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知曉和同意的情況下,我交給比爾茲利郵政局長作為轉信地址的兩個郵局是韋斯郵局和埃爾菲恩斯通郵局。第二天早上我們前往韋斯郵局,不得不站在一行雖不算長卻移動緩慢的隊伍中等候。神態安詳的洛仔細觀看陳列的罪犯照片。受到通緝的綁匪是英俊的布賴恩·布賴恩斯基,化名安東尼·布賴恩,又名東尼·布朗,生著淡褐色的眼睛,皮膚白皙;一個目光憂傷的老先生的過失是郵件詐欺,而且彷彿這還不夠,他還是個畸形的羅鍋兒;臉色陰沉的沙利文的照片下面附有一條警告:據信帶有武器,應被視作極端危險。如果你想把我的書攝製成一部影片,那就把其中的一張臉在我注視著的時候漸漸化作我自己的臉。另外,還有一個失蹤姑娘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她年齡十四,失蹤時穿一雙褐色鞋子,這兩句話還押了韻。知情者請通知行政司法長官布勒。
我忘了我收到的是什麼信;至於多莉,有她的成績報告單和一個樣子十分特別的信封。我相當審慎地開啟封套,細看其中的內容。我斷定我這麼做她早已料到,因為她似乎並不在意,徑自朝出口附近的報攤走去。
「多莉-洛:哎,這次演出非常成功。三頭獵狗都安安靜靜地趴著,我猜卡特勒事先給它們灌了少量的麻醉劑。你的臺詞琳達全都記住。她演得不錯,既活潑機靈又善於控制,但不知怎麼缺乏我的——和作者的——戴安娜的那種靈敏的反應,那種輕鬆自在的活力,那種迷人的風韻;但不像上次那樣,沒有作者來為我們鼓掌,而外面電閃雷鳴的可怕的暴雨又幹擾了我們自己後臺適度的雷聲效果。啊呀,人生確實過得很快。現在一切都已結束,學校、演戲、羅伊的會餐、母親的分娩(我們的嬰兒,口害,沒活下來!),這一切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儘管實際上我臉上仍有油彩的痕跡。
「後天我們就要去紐約了,我想我沒法子不陪父母到歐洲去。我還有更壞的訊息要告訴你。多莉-洛!假如你回比爾茲利,那你回到這兒的時候我也許還回不來。爹爹要我趁他和富布賴特住在附近的時候跟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到巴黎去上一年學;一個你知道是誰,另一個不是你以為知道的那個人。
「不出所料,可憐的‘詩人’在第三場唸到那點兒胡扯的法語時就結巴起來。你記得嗎?nemanquepasdedireàtonamant,chimène,commelelacestbeaucarilfautqu'ilt'ymène。幸運的情人!qu'ilt'y——這是一句多麼拗口的臺詞啊!嗨,乖點兒,洛麗金絲。接受你的‘詩人’對你表示由衷的愛,並請向你的老爸致意。你的莫納。由於各種各樣的問題,我的通訊受到嚴格的控制。因此最好等我從歐洲給你寫信後再回信。莫納又及。」(就我所知,她再也沒有來過信。這封信裡有種神秘的惡意的成分,現在我厭倦得懶得加以分析。後來我發現它給儲存在一本旅行指南當中,在此列出àtitredocumentaire。我把信看了兩遍。)
我從信上抬起頭來,正準備——哪兒也看不到洛。先前在我完全受到莫納的魔力的吸引時,洛聳了聳肩就不見了。「你有沒有看到——」我向一個正在入口處掃地的駝背的人打聽。他看到了,這個老色鬼。他猜她看到了一個朋友,才急匆匆地走出去。我也急匆匆地走出去。我站住腳——她卻沒有。我又急匆匆地往前走去。接著又站住腳。一切終於發生了。她再也不回來了。
在往後的歲月裡,我常常感到納悶,不知為什麼那天她沒有就此走掉。是因為想保留她鎖在我的汽車裡的那些新的夏令衣服嗎?是因為總計劃中的某一點還不成熟嗎?還是經過通盤考慮,就因為覺得不管怎樣還是不妨利用我把她送到埃爾菲恩斯通——那個秘密的終點去?我只知道當時我十分肯定她永遠離開了我。那朦朦朧朧地環繞著半個城市的淡紫色山巒,在我眼裡,似乎充滿了好多個氣喘吁吁、往上攀登、高聲大笑的洛麗塔,最後她們都在煙霧中消失不見了。在一條橫街遠處一片陡峭的斜坡上,有一個用白石頭堆成的巨大的w,似乎是災難一詞的首寫字母。
我剛從裡面走出來的那家既新又漂亮的郵局,坐落在一家尚未開始營業的電影院和一排通力合作的楊樹之間。當時是山地時間上午九點。眼前的街就是城裡的大街。我在大街陰暗的一側邁著步子,眼睛盯著對面:把大街幻化得美麗非凡的,是那種脆弱的剛開始不久的夏季早晨,是四處閃爍的玻璃以及預示著會有一個酷熱難當的晌午的那種顫動的幾乎暈乎乎的總的氣氛。我穿過大街,可以說是一路閒蕩地經過一大片街區:雜貨店、房地產公司、時裝店、汽車零件店、飲食攤、運動器具店、傢俱店、器械裝置店、西聯電報公司、乾洗店、食品雜貨店。警官,警官,我的女兒逃跑了。跟一個偵探勾結串通;愛上了一個敲詐勒索的人。趁著我完全無能為力。我仔細察看了所有的商店,暗自盤算著是否該向街上稀少的行人中哪一個打聽一下。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在停放著的汽車裡坐了一會兒。我仔細看了看東邊那個公園,又回到時裝店和汽車零件店那兒。我帶著一陣強烈的諷刺情緒——unricanement——暗自說道我這麼對她猜疑真是瘋了,她一會兒就會回來。
她果然回來了。
我轉過身去,甩開那隻她帶著怯生生的、愚蠢的微笑放在我袖子上的手。
「快上車去,」我說。
她照著我的話做了。我繼續踱來踱去,跟腦子裡的一些無名的想頭抗爭,用心盤算著對付她口是心非的辦法。
不一會兒,她又離開汽車,來到我的身旁。我的聽覺漸漸又聽到洛的聲音,我發現她正在告訴我她剛才碰到了從前的一個女朋友。
「是嗎?誰?」
「比爾茲利的一個女孩。」
「好吧。我知道你那組同學的每個名字。是艾麗斯·亞當斯嗎?」
「這個女孩不是我那個組的。」
「好吧。我帶著一份全體學生的名單。請告訴我她的姓名。」
「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她只是比爾茲利城裡的一個女孩。」
「好吧。我也帶著比爾茲利的姓名地址錄。我們在所有姓布朗的裡面查一下。」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叫瑪麗還是叫簡。」
「不是——像我一樣,叫多莉。」
「這一下又沒出路了。」(到了你撞破鼻子的那面鏡子前邊。)「好吧。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試試。你走開了二十八分鐘。這兩個多莉幹了些什麼?」
「我們去了一家雜貨店。」
「你們在那兒吃——?」
「噢,就喝了兩杯可樂。」
「小心,多莉。你要知道,這件事我們查得出的。」
「至少她喝了。我喝了一杯水。」
「很好。是那個地方嗎?」
「對。」
「好,來吧。我們去問一下那個冷飲櫃檯的夥計。」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也許再往前一點兒——就在拐角那兒。」
「反正來吧。請進。唔,我們來瞧瞧。」(翻開一本用鏈拴著的電話簿。)「崇高的殯葬服務業。不,還沒有翻到。在這兒:雜貨零售商。希爾雜貨店。拉金藥房。還有兩家。這好像就是韋斯所有的冷飲小賣部了——至少在商業區是這樣。好吧,我們全部去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