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十七怔著,極力去想,但想不起來。

「每個人都因為喜歡才碰,不喜歡不碰。」田丹重複著十七剛剛說的話。十七不知田丹想說什麼,迷茫地看著田丹。

「為什麼說謊,你只是要殺人。」

十七想了一會兒,百口莫辯地否認:「不是,不是,我沒說謊,你不明白我?可你剛還說理解……」田丹的樣子越來越虛弱。這時,車門咣噹一聲,像有人從外頭敲了一下。十七扭頭看,又轉回身盯著田丹。

「你喜歡她?」田丹追問。

十七搖頭,眼神疑惑,田丹又問:「她長什麼樣子?」

十七努力回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田丹問。

十七迷茫地看著田丹,囚車側面玻璃又傳來咣噹一聲。十七要下車,可又覺得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辯解,田丹的聲音越來越輕,十七一時沒聽清。

「你說什麼?」十七俯耳過去。

田丹努力避開:「不要碰我,你讓我噁心。」

十七聽了,直起身子,他被羞怒燃燒著。

「冬天過去了……」田丹的聲音非常微弱,十七好奇,再次俯耳傾聽,田丹呢喃著,「去看看,春天來了,樹已經吐芽了。」

車門又咣噹一聲,十七拉開車門,光亮照進來,照得田丹閉了閉眼。合上車門,十七站在車邊,看著那個男孩兒合掌旋轉竹蜻蜓,竹蜻蜓再次撞到囚車,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

十七抬頭看衚衕裡的樹,大部分還是枯枝,只有斑駁的陽光的照在上面。十七往前走,離開囚車,他仰著頭一樹一樹看過去,身後,竹蜻蜓終於旋轉起來,旋入樹杈之間。

十七看到竹蜻蜓劃過的地方,樹杈上有幾處已經吐出嫩芽,他停住身子,回身看後面的囚車,囚車更遠處,女孩兒還在跳橡皮筋。車內,撩開的衣襟下面,田丹的手指一寸寸的爬入衣兜,車門開啟,光照進來,十七走進入車裡,遮住光亮。

十七腦袋發矇,口乾舌燥地說:「對不起,是因為太喜歡你了,又沒機會親手送你走,所以忍不住隨便找一個人,我自己也覺得噁心,以後不會再那樣,我錯了。」

十七重新拿起刀子,迅速地將圍巾全部割開,徹底把田丹血浸的內衣露出來,十七的手摸上來,刀尖頂上田丹。忽然,悶悶的一聲槍響,十七的身子震了震,肩頭冒出血。田丹依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十七不明白聲音是從哪來的,但看到田丹豁到一邊的衣襟棉絮破了個口,緊接著又是一槍,棉衣襟破口的附近又破了個口子。衚衕裡,跳橡皮筋的孩子停了下來,看著囚車。

半晌,十七從後車廂下來,他關上後廂門,去前面開動車子,孩子們看著車慢慢開出衚衕。車內,田丹搖晃著,她的視線和聽覺越來越不清晰。車在拐彎,田丹滾向一邊,鐵林的手槍從外衣下面滑到車壁上,車一點點慢下來。囚車滑行,最終碰上一棵樹,停下來,機器抖動了幾下熄了火,車像是好端端停下一樣,十七在座位上漸漸歪倒。陽光照射在樹杈上,光影斑駁。田丹的視線模糊下去,成為一團白色。

同時,軍用吉普車停在了小洋樓前,徐天和王偉民以及兩個便衣奔入柳如絲的院子。

徐天奔跑的樣子像一隻豹子,他找了一圈,一無所獲,他從院子出來,失魂落魄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他看到巷子裡飄飛的一張紙,他跑過去抓起來,發現是鐵林的委任狀。徐天扔了委任狀,向巷子另一頭跑出去,身後的王偉民揀起委任狀,隨徐天奔出巷子。

北平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徐天像一隻沒頭蒼蠅一樣尋找,不停地喊著田丹的名字,突然,他看到了停在樹下的囚車。

徐天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奔跑過去,開啟車門,光線刺入,徐天看到腹部滲血的田丹歪著頭,安靜得好像已經死去一般。徐天只覺得心如刀絞,他立即俯身抱起田丹,向巷子外衝去。王偉民和兩個便衣趕來,伸手探查前座的十七,發現已無鼻息。

徐天在心裡祈禱,希望自己這次不會再失去,他已經禁不起失去了。徐天慌得很,他感覺田丹在離自己慢慢遠去,這種感覺熟悉又冰冷,他發足奔跑,只要奔跑得夠快,就能甩開這種感覺。漸漸地,田丹搭在他肩上的手恢復知覺,兩隻手慢慢圍緊了徐天的脖子,田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耳側是徐天奔跑的喘息,她看見顛簸又斑駁的街景逐漸退去……

b1949年9月30日,農曆八月初九。/b

天朗日清,能清晰地聽見鴿群的聲音。所有人都穿著秋衣,幾個軍隊幹部站在桌子後面,桌上堆著公安警徽和第一套八一公安袖章。一個軍官在宣讀,幾個軍隊幹部給依次站起來上前報道的分發警徽和公安袖章。

「田五常、王滬生、劉毛毛、江大海、江大河,內五區新街口派出所;王林、劉源、徐健,內五區什剎海派出所;楊享妹……是楊享妹嗎?」

一個看著就很老實的中年人站起來答應著:「是是,是我。」

「他爹想閨女都想瘋了。」旁邊的人起鬨道,眾人聽見都笑起來。

幹部繼續念:「方金光、劉燕明,白紙坊派出所。」

燕三聽見站起來往前去,他身邊坐著徐天,燕三探頭探腦地想看那個名單,問幹部:「沒漏人吧?白紙坊我們警長呢?」

幹部沒理他,繼續宣佈:「以上人員到派出所向新警長報到。陳融、孫如賓,琉璃廠派出所……」

燕三領了新公安警徽,站在門口忐忑地等徐天,等了許久,終於在陸續從禮堂出來的人裡見到了徐天。燕三見了徐天高興地問道:「天哥,您高升了吧?」

徐天在陽光下看著新警徽,笑了笑說:「高了點。」

「市局?」

「郊八分局石景山派出所,上風上水半山坡。」

「哎?跟他們說去呀?白紙坊您多熟,閉著眼衚衕都能轉明白,街坊鄰居都認識,好開展工作……」

沒等燕三說完,徐天就往外走,無所謂地說:「換換地兒挺好。」

徐天和燕三沿著街走,四周熱鬧又充滿活力,燕三比劃著新公安袖章,說:「天哥,跟上面說說,白紙坊弄一新警長,我還真彆扭。」

「跟誰說去,誰也不認識,服從分配。」

「怎麼不認識?田丹、王偉民不都能說得上話。」街坊行人向徐天和燕三打招呼,徐天笑著說:「王偉民不熟。」

「田丹熟啊!」

「人家不在北平,說得著嗎?」

燕三看了看徐天:「她沒給您寫信?」

「寫了兩封。」

燕三聽了眼睛一亮:「您回了嗎,乾脆請她來北平得了。」

「她是南方人,來北平幹啥。」

「您在這兒啊。」燕三把聲音抬高了說。

「想多了,一共才認識二十來天,早過氣了。」

「她命都是你給的,過不了氣。」

「我們的命都是她給的。」徐天說著話,祥子從後面拉著車跑過來,見徐天就問:「少爺,去哪兒?順一程兒。」徐天坐上祥子的人力車,燕三難過地看著徐天:「真要去石景山啊?」

「實話告訴你,這是我自己要求的,去那兒清靜。」

「天哥,那……」

徐天看著在旁邊小跑的燕三,嫌棄地說:「別跟著我。」

「您想多了,啥時候走?」

「立即報到,會上宣佈的。」

燕三聽了之後露出無奈,最後說:「走前吃碗麵,喝我一口酒。」

「啥酒?」

「您來就是了,下晌午,平淵衚衕。」

徐天笑著看燕三:「和纓子真成了?」

燕三笑得不好意思:「成不成得您點頭,您是我哥,她那頭也得您做主。」

「行吧。」燕三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徐天朝他揮了揮手。祥子拉著車問徐天:「少爺,咱去哪兒?」

徐天在秋光裡眯著眼睛說:「回家。」

「拉快點還悠著來。」

「不急。」

「得嘞!」

徐天從後面喊:「祥子,以後別叫少爺,新社會了,我是人民警察。」

車鈴鐺依舊響著,祥子歡快地應著:「得嘞!」

秋末的小風吹著,一切都很適意。初秋的街上有時髦的女人已經戴上了紅圍巾。女人坐在前面的車裡,紅線圍巾在車沿飄拂,徐天從後面定定地看著女人的半個背影,感覺像極了田丹。祥子拉著徐天不緊不慢,徐天盯著前面車裡的女人,拉女人的車拐進了一條小街。

徐天從車裡坐起來,不住地喊祥子:「祥子加快,拐,跟上前頭那輛車,快點。」祥子拐過去,另一條街道,徐天又看見了前面車裡的女人,紅圍巾飄拂。徐天著急催促,祥子發足奔跑,車超上去,兩車並行,徐天在車裡直起身子,側頭看清那個女人,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田丹。祥子還在奔跑,車超過女人,徐天慢慢靠回到車座上,顯得很失落。

京師監獄院子裡,還是陶軍官對著冊子喚名字,華子和獄警一間間開監門提人。華子穿著新獄警服,顯得十分質樸。陶軍官底氣十足,高聲念:「張小剛,入獄原因盜劫,服刑三年,已兩年三個月。刀八青,入獄原因,尋仇傷人,服刑時間四年,已三年九個月。」刀八青從監舍裡走出來,陶軍官繼續喊:「連翠華……連翠華?」沒人從監捨出來。

陶軍官指著名冊問華子:「有沒有弄錯,女犯?」

華子伸頭過去看,說:「沒錯,男犯,在監獄門口喝多了,酒後尋釁臨時抓進來的。」

陶軍官聽後大喊:「連翠華!」

小耳朵從監舍裡晃出來。

陶軍官皺著眉頭打量小耳朵問:「你是?」

小耳朵看軍官,不自然地假裝混不吝地說:「就這名兒。」

陶軍官轉頭問華子:「是他嗎?」

華子點頭,憋著笑說:「就是他。」

陶軍官合上冊子,說:「酒後尋釁,沒有刑期。剛才叫到名字的都到外面集合!」

說完陶軍官繼續喊:「王祥恆、郝志勇、李兆謙、苗孝成……」

最後一名被點名的囚犯與士兵走出門禁區,到外頭院子集合,華子關上監門。那個年輕的小戰士與華子站在一起,小戰士操著一口濃厚的瀋陽口音說:「是要帶哪兒去啊?裡面住不下啊?」

「特赦。」華子回答。

「放了?」小戰士驚歎。

陶軍官的聲音從院子另一端傳到華子這兒:「新中國,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就要成立了,黨和人民,中央人民政府對犯罪輕的,改造好的進行大赦,舊社會的一切已經消亡了,外面是一個有秩序的,人民當家作主的世界,好勇鬥狠、恃強凌弱只能重新回到監獄,希望你們痛改前非,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再核實一次姓名身份,叫到名字的出列,核實後從那個門邁入新世界……」

小戰士用手敲鐵柵門,上敲敲下敲敲。華子問小戰士:「你敲啥呢?」

「這牢裡多少門?」小戰士問。

「六百零八扇。」

「那得用不少鐵啊!」

「你家幹啥的?」

「打鐵的。」

華子咧嘴笑著說:「就這小身板。」

小戰士「哼」了一聲,說:「別看不起人,再硬的鐵到我們手裡都打成麵條。」

華子笑得更歡了,小戰士摸不著頭腦,也跟著他笑。犯人們陸續從監獄出來,有欣喜的有惶恐的,刀八青也從門裡走出來。跳子和一群兄弟散在馬路對面,他們看到小耳朵走出來立即迎上去,小耳朵瞥了眼眾人,卻當沒看見,徑直往前走,大傢伙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