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八章

我們在那個有一千零一個居民的市鎮蘇打吃了早飯。

「從最終的數字來判斷,」我說,「胖臉蛋兒已經到了這兒。」

「你的幽默,」洛說,「真叫人笑破肚子,親愛的父親。」

那時我們到了長滿艾灌叢的鄉野,出現了一兩天輕鬆愉快的日子(我真是個傻瓜,一切都挺不錯,那陣不安只是一陣放不出來的屁)。不久,臺地變成了真正的山巒。我們準時開進韋斯。

噢,真是糟糕!出了一個差錯,她看錯了旅行指南上的日期,魔洞的儀式已經舉行過了!我必須承認,她相當堅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們發現kurortish韋斯有個夏季劇場營業十分興旺,自然就在六月中的一個美好的夜晚閒逛到那兒去了。我實在無法告訴各位我們看的那出戲的情節。無疑那是一齣淺薄無聊的戲,燈光效果很不自然,飾演女主角的演員也不夠好。唯一叫我喜歡的那個細節是形成一個花環的七個多少有些呆板但裝扮漂亮、四肢裸露的小女神——七個披著各種顏色薄紗的神情恍惚的青春少女,都是從當地招募來的(根據觀眾中各處出現的捧場的喧鬧就可以作出這種判斷),意在表現一道活的彩虹,在最後一幕中,那道彩虹始終流連不去,末了才在幾重帷幕後面有點兒戲耍嘲弄地暗淡下去。我記得當時想到,這種給兒童著色的主意是克萊爾·奎爾蒂和維維安·達克布盧姆兩個作者從詹姆斯·喬伊斯小說的一段文字中剽竊來的,而且其中有兩種顏色可愛得實在叫人著惱——「橘黃色」的那個姑娘始終煩躁不安,而「翠綠色」的那個姑娘在眼睛習慣了我們沉悶地坐在那兒的漆黑的正廳後,突然對著她的母親或保護人露出笑容。

整齣戲剛一結束,掌聲——一種我的神經受不了的響聲——便在我的四周劈劈啪啪地響起,我趕緊連推帶拉地領著洛朝出口走去,我生來十分多情,迫不及待地想在那個令人驚歎的星光燦爛的夜晚領她回到我們那個給霓虹燈照得發青的小屋去。我總以為大自然被它所看到的景象弄得目瞪口呆。可是,多莉-洛卻愉快地、神色迷茫地落到了後面,她眯起喜悅的眼睛,她的視覺完全壓倒了其餘的感覺,因此她的軟弱無力的雙手在仍然機械地做著的鼓掌動作中幾乎根本無法合在一起。我以前也曾在孩子身上見過這種情形,可是,老天在上,她是一個特殊的孩子,她那好像近視似的覷著的眼睛對著已經很遠的舞臺露出笑意,我瞥見臺上那兩個合作的作者的一些情況——一個男子的無尾禮服,一個老鷹似的、長著一頭黑髮、身材十分高大的女子的赤裸的肩膀。

「你又拉疼我的手腕啦,你這粗野的人,」洛麗塔悄悄鑽到汽車裡的坐位上的時候小聲說道。

「實在抱歉,寶貝兒,我的紫外線的寶貝兒,」我說,一邊想要抓住她的胳膊肘兒,但沒抓到。接著,為了改變話題——改變命運的方向,噢,天哪,天哪,我又補充說道:「維維安是個很出色的女人。我肯定昨兒我們在蘇打水那家餐館裡見過她。」

「有時候,」洛說,「你真是笨得要命。首先,維維安是那個男的作者,女的作者是克萊爾;其次,她四十歲了,已經結婚,還有黑人血統。」

「我以為,」我打趣地說,「在美好古老的拉姆斯代爾,就在你愛我的那些日子裡,奎爾蒂是你的老相好。」

「什麼?」洛反駁說,她的臉蹙了起來,「那個胖牙科大夫嗎?你一定把我跟哪個別的放蕩的小傢伙弄混了。」

我暗自尋思,那些放蕩的小傢伙在我們這些老情人對她們性感少女時期的每一寸光陰依然十分珍視的時候竟然把一切,一切都忘卻了。

colt,一種自動手槍的商標。

馬神話中的統治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

法文,因此。

指美國漫畫家顧爾德(chestergould1900—1985)1931年創作的滑稽連環漫畫《迪克·特雷西》(dicktracy)中的主角。

拉丁文,夜晚的馬兒啊,你慢慢地跑!這裡是雙關語,是直譯。英文「噩夢」是nightmare,分為兩字,即「夜晚」(night)和「母馬」(mare),所以下文說,「噩夢啊,……」

這是回溯到第一部第八章中所提到的奎爾蒂寫的一部戲劇《愛好閃電的女子》。

「胖臉蛋兒」原文是fatface,意譯是「胖臉」

這是亨·亨根據德文kurort一詞創造的一個形容詞。kurort的意思是「療養地」。

指喬伊斯的最後一部長篇小說《芬尼根的守靈》(finnegamwake,1939)。

因為地方叫蘇打,所以玩笑地稱它「蘇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