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謝謝你。」

說完話,王偉民才發現田丹流出的血已經滲透了剛換的大衣,他頗為擔心地說:「你流了這麼多血。」

「只是傷口迸裂,不要緊。」

「我叫他們來帶你進去。」

王偉民走過去跟陶政委打招呼,看起來是老相識,田丹稍稍放下心。

王偉民跟陶政委比劃著,又指了指田丹的方向,說:「你們抓錯了個人,他不是政治犯,我們田丹同志想把他帶走行嗎?」

陶政委有著黑紅的面膛,此時面露難色:「那也得準備材料啊,還得審查,你不能說帶走就帶走啊……」

王偉民頓足道:「我知道程式,讓他們見一面總可以吧?」

陶政委想了想,終於點點頭,又補充道:「時間不能太長,我先上去準備一下交接材料。」

陶政委又叫過一個軍官,配合工作。

不遠處,華子、二勇一夥獄警正在與解放軍戰士一起將新送來的敵特分別收監。原來幾間監獄的犯人正被往外帶,華子指揮道:「這些押到二區,每間號子分一個。」解放軍小戰士新奇地看著監獄內的景像,華子開啟特別監舍的門,「剩下的帶進來。」

監獄裡有三間監舍開著門。敵特逐一被送進去,只剩下徐天一人。華子站在最裡面的監舍門前疑惑地看徐天,那個監舍上一次關的還是田丹。

徐天看了看監舍,又看眼華子,什麼也沒說,徑直走了進去。小戰士和二勇站在一邊,華子為難地關上門。華子看徐天的手上還捆著繩索,湊近柵欄跟徐天說:「手。」

隔著門柵,徐天將捆綁的手腕伸出去,華子替徐天解繩,低聲問:「怎麼了三哥?」

「我把鐵林殺了。」徐天不帶情緒地回答。

華子和二勇驚詫地看著徐天,二勇憤恨地咬牙低聲道:「活該,給老大報仇。」

「在哪兒殺的?」華子緊張地問。

「大馬路上,當著解放軍。」

徐天說完,華子眼圈就紅了,為金海,為徐天,也為一個情誼。兄弟情總是美好的,撕碎在面前時,任何人都難以自抑。

揹著槍的解放軍戰士從特別監舍裡走出來,華子和二勇也跟著從後往外走。二勇看了眼特別監舍,小聲問華子:「這幫押進來的過兩天要槍斃,三哥不會跟他們一起吧?」

華子此時眼睛看著前方,篤定地說:「不會,天哥幫的是她,她是共產黨。」二勇順著華子的目光看去,一個軍官領著田丹沿通道過來,等他們走到華子和二勇身前停下,田丹衝華子和二勇擠出一個微笑。軍官問華子:「徐天押在哪個監號?」

華子趕忙指著通道里說:「裡邊。」田丹來了,徐天有救了。

「開啟。」軍官說。

華子忙不迭開啟特別監舍的通道門,二勇見狀自語道:「這下行了,好人有好報。」

監獄存物室,十七情緒不穩定地在翻找東西,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翻什麼。他雙目邪性,面色潮紅。

田丹和徐天隔著鐵柵門,徐天看著田丹,門還在,但彼此卻變換了位置。徐天不知如何面對,避開田丹的目光,胡亂說了句:「他們把牆砌回去了。」

田丹含著淚說:「對不起,我晚到了。」

徐天笑了笑,寬慰著田丹:「我剛被送進來。」

「晚一步到東交民巷。」

「你去那兒了?」

「嗯,要是我先到,你就不會被關在這裡了。」田丹觀察著他的眼睛,裡面不再有復仇的狂熱。

徐天的目光移開,他低著頭,像犯了錯似的說:「你是對的,但我還是把他殺了。」

「沒關係,有我在。」田丹看著徐天,像徐天曾經在牢房外對她說的話一樣。

「殺人的感覺很不好,還是殺結義兄弟……他說就等著我呢。」徐天說的時候,感覺渾身縮緊,像被蛇纏繞著一樣。

「那他為什麼要跑?」田丹問。

「押來的路上我跟他說過幾天要槍斃他。」

「鐵林當街持槍挾持平民,你是警察,不是報私仇。」

「當兵的就看見我殺鐵林了。」

田丹把眼淚憋回去:「有老百姓看見她挾持金纓,我一個一個去找。」

徐天有些不好意思,他本不願麻煩田丹:「現在換成你在外面幫我了。」

「王偉民在和監獄軍管陶政委交涉,退一萬步說,鐵林也是敵特。」田丹繼續說道。

「人都死了,誰知道。」

「我知道。」田丹直視徐天,她不僅知道鐵林的身份,更知道徐天為自己、為北平做了什麼。

「他們信你嗎?」徐天問。

田丹思索了一下,看向徐天說:「要是他們不信,我就像你一樣。」

徐天聽了先愣住,旋即笑了:「這我真不信。」

田丹也笑了,似乎這就是個玩笑。徐天漸漸不笑了,他從田丹的眼睛裡看出來,那不是玩笑。田丹也漸漸不笑了,手下意識地去捂腹部,她繼續說:「想一想有什麼能幫我的。」

「幫你?」徐天一臉不解。

「幫我讓你回家,今天就回家。」

此時,十七從一堆囚犯入獄登記照片裡翻出田丹的照片。他撫了撫,放入懷裡,然後又從雜物架子下面翻出一隻玻璃瓶,瓶上有乙醚的標識。

徐天想了想:「東交民巷有鐵林的委任狀在,就在一樓的沙發下面。」

田丹攤開手掌,將紅繩小金鈴隔著鐵柵欄送進去,說:「這是你的。」

徐天看了看,說:「是賈小朵的。」

「我揀到了。」

「你先拿著。」

「不是我的東西。」小金鈴是小朵,是徐天心裡的那道坎兒,也是田丹和徐天之間情感的鴻溝,跨不過去,甚至有任何想要跨過去的衝動,都是對小朵、對徐天的傷害。田丹想了想,還是把小金鈴遞給了徐天。徐天接過小金鈴,田丹看了徐天半晌說:「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徐天又懵懂地看著田丹。

「當然要先送你回家,鐵林死了,我也不用擔心了。」

徐天聽了更加困惑:「你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田丹下意識地不看徐天,心裡七上八下,「留在北平心裡會難過,還是和爸爸的骨灰一起回南方好。」

徐天這才聽懂,心也跟著混亂起來,下意識地打斷道:「這會兒說這個。」

「說過就不好意思再留下來。」

徐天喉頭哽哽的:「小紅襖你不管了?」他不想田丹離開,小紅襖是田丹留下的唯一理由。

「你可以給我寫信的。」田丹看了一眼徐天,匆匆往外走,生怕自己又改了主意。

「田丹。」徐天從後大喊。田丹停住,回頭朝徐天笑:「找到委任狀我還回來,等我。」

徐天愣在原地,那個笑容與自己記憶裡的笑漸漸重合。徐天感覺自己被凍了太久的四肢正在漸漸活泛過來。他雙手搓了搓臉,又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打起精神。

陶軍官陪著田丹從監舍通道過來,華子開啟門禁,擔心地問:「三哥能撈出去吧?」

「解放了,這不是他應該在的地方。」田丹說。

華子一臉認真:「說的是。」

十七從內部通道進入首道門禁區,他向田丹僵硬地點點頭,目光發直。田丹看著他有些異樣,但匆匆擦身而過。十七的目光在田丹的脖頸軟弱處停留了一下,他看到田丹的手捂在腹部,經過的地方滴下一兩滴血,十七雙手背在後面,絞著手上的紗布。田丹走向院子裡的吉普車,十七還在看著田丹的背影,問華子:「她去哪兒?」

「剛見過三哥,肯定出去找人了!」華子回答。

「三哥在哪兒?」十七問。

「特號,你幹嗎呢?直眉瞪眼的。」

一句話說得十七心虛,十七趕緊轉身進監舍:「我看看三哥。」

田丹坐進吉普車,她解下圍巾,然後解開外衣釦子。十七開啟特別監舍通道的門走進來,通道里就他一人,他走到徐天的監舍前,十七叫徐天,徐天抬頭應了一聲。

「田丹讓我問您,她去哪兒?」

徐天一時沒反應過來:「去哪兒?東交民巷啊。」

「是馮青波相好的那個小樓吧?」十七又問。

徐天回過神來,察覺不對:「你問這幹什麼?」

「那地方我知道。」

徐天奇怪地看著十七,十七眼神發飄:「三哥,我走了。」

此時,徐天目光下移,看到十七的衣襟掉了個盤扣。十七向外走去,徐天已經看不見他了,突然徐天大喊:「十七,十七,你別走啊!」

十七在通道半截處站住,轉身走回到徐天面前。徐天從兜裡掏出那副盤扣,十七看著徐天手裡的盤扣,點點頭說:「我的。」

徐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

十七看了看通道那頭,回頭看著徐天手裡的紅繩小金鈴,一臉歉疚:「我不知道賈小朵是您女人,拍照片的時候也沒注意到您,光看見她的紅襖了,就屬她穿得豔。」

十七抱歉地笑著,徐天臉色發青,徒勞地隔著鐵柵欄伸手去抓。十七一動不動,他的位置徐天正好夠不到。十七繼續說:「要不是田丹,您一輩子也夠不著我。我祖上是劊子手,太爺爺殺一個人三天三夜光流血不斷氣。剛才我看到田丹流血了,她也喜歡紅的,前幾天我以為再也見不著她人了,我特別能忍,有時候忍一年,但從來沒這麼想弄過一個人,你肯定喜歡田丹,可我比你喜歡多了。」

十七說完轉身往監舍外走。徐天歇斯底里地大喊:「別走,別找她……十七,你個王八蛋!」十七不再理徐天,已經快步走出特別監舍的通道,他鎖了通道門,將鑰匙掰斷在鎖眼裡。

「來人!都死哪去了!大哥!華子!來人!」徐天在裡面瘋狂喊著。小紅襖近在眼前,自己卻身陷牢籠。徐天悲憤又絕望,小朵死了,田丹成了他的下一個目標,自己卻無能為力。他後悔自己的一意孤行,把自己送進監獄,再次跟小紅襖擦肩而過,他眼看著小朵死了,現在又眼看著田丹陷入危險,徐天不敢想,不敢想那把特製的凌遲刀,不敢想這把刀被插入田丹的身體的畫面。徐天以為自己是警察,是追趕小紅襖的獵豹,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一隻野兔,小紅襖才是那隻狩獵的猛禽,他一次次俯衝,一次次把自己的心咬碎。通道里又陷入了黑暗,徐天號叫著,就好像他已經被抓到了天空,又重重地墜向地面。

院子裡,田丹將紅圍巾綁在自己腹部繫緊,一個一個繫上外衣釦子。田丹啟動吉普車,生澀地操縱。十七經過門禁區,看見田丹將車子掉頭,十七趕忙進入側門。

解放軍戰士開啟大門,田丹的車子開出去。田丹握著方向盤,手腳儘量配合著,她不斷地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徐天還在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