地位,還有哪些能打動我的呢?就連您的身份和地位,也不過是陛下給您的啊!」

誰都從年輕的時候走過來過。

賀穆蘭年輕時,就認識過不少中二病的朋友。

這其中有信誓旦旦自己絕對活不過十八歲的那種嬌弱少女,也有滿嘴胡言,言語間恨不得吹的自己父親是國家主席自己母親是美國國務卿的那種小孩,甚至還有「撞死不過就是幾十萬」那種話都掛在嘴邊的富二代同學。

信誓旦旦自己活不過十八歲的那種嬌弱少女,不但活過了十八歲,而且後來變成了能自己扛米上樓的女漢子;

只懂吹噓嘴裡噴出無稽之談的那個同學,十幾年過去了嘴上跑火車都沒改掉,但答應別人的事一定都會做到。

「撞死不過就是幾十萬」的富二代真的撞死了人,坐了幾年牢,出來以後開了一家保安公司,過的中規中矩,連紅燈都沒有闖過。

在年輕時,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蠢,或者覺得當年的自己聰明極了,胸中有一片誰也不知道的丘壑,你誇耀的想象的都將變成現實,為了達到那種明天,肆意的辜負別人的信任、為每一次的僥倖而沾沾自已,完全不去考慮明天該如何,或者說世事會演變到他們最想不到的那種結局上去。

只是她所處的時代,你即使中二,也不會造成太大的社會影響,除非你反社會反人類去殺人放火,否則大部分時候都是安靜的做一個神經病。

可拓跋晃可不同,他是很可能當上皇帝的人!

拓跋晃是一國儲君,從他的立場上想,天下終究都將是他的,包括這天下萬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他的將來「鋪路」,為了他以後走的更加順利。

但拓跋燾對他逐漸的不信任造成他產生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感,恨不得把所有能抓在手裡的東西都抓緊了,即使沒抓到的東西也要一起抓到。

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急迫,也不知道在旁人看來,他這樣的行為就是刻意而為。

他太順遂了,他所屬意的大部分也願意投效他,突然多了一個她這樣的異類,讓他只好用「情」來打動他。結果只因為一份可能唾手可及的利益,就讓他選擇了犧牲她的「信任」,以隱瞞事實的方式來哄騙她去執行什麼「打探袁家是否私通敵國」的任務。

今日他覺得算計她沒什麼大不了的,明日他就會覺得犧牲也是可以承受的。到了後來,這就會變成習慣。

現在費羽太守和朱太守一定認為她是他的人了,而他似乎篤定自己在乎狄葉飛的前途和性命,即使知道了被算計,也不會將這件事張揚開來,反倒還要想法子隱瞞。

這一切甚至不是刻意為之的,但他就這麼自然而然的做了,這難道不是更加可怕嗎?

賀穆蘭從懷裡掏出那個珍珠袋子,丟到了拓跋晃的面前,轉身離開。

遊縣令的那個請求,看樣子是不能繼續下去了.

阿單卓看看整個人已經呆住了的拓跋晃,再看看拂袖而去的花姨,猶豫了再三,還是選擇留下來陪伴拓跋晃。

倒不是他趨炎附勢,而是現在的花姨明顯正在氣頭上,他湊過去也只能自討沒趣。他嘴巴拙,萬一越說越壞事,可怎麼辦呢?

「太子殿下,你先別難過,說不定等花姨氣消了,又會好好的了。」

「不會好了。」拓跋晃悶悶地說。

他沒想到花木蘭脾氣居然這般火爆。

她居然打他屁股!

阿單卓也不知道他家花姨怎麼膽子這麼大,就不怕太子殿下一生氣把她腦袋砍了嗎?

聽說這些貴人,都是動不動就愛砍人腦袋的。

是了,他曾聽說過花姨以前一直得陛下的賞識,從語氣上來看,太子殿下似乎是先做了對不起花姨的事。若真是這樣,太子殿下真砍了花姨的腦袋,就該陛下打太子殿下的屁股了。

像花姨這樣的人,怕是也不會乖乖站在那等著被砍腦袋。

這麼一想,阿單卓更同情拓跋晃了。

有什麼比被人打了屁股,卻連找個可以告狀的人都找不到更慘呢?

***

接下來的日子,賀穆蘭用松香和水清洗掉了臉上的黑紋,陪著陳節去了趟太守府,去了結掉陳節的「案底」。

費羽太守以為陳節是太子的人,自然不敢對他重判,原本該鞭笞四十下的,也變成了十下而已。但根據魏律,陳節的官卻是到了頭了,他被罷免了陳郡郡尉的職務,便成了和花木蘭一樣的白身。

也許未來,他還能繼續在疆場上贏得功名,但並不是每一個軍戶都能等到論功行賞的那一天的。

花木蘭從入伍等到拓跋燾論功行賞,放她回家,整整等了十二年,而陳節能得一個官職,全看在他已經七轉的軍功上,如今四方平定,想要再和過去那般得到軍功,已經沒有那麼容易了。

賀穆蘭用身上帶的金子補償了糧草的損失,但陳節平安無事,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事實上,陳郡有許多人都很可惜陳節因為這樣的小事丟了官。魏國官員沒有俸祿,私下找「活錢」已經成了一種慣例。像這樣以軍糧轉手買賣賺取差價,這都不算貪腐,只能算是正常的「營生」而已。

軍中也好、朝中也好,比這個嚴重多的實在太多了,陳節只不過是比較倒霉,正好轉賣的糧食被歹人劫了,落到了這樣的下場。

所以陳節結了案出來的時候,居然還有許多舊日的同僚下屬請他去吃酒,這讓賀穆蘭實在是詫異。

在她看來,陳節就算沒身敗名裂,至少也應該遭人唾棄才對。

「將軍想的太多了。」陳節聽到賀穆蘭的話,輕笑了起來。「現在大家都是這般做的,我之所以會拿軍庫裡的糧食出去賣,再買劉宋那邊的私糧補上,就是因為我的前任就是這麼做的,所以庫曹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等我離了任,新來的郡尉大概也還會這麼做,否則靠朝廷一年一撥的賞賜,我們早就餓死了。現在不像是在軍中,還能得些武器甲冑之類東西去賣,偶爾抓到敵將還另有賞賜,能有一兩樣活命的門路,都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這是不對的啊。

這樣落後的官制,除了會讓人作戰勇猛一點,還會有任何好處嗎?

等天下太平,豈不是到處都是貪官,人人都想著「撈好處」,國庫裡不撥銀子給官吏,那官吏就要從老百姓身上刮,最後官逼民反,天下豈不是又要亂?

……

發散思維太不好了,一想一想就想到天下大事上去了。

她現在只是個卸甲歸田的女將軍,不是朝堂上叱吒風雲的權臣,想這些也是無益,還是醒一醒,想著帶哪些東西回家過年吧。

賀穆蘭跟著陳節回了他在陳郡的住處,一間兩進的房子,地方比較偏僻,周圍也沒什麼人家。陳節說這裡離他練兵的練兵場比較近,但離市集較遠,所以價格也便宜,當時只用了幾匹絹就換下了。

從外面看基本看不出什麼居住過的痕跡,連門口的樹都枯死了。

這該多麼彪悍,才能把天生天養的大樹都養死啊?

陳節要跟著賀穆蘭一起出發,先北上去看看自家將軍養著的那些軍奴有沒有什麼事,再回自己老家一趟說明原委,最後再折返去杏城。

賀穆蘭原本想要邀請陳節在她家過年的,但陳節久在南方,早已經對過年沒有了什麼盼頭,等賀穆蘭再一聽北面那些人幾個月沒得到糧食怕是不知道怎麼過的,也不再相留,任他北上了。

「花將軍,等下可能灰比較重,你就在門口等我吧。」

「不必了,我和你一起進去吧。」

賀穆蘭很好奇陳節住的地方什麼樣子。

陳節把臥房的鎖一除,再把門一推開,立刻有一股奇怪的氣味傳了出來。

賀穆蘭捂著鼻子伸頭一看,並沒有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房間裡整理的還算乾淨,也沒有她想象的臭襪子破衣服滿地都是的情況。畢竟陳節做了花木蘭那麼多年親兵,若真是邋遢,早就被花木蘭趕走了。

只見牆上掛著一個長長的布袋,上面堆滿灰塵,隱約可見是杏黃色的樣子。

「還好有舊日朋友照看,家裡沒被賊伸過手,我還怕回來後我的馬槊會丟了呢。」陳節咧開嘴往牆上一摸,將那杏黃色的布袋拿了下來,從裡面抖出一杆馬槊來。

「有它在手,天下哪裡我都去得。」

賀穆蘭看著抱著馬槊而笑的陳節,有些擔憂的問道:「你真的要去杏城?你祖輩盼你振興家業,光耀門楣,如今你想跟著盧水胡人,這幾乎和落草為寇沒什麼區別了,你可想好了。」

她頓了頓,「你若是顧忌我,我可親自去和蓋吳說。之前我說我可以去找同僚故交……」

「將軍,我想的很清楚了。」陳節放下了馬槊。「盧水胡人雖桀驁不馴,卻也不是一無是處。此外,蓋吳招攬我時,曾說過他要幹一番大事……」

他摸了摸下巴。這是從他剃掉鬍子後新添的習慣。

「我總覺得盧水胡人要乾的大事不怎麼好,我想去看看。」

「咦?你不是說……」賀穆蘭瞪大了眼睛。「什麼欽佩盧水胡的為人,願意鼎力相助什麼的……」

「這也是一部分吧。」陳節想起了路那羅和白馬,後者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說實話,我之前對盧水胡並無太多瞭解,西北諸胡都很強大,卻只有盧水胡能夠徹底以自己的武力遊走各國,贏得世人的尊重和認可,這一定有什麼原因。」

「我很敬佩蓋吳首領,也對迎風閣裡的那些盧水胡人抱有欣賞之意。路那羅、白馬、特魯伐、許多我以前視為仇人的盧水胡人,後來都和我成了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便不想他們走上什麼錯路。」

陳節的表情讓賀穆蘭也忍不住楞了起來。

這是曾和花木蘭說出「雖千萬人,吾亦往矣」時的那種表情。

「花將軍,我跟隨您十二年,而後又當了一個只知練兵的郡尉,雖想著的是光耀門楣,卻一直渾渾噩噩,除了追著您的背影跑,也沒做出過什麼大事。您辭官後,我就跟沒了主心骨似的,做什麼都沒有興趣,對當官也沒什麼企圖。我家裡人要我光耀門楣,可怎樣才算光耀門楣呢……」

他有些哀傷的笑了笑。

「保家衛國算光耀門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抗擊柔然多年,應該也算了。升官發財算嗎?但到了陳郡我才發現,離開了軍營,我根本就學不會‘升官’的那一套,註定走不了多遠。我也沒有狄將軍那樣的本事,能夠獲得陛下的青眼,被委以重任,獨整一軍……」

「過了這麼多年,剛離家時,我還牢記著上陣勇猛殺敵便能光耀門楣,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家的門楣怕是都沾滿灰塵,我也依然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才不枉來這世上一趟。」

「是我連累了你。」賀穆蘭神色複雜。

陳節這樣的將士,雖然不算什麼天縱奇才,但也還算是一員猛將。若不是一直甘於在花木蘭做個親兵,也不至於一直都被掩蓋在她的風頭之下。

若是他跟的是一個前途無限的大將,此時應該跟著自己的主將開了府,成了將軍府裡的元老心腹。可他又比較慘,跟的是花木蘭這樣的女將軍,她在最該論功行賞的時候解甲歸田,所以不但沒有開府,陳節連主將都沒了。

而後他下獄也好、被蓋吳綁走也好,似乎都和她離不了關係。

成為花木蘭的親兵,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不,我從未這樣想過。若不是將軍,我可能早就死在某處,連衣甲都被扒了個乾淨。教我活下去、活得坦蕩蕩的,正是將軍您,所以我從來不曾後悔。」

他笑著回答:「即使沒有像家人期望的那般光耀門楣,但我總還算是無愧於心,無愧於大魏,便已經配得上我家長輩給我起的‘德操’之字了。」

「而我要去杏城,卻是因為我現在找到了我該去做、想去做的事情。」

陳節的眼睛裡燃起了名為「希望」的光彩。

「盧水胡人為何這般仇視大魏?盧水胡人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他們想幹的大事是什麼,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幹這件大事……這些我都想知道。」

「正如將軍曾和我們這些新兵說過‘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一般,一開始,您不也是被人嘲笑是‘膽小鬼’、「懦夫」嗎?可是到了後來,整個右軍都知道一旦為了‘活下去’,即使是最懦弱無能的人也會變得很厲害。我們不再以命相搏以命換命,可是我們依舊戰無不勝,勇往無前……」

「我可能改變不了盧水胡人的想法,也改變不了他們的生活,但年輕人總是還有被影響的希望的。現在的蓋吳首領又被您打敗,發下了‘不可傷害平民百姓’的誓言,那這樣的天台軍我又有什麼不可以去的呢?」

陳節笑的特別豁達。

「總要有人去試試的,雖然現在說還算為時尚早……」

「可說不定,我真能做成一件光耀門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