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至暮夏2 慕夏 第2頁,共2頁

整個家裡寂靜無聲,廚房門微開一線,透出一道亮光,我剛準備踏進房間的步子鬼使神差地頓住,轉身朝廚房走去。媽媽的作息時間向來規律,11點就會休息了,怎麼廚房還有聲響和亮光?

我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從門縫裡看過去,視線窄得如同電影取景。一個男人站在廚房裡,他那張剛毅臉龐上是被無情歲月刻下的痕跡,也掛著落寞與滄桑。我定睛窺望他的兩鬢,已經微微泛白。捂住嘴,我驚得如同石化,生怕眼前看到的只是夢境。

他守在煤氣前看著鍋子裡的白霧徐徐上升,鍋裡飄出一股食物獨有的清香。他也聞到了那撲鼻而來的味道,滿意地笑了笑,眼角的紋路一直眼神,弧度柔和。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真觀察他,心頭的震動難以形容,那些長久游離的思維終於回到我的腦海,像是心的迴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身子有點僵,輕輕把頭靠在門上,沒想到會驚擾到他。他回頭驚訝地說:「是諾諾啊,嚇了我一跳。」

心裡突然泛起一種久違的喜悅,我不知道怎麼向他表達自己心裡的激動,於是朝他笑了笑,說:「陳叔叔,你回來了。」

看到我突如其來的笑臉陳叔叔愣住了,半晌才憨厚地應承了我:「嗯,我向公司交了調回令」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諾諾,聽你媽媽說今天你們畢業聚會,你們年輕人我曉得的,光顧著高興,沒吃什麼東西吧,你餓不餓呀?」陳叔叔顯得有些侷促,可是平淡話語裡飽含這的關切我聽的一陣心暖,雖然啤酒喝得有點多,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嗯,是有點餓了。」

陳叔叔撓了撓後腦勺,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那我跟你下點面吧,你不是最喜歡吃排骨麵嗎?我特意去買了排骨,燉了一下午了。」

這回輪到我愣住了,原來他早就為我準備好一切,原來我的喜好他都記得。看著他的身影,我的眼睛裡有一些模糊,我只是靠在廚房的門上靜靜地看著已經忙起來的陳叔叔。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走進我的內心呢?在記憶裡,父親是在我小學的時候去世的,印象那麼模糊,依稀只記得身材高挑的父親體質卻很弱,說話很溫柔。他的肩膀很窄,卻會讓我騎在他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離開的那一天,我驚恐地看著身上插滿了電子儀器、臉部因痛苦而扭曲著、沒有一點兒血色的父親……在病房裡,父親的手用不可思議的力道緊握住了我,然後說了一句:「替爸爸照顧好媽媽。」

那雙手,我怎麼也忘不掉。於是,我決定要幫媽媽的忙,從小就要做各種家務事,要讓我們兩個人都得到幸福,要認真讀書,然後賺錢,給媽媽買房子住。

結果,沒過多久,一個健壯的男人忽然再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媽媽帶回來的人和爸爸是完全不同的型別。他低下頭看著我,對我說:「安諾,你好,以後我就是你的爸爸。」他的手堅韌如石,臉上的線條輪廓分明。我不懂為什麼媽媽會找這樣一個男人,他才不是我爸爸,從一開始我就固執地排斥他。

廚房裡肆意飄動著食物的香味,我把思緒從記憶里拉到了陳叔叔身上。他背對這我,肩膀寬厚,總是這樣不善言辭,很少在我和媽媽面前表達過什麼,讓我覺得這個人有些冷漠,可是他卻是能用極少透露出來的愛溫暖了媽媽的心,在背後默默支援著媽媽。

他在家的時候,媽媽臉上總會自然地展現出笑臉。我看的出來,媽媽是多麼幸福。在媽媽最艱難的時候,就是他這雙有力的大手,撐起了這個家。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他已經變成我不可取代的家人了。

陳叔叔看到背後的我笑了笑,說:「很快就好了,我洗個蘋果給你先墊肚子吧。」

我搖搖頭問:「我之前那麼對您,您怎麼還願意原諒我?我還以為您真的生氣,準備再也不理我了。」之前那些傷人心的話還猶言在耳,讓我恨不得把它們咬碎吞進肚子裡去。

「我哪有生你的氣呀!我只是怕夾在你和你媽媽之間讓你們為難,再說工作調動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不過你就要讀大學了,家裡肯定有狠多事情,我怕你和你媽媽兩個人應付不過來,就會回來看有什麼能幫忙的。」陳叔叔用力擦了擦手,把洗好的蘋果遞給我說:「吃吧,很甜的。」

看著陳叔叔還是和以前一樣寬厚卻比以前微駝的背影,也許是喝了那麼多酒的原因,我忽然不自覺地張了張嘴,情不自禁的叫了一聲:「爸爸。」

「咚。」陳叔叔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呆立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10年,其實他早就被我內心接受,只是我自己卻不願承認,我的內心再怎麼堅韌也抵抗不了這樣的溫暖。我搖了搖有點發抖的嘴唇,喊了那兩個我以為我再不會提起的兩個字——爸爸。陳叔叔突然再也沒有開口說話,身體輕晃了一下,認真盯著灶上的湯。櫥櫃頂上有一盞吊燈,又有的橙黃的光照在不鏽鋼勺子上,發出一道亮光。看到這種溫暖的橙黃,我覺得無比安心。

湯已經完全開了,濃稠地翻滾著氣泡。他卻只是看著,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我提醒他:「再不熄火,湯就要一出來了。」

他迅速關了火,將湯盛出一碗,遞給我,聲音儘量鎮定:「餓了吧,先喝口湯。」

我接過來,輕抿一口,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沒有放放鹽。」他又是一愣,徑直也舀了一小碗,嘴唇青青翕動:「我忘了。」說完伸手在櫥櫃裡摸索了一陣,「砰!」櫥櫃裡的調味盒被他打翻,弄撒了大半瓶鹽,雪白的弧線傾灑在臺面上,他的衣襟前都是細碎的白色沙粒。

騰昇的白霧讓空氣裡漸漸有了溫潤的氣息,他覺得窘,想也不想將我手裡的碗收回,也不去管那灑出來的鹽,只是一勺一勺往碗里加著白色的調料。

我再也忍不住喊住他:「爸。」

他一震,手卻沒有停。

「您已經加了四勺糖了,這都是第五勺了。」

那滾燙的濃湯裡,被放進去的全是糖,瞬間即溶。小小一碗湯,融進了那麼多糖,也把那些難以言表的情感慢慢滲進血液裡面,化成了濃濃的親情。

他的眼裡只有燈光的倒影,幽暗虛浮,他說:「你看我這是怎麼搞的,那湯別喝了,我還是給你下面吧。」

於是他把麵條放到煮沸的水裡面,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陡然間生出一股巨大的勇氣,說:「這麼多年,您怎麼對我媽,怎麼對我,其實我都是明白的。以前我不懂事,您不要怪我,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爸。您答應我再也不要離開我和媽媽,好嗎?」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我期盼地看著他。

陳叔叔眼裡閃著激動的亮光,恍然如夢般的呢喃:「不走了,不走了。」手裡夾起的麵條,被抖落回鍋子裡面。櫥櫃上的醬油和醋瓶被他挨個拿起,然後放下,完全亂了方寸。

早已躲在一旁的媽媽終於看不下去,走過來搶走陳叔叔手裡的醬油和醋說:「行了,行了,再這麼鬧下去我的廚房還不知道會被糟蹋成什麼樣子。老陳,你先出去,你今天又忙了一天,先去水吧,我有電話要單獨跟諾諾講。」媽媽說完對陳叔叔使了一個眼色,陳叔叔一愣,轉眼就明白過來,順從的點點頭回了臥室,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笑:「爸,你就聽媽的話,快去休息吧。」就這一句話,差點沒讓他又摔一跤。

「好了,死丫頭,別逗你爸玩了。」媽媽瞪了我一眼。

「媽,你躲在後面看了那麼久。我還沒問你要門票呢,來,給票錢。」我把手攤在媽面前,嘟著嘴。

我媽順著就給了我一掌:「我不躲起來能看到你們父女倆真情大復活嗎?」這還是我親媽嗎?這一掌可拍得不輕,手心都紅了。我使勁揉著手:「我看你是綜藝節目看太多了,飽受煽情節目的荼毒呀。

「去,去,去,別再廚房裡一跳一跳的。」媽媽說著就把我往外趕。

「媽,不是說有話對我說嘛?我還等著看電視劇呢,到底什麼事啊?「我問。

媽媽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沒在跟我耍嘴皮子,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皺著眉頭說:「你先出去吧,我幫你下好面,待會跟你講。」

我疑惑地點了點頭,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神神秘秘的?我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開啟電視,看著搞笑的肥皂劇笑得前俯後仰。偶像劇很沒營養,可也是填補空虛和落寞的良藥,哪怕換湯不換藥,也能暫時代替我心裡那揮之不去的失望和恐懼。

是藥三分毒,我越是沉迷,心裡那個黑洞就越發巨大、黑暗、幽深、看不到頭,心裡的恐慌一陣陣閃過,插播廣告的時候我拿著遙控焦躁的亂按一氣。

我控制不了這種時不時出現的煩躁情緒,事實上我試過用吃東西、看電視劇或是別的消遣來填補那份空洞,可是隨著高考分數線公佈時間的逼近,那個口子越來越大,日漸猙獰。突然,電視的畫面突然被我停了下來,這些日子以來我細心鑄造的心裡防線,瞬間坍塌,我再也笑不出來。當最慘烈的結果突然出現在面前,我是那麼無能為力。

電視裡女主播的嘴一張一合,我頓時想失聰一樣,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剛剛主播說什麼了?今年理科高考本科錄取分數線是534分,而我竟然離這個錄取線還差了5分。頓時我覺得自己成了一顆塵埃,高中時代那些絢麗多彩的回憶瞬間劃過腦海,而精彩過後,我卻一無所有。

眼前一片模糊,終於,我掉進了自己挖成的黑洞裡,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