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美蘭看著徐天殷切地說:「再吃一口。」
徐天沒再回絕,將那張監獄圖紙扔到一邊。他坐到椅子裡,看著對面的空椅子和碗筷,發了會兒呆。
刀美蘭又從灶間端著面盆和醬出來,問徐天說:「要蒜嗎?」
徐天挑著面和醬說:「戒了。」
刀美蘭轉回灶間,又給自己盛了碗麵出來。
「我調石景山派出所了哈,今兒就報道,以後吃您的麵條難了。」徐天邊吃邊說。
刀美蘭聽了很吃驚,說:「這大老遠的,白紙坊不讓你待了?」
「我自個要求的。」
「人家都願意在家門口,石景山有啥呀?」
「發電廠,連著西山,透氣。」
刀美蘭認真地看著徐天,眼神中透露著不解:「就為透氣?」
徐天避開了刀美蘭的目光,說:「白紙坊警署後面那片空地我不想天天看見。」
刀美蘭聽見心裡難受,又心疼地看著徐天說:「小朵都走了大半年了。」
「十年也一樣。」
「那也不用出四九城啊,那麼多警署。」
「城裡也不行,田丹老在我眼前晃……」
刀美蘭露出笑臉,彷彿看穿了徐天的心思,打趣道:「田丹在你眼前晃?」
「老想她。」徐天坦誠地說。刀美蘭盯著徐天,徐天避開了刀美蘭的目光,低頭小聲說:「……就是老想她。」
「那當時人家說回南邊,你不攔著。」
「怎麼攔?她什麼人,咱是什麼人?外國回來的,那啥心理邏輯學都懂,是一回事嗎?」
刀美蘭看著窘迫的徐天直髮笑,說:「你想多了。」
「一南方人,面都吃不慣。」徐天從兜裡掏出賈小朵的紅繩小金鈴,放到對面的空碗筷前,說:「小朵的。」
刀美蘭看著小金鈴,又看看後面的灶間,眼神焦灼。
「面好吃,但真吃不下了,走了。」徐天說完起身告別。
刀美蘭叫住徐天,心裡著急,說:「別急著走……」
徐天看了眼屋裡的話匣子問:「這話匣子能給我嗎?」
刀美蘭一臉困惑,問:「你要這幹啥?」
「山裡清靜,聽聽。」
刀美蘭欲言又止地說:「拿著吧。」
徐天拿起桌上的話匣子,摟在懷裡,說:「以後小朵的碗筷別擺了,人也回不來,擺了添難受。」說完徐天掀簾子走出廂房。刀美蘭看著徐天的背影,嘆了口氣,又看了後灶一眼,起身跟出去。
徐天出了院門,祥子早就回來等著了。他臨走前還要去趟小陽坡。
祥子拉著徐天出衚衕,刀美蘭在門口張望著,又退回去。
刀美蘭再走進屋裡,看見徐天在桌上留下的紅繩小金鈴。她緩緩坐下,伸手從那副空碗筷邊拿過小朵的金鈴,觸目傷懷。田丹從後灶走出來,輕輕地坐到刀美蘭對面,她依舊一頭齊耳的短髮。刀美蘭趕緊擦去眼淚,給那副空碗裡盛入麵條。
「醬自己放,甜麵醬,甜的。」刀美蘭指著碗笑著跟田丹說,田丹拌著麵條,抬頭看刀美蘭。
「大老遠從上海都來了,怎麼躲後面不出來呀?」
「害怕,不知道說什麼。」田丹低著頭,有些自責,又有些委屈。
「心裡有事才害怕,大大方方不害怕。」
「我心裡沒事。」
「跟刀阿姨就大方點吧。」
「在上海我用半年時間論證,結果我喜歡徐天。」
刀美蘭感覺自己可能是年紀大了,越來越弄不懂徐天、田丹這些年輕人。田丹用理論掩蓋自己的不確定:「我怕是短暫的,或者不真實。有時候經歷影響生理,生理會影響心理,需要時間反省,自我證實。」
刀美蘭不明白田丹的理論到底是什麼意思。半晌,兩人都沒說話,田丹突然抬頭看刀美蘭問:「我可以喜歡徐天嗎?」
「問我?」
田丹躊躇著,也怕刀美蘭心裡難過,說:「您是小朵的媽媽。」
刀美蘭反應過來,仔細地看著田丹說:「小朵沒了,徐天一輩子還不能有別的女人了?遲早的事,別人還不如你呢。」
「但我怕告訴徐天很奇怪。」田丹用眼神向刀美蘭求助。
「喜歡不說才奇怪。」
「怕他拒絕我。」田丹有些發窘,臉都紅了。
「憑啥?」刀美蘭看著田丹的臉色,忍不住笑出聲,「剛才在這兒他說老想你,沒聽見?」
田丹心裡還是翻江倒海,她忐忑地說:「有時候他嘴裡說的和心裡想的不一樣。」
刀美蘭笑著看田丹,說:「你都知道他心裡想的啥,嘴裡說啥就別在意了。」
「人在一起是用話交流的。」
「話不對付,就用心,反正你能看到他心裡。」
田丹移開目光,不說話,跟碗裡的面較勁,她攪和來攪和去,小聲嘀咕著:「但他可能看不到我的心。」
「哎呀,你們文化水平高的人就是不一樣,要老這麼想,跟徐天是聊不到一屋裡去。我們都直來直去,心裡想啥說啥,嘴對著心,徐天就更不會繞彎了。」刀美蘭被她說得迷糊,快刀斬亂麻地替田丹作出決定。
「他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可能性不願意接受我。」田丹還是心裡發虛。刀美蘭忍住笑問:「怎麼算出來的?」
田丹一副認真的表情,在腦子裡又算了一次,篤定地說:「可能更高。」
刀美蘭徹底投降了,她松下勁來,給田丹倒了杯茶水,說:「隨你吧,反正他去石景山了,你有得是時間論證。」
「我來北平就不走了。」
「下次徐天回來,要告訴他你在北平嗎?」
田丹想了想說:「不要。」
刀美蘭見田丹固執就沒再勸,心裡也像揣著事。她想了又想,話裡有話地問田丹:「新世界了,金海要還在,會挨槍子兒嗎?」
「怎麼可能?」田丹挑著面,斯文地往嘴裡送。
「坐牢呢?」
田丹堅定地看著刀美蘭說:「不會,他對和平解放有功。」
刀美蘭心安了,臉上綻出光彩說:「是吧?」
「問這個幹什麼?」田丹突然好奇地看向刀美蘭。刀美蘭想到什麼,突然站起來說:「壞了。」
「什麼?」田丹被她嚇得也放下了筷子。
「徐天拿的匣子沒電了。」
田丹鬆了口氣,她拿起身邊徐天留下的舊紙看。刀美蘭走過去也看那張紙,問她:「畫的啥?」
「京師監獄平面結構圖。」
刀美蘭皺了皺眉頭,說:「他又想幹啥?」
還沒等田丹回答,刀八青突然出現在門口,刀美蘭抬頭見到刀八青,又驚訝又欣喜。
「我回來了。」刀八青喊道。
「又跑出來了?」刀美蘭立刻往壞的方向想。
刀八青衝桌邊的田丹哈著腰說:「田同志,您也在。」
刀美蘭著急地戳了他一下,說:「問你呢!」
「放出來的,哪這麼大能耐跑,上回跑出來也是借田丹的光。」
刀美蘭狐疑地看他說:「金海都不在了,誰放你?」
「共產黨特赦令看見沒?一人一張。」刀八青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刀美蘭趕緊從刀八青手上奪過來遞給田丹問:「田丹你給看看,是不是真的?」
田丹接過來看,刀八青站在旁邊繼續說:「政府說重新做人,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田丹將紙還給刀美蘭點著頭,刀八青得意地說:「瞧見沒?田同志就是共產黨,我住哪屋?」
田丹見刀八青回來了,起身往外走,說:「那刀阿姨我先走了。」刀美蘭跟出來,說:「面還沒吃完呢!」
田丹回頭笑笑:「我不餓。」
「你住哪兒?」
「北沙灘,紅樓。」
「來北平光找徐天呀?」
「工作。」田丹朝刀美蘭揮了揮手,走出院子。衚衕裡有小孩兒舉著小紅旗來回跑,人力車的鈴鐺依舊在叮叮噹噹地響著。她微笑著抬頭看著熟悉的鴿群,再往北,能看到高聳的箭樓。田丹把頭髮掖到耳後,那兒還彆著一個紅色的髮卡。
刀八青見田丹走了,又問刀美蘭:「金海真死了?」
刀美蘭看著刀八青半晌沒接話,八青抓耳撓腮地繼續問:「給你留下點啥沒?」
「啥也沒有。」刀美蘭瞪他。
「沒事兒吧你們!這半條衚衕都他的,是吧?我總得有個地方住,不迴天津了。」
刀美蘭朝刀八青白了一眼,說:「……有你住的地方。」
廣安門外小陽坡,綠樹蔥蘢。三座墳前燃著新上的香。徐天正順坡而下,祥子在人力車邊等他,徐天走下來坐上祥子的人力車。
「咱們去哪兒啊?」祥子問。
「石景山。」
「嚯,不近。」祥子邊跑邊說。
「最後拉我一次,以後做掌櫃了。」
祥子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您抬舉,我真行嗎?」
徐天也笑著說:「不行再拉車。」
祥子奔跑起來,笑得暢快:「我就是掌櫃也一樣給您拉車……」兩人一車,郊路上漸行漸遠。
b1949年10月1日,農曆八月初十,開國大典。/b
派出所坐落在一片農田中,依傍青山,雞鳴犬吠相聞,話匣子擱在桌上。正是豐收的時候,目及之處一片金黃。徐天搭著毛巾正準備洗臉,一個怯怯的中年男人過來,站到徐天身邊不遠的地方。徐天剛彎下腰,歪頭看他,問:「幹什麼?」
男人憤懣地跟徐天說:「長官,趙有亮院牆高過我家一尺二寸多,中間風水他們全佔了。」
「不叫長官,叫警察同志。」
「警察同志。」男人一臉正色。
「等我洗完臉。」說著徐天開始洗臉。
男人站在旁邊著急地看著徐天說:「我很急躁。」
「什麼時候的事兒?」
「六年多了,每次跟長官報告都說不管。」
「長官不管人民警察管。」徐天邊洗邊說。
男人聽見終於露出笑容說:「哎呀,好。」
徐天洗完臉拿毛巾擦臉,男人就一直站著。徐天進屋,擰開那個話匣子,話匣子吱吱啦啦地響了一陣,傳出唱戲聲,又傳出字正腔圓的播報聲,然後徹底沒電了,徐天氣餒。
此時,男人又出現在視窗,跟徐天喊:「警察同志,我很急躁。」
徐天無奈地看著男人,忍不住笑了,說:「六年多的事還急成這樣,火性比我都大。」
徐天披上警服,抓起警徽跟著他出去。
一輛拉乾草的馬車過來,田丹提著個大包,從乾草堆裡跳下來。她拍著身上的殘草,然後禮貌地跟車伕道謝。
車伕指著遠處說:「派出所奔西順坡上去就看見了。」
田丹笑著看車伕遠去。指尖劃過即將豐收的作物,她的心情和腳步一樣輕快,連難走的山路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幸福。太陽正熾,田丹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深深地呼吸著農田裡的氣息,她離那棟小房子越來越近。田丹有些踟躕,決定先觀察一下。她偷偷從窗戶看進去,派出所裡無人,整潔又幹淨。話匣子擺在桌上,她忐忑地走進屋裡,發現的確沒人,反而輕鬆下來。她放下大包,拿出一些日用品,又拿出一個大柿子,放在鼻尖前聞了聞,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在窗臺上。另外還有兩節電池,田丹開啟話匣子的蓋子,換上新電池,然後調動旋鈕。郊縣訊號不穩定,話匣子的聲音時斷時續。
田丹離開屋子,向外走去。話匣子裡斷續傳出新華廣播電臺的聲音:「主席臺設在天安門城樓上,城樓簷下,八盞大紅宮燈分掛兩邊,靠著城樓左右兩邊的石欄,八面紅旗迎風招展……」
青山蔥蔥郁郁,小小的田丹在鄉路上走,迎面走來個女人與田丹相遇。田丹向她問路,女人手指不遠的村落,田丹向那些村落房子走去。
話匣子還放在窗前的桌子上,播音員的聲音時斷時續:「早上六點鐘前,就有群眾的隊伍入場,人們有的擎著紅旗,有的提紅燈,進入會場後,按照規定的地點排列。工人隊伍中,有從老遠的長辛店,豐臺,通縣趕來的鐵路工人……天安門廣場已經成了人的海洋,紅旗翻動,像海上的波浪……」
風吹秋草,如同壓低了波浪。徐天從一條陡路向上走,走向派出所的那棟小房子,徐天聽見話匣子滋啦啦地響:「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了……」
徐天盯著它站了一會兒,半晌,仍是滋啦啦的聲音。他低下身子從抽屜裡拿了一副捲尺,準備再次離開。話匣子突然傳出毛主席清晰可辨的聲音:「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已於本日成立了!自蔣介石國民黨反動政府背叛祖國,勾結帝國主義,發動反革命戰爭以來,全國人民處於水深火熱的情況之中。幸賴我人民解放軍在全國人民援助下,為保衛祖國的領土主權,為保衛人民的生命財產,為解除人民的痛苦和爭取人民的權利,奮不顧身,英勇作戰……」
徐天走近話匣子,仔細聽著。播音員的聲音洪亮有力:今天,當五星紅旗第一次高升天空的時候,中國人民向全世界宣佈:中國歷史中長期的、黑暗的,混成的,貧困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永遠過去了;有組織的、進步的、光明的新時代已經到來,舊中國死亡,新中國誕生了……」
徐天看著話匣子,此時,有個身子走近,遮住窗戶照進來的一些光線。徐天抬起頭,看向窗外,是向他微笑著的田丹。徐天露出笑容,笑得寬慰,像真的看到一個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