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b1949年1月31日,農曆大年初三。/b

城市遠端的晨光露出一些白色,到處都掛著歡迎解放軍的條幅。在四處的紅色映照下,大纓子穿著單衣隻身沿街行走,她有時也在街口四處張望。王偉民的吉普車擦過她的身邊,大纓子看到車裡的田丹,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

車窗前方城牆被天光勾出輪廓,田丹的面色越來越白,王偉民看著她的大衣已經洇出了血,他皺起眉頭問:「傷口滲血了,要不要去醫院?」

田丹看著街上慢慢多起來的行人,搖著頭說:「我要看到他平安無事。」

廣安門外小陽坡,徐天和燕三夾著鐵林來到三座墳前。鐵林先跪到金海碑前,哭著說:「大哥,這世兄弟我沒做好,把您害了,下輩子要不嫌棄,一定給您做牛做馬。」

鐵林磕了三個響頭,又跪行到徐允諾面前,俯身道:「徐叔,您那盆景枝兒我折的,我就一慫貨,還笨,幹砸了事也不敢認。那天要讓您大耳光扇透扇醒我就好了,我真沒心殺您,槍走火了,我害怕,怕大哥怕徐天,我誰都怕,到地底下您再扇扇我,下輩子就不慫了。」說完,鐵林又磕了三個響頭。

徐天冷冷地看著,六個頭,把徐天的心磕碎了。鐵林就在眼前,隨時可以報仇,可殺完之後呢?懷抱著仇恨時,人是可以活下去的,最可怕的是,如果仇沒了,自己面對的世界將是什麼樣的呢?沒了父親,沒了大哥,自己還殺死了拜把子兄弟……徐天怔著,鐵林活到頭了,感覺自己也活到頭了。

鐵林轉回身子,跪向徐天,眼淚鼻涕混在臉上:「天兒……咱們插香的情分沒了,但怎麼說我也是你二哥,頭就不給你磕了,你要我的命,我就不欠你了,動手吧。」

燕三看著徐天,鐵林也看著徐天,大家都等待著。徐天一直呆立著,沒有任何動作,鐵林戰戰兢兢地喊了句:「天兒?」

徐天看著一點點亮起來的天光。

鐵林哭求著:「要麼就放我一條活路,讓我重新做人,這一世老老實實地做慫貨。」

徐天握著槍,不吭聲。

鐵林覺得自己還有機會,趕忙爬到徐天腳下,抱著他的腿哀求:「行嗎?你就當我已經死了,我找個地方躲起來,從你們眼前消失,我還沒活夠呢。」

徐天五味雜陳地低頭看著鐵林。

「我欠你的了,給您磕頭了。」鐵林放開徐天,結結實實又磕了三個響頭。

徐天聽見自己擠出了三個字:「不殺你。」

鐵林感激涕零又興奮欣喜,命保住了。

徐天不敢看鐵林,也不敢看三個墓碑,說道:「天亮了去珠市口,我把你交給田丹。」

鐵林心跳都快停了,他愣著說:「交給她幹啥?」

「今天初三,新年了,交給共產黨和老百姓公審。」

鐵林又抱著腿抬頭看徐天:「公啥審,審過了呢?」

徐天看著鐵林,吐出兩個字:「槍決。」

還是得死,鐵林覺得自己又被耍了,他被柳如絲、馮青波耍,被沈世昌耍,被南京耍,現在自己磕了這麼多頭,又被徐天耍。羞愧只是保命的方法,是一種表演。命都保不住了,羞愧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鐵林跳起來大罵:「你大爺!我是你二哥,家裡事家裡人動手,關別人啥事!」

徐天將手槍放入大衣兜裡,當鐵林露出猙獰的一面時,徐天心裡殘存的那點掙扎也平息了。鐵林盯著徐天伸進大衣裡的手,他知道那隻手握著的是槍,是自己的命,他說:「還是不給活路唄?」

「讓我把你領到這兒,是來要活路的嗎?」徐天不解地問鐵林。

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徐天幾乎被鐵林的悔過感動了。

鐵林絕望地看著坡頂噴薄出來的晨陽,徐天看著鐵林,不僅是徐天,金海在看著他,徐允諾也在看著他。一個月前,徐天還以為兄弟情是一輩子的,時間才過去多久,鐵林就變成了一個妖魔。徐天明白了,他恨鐵林,不只是因為父親和大哥的死,還因為他和小紅襖一樣把自己生命裡最珍視的東西一錘擊得粉碎。

陽光正好,解放軍部隊集結完畢,城洞內外的守衛士兵推開沉重的城門,部隊整齊地穿過門洞,進入內城。街道兩旁,出現城工部帶槍便衣和先進城的四野先遣部隊。他們成序列,每人相隔二十米從街道排開去。市民駐足,街道傳來震動,震動越來越近,整齊的解放軍部隊開進街道。

市民從駐足到跟隨奔跑,沿街未開的門鋪探出平民,人們從驚詫到喜悅,更多的門鋪開啟。送水的駱駝車停在路邊,車伕離開水車去街邊人群裡觀望。街旁的平民越來越多,他們跟著軍隊湧動,有孩子放二踢腳,在半空散開紅色的碎花。

部隊如鐵流湧動,平民們相互道喜。車伕回到水車邊,看到久別重逢的小駱駝,大駱駝正與小駱駝耳鬢廝磨。

大纓子與街邊歡快的行人在一起,她顯得茫然。突然她透過行進的解放軍部隊看到了對街的鐵林,以及鐵林身側一左一右的燕三和徐天,她不再茫然,瞬間有了方向。她踏入街心,像別的市民那樣,但她不是去親近進城的隊伍,而是鑽入人群。

人潮湧動,當大纓子從隊伍裡擠出來時,隊伍正逐漸遠去,她的面前是隔十幾米排列一個的城工便衣以及四野戰士。便衣和戰士們戒備地看著這個臉上沒有歡欣的女人,大纓子迎向走過來的鐵林,她把手伸進懷裡,槍卻從衣襟裡掉了出來。槍落地的一瞬間,突然走火發出聲響,一時間周圍沉浸在喜悅裡的人都僵住了,大纓子揀起地上的槍,費勁地重新拉槍栓,逼向鐵林,幾個便衣和戰士突破人群往這邊跑來。

燕三大驚失色地跑上前抱住大纓子,大纓子掙扎著,眼睛恨恨地盯著鐵林,口中說道:「打死他。」

燕三看著正擠過來的持槍便衣和軍人,強迫大纓子看著自己,說:「你要被打死在這兒了,我還沒娶你呢纓子,他已經是死路一條了!」

鐵林被徐天護在身後,他低頭看到徐天的大衣兜敞著,露出金屬槍柄。燕三繳了大纓子的手槍,向過來的便衣高聲喊:「警察,北平警察!」

鐵林突然伸手掏出徐天大衣兜裡的槍,猛地撞開徐天,拔腿往反方向跑。大纓子掙開燕三,毫不猶豫地往鐵林的方向追去,徐天上前奪過燕三剛繳下的手槍也追過去,便衣們上來摁住燕三。

燕三看著大纓子跑走的方向著急地喊:「誤會誤會,我們是白紙坊的警察,抓特務呢,自己人……」

鐵林拼命地在人縫裡穿行,大纓子拼命地追著,徐天垂槍追在後面。滿街都是相互道喜的民眾,人潮中徐天失去了目標,他努力睜大眼睛,目力所及人頭攢動,根本沒有他要找的人的蹤跡,他慌張又憤怒。

鐵林跑得氣喘吁吁,他覺得已經暫時甩掉了追蹤,街邊不遠就是城工部便衣。他將槍縮到袖子裡,像市民一樣正常步速行走。突然一個身影撲過來,揮拳擊打鐵林,是追上來的大纓子。鐵林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踉蹌蹌,他將槍抽出來,大纓子一口咬在鐵林拿槍的手上,槍打響,人群哄散,鐵林揮拳擊蒙大纓子,一時卻還是不能掙脫扯拽。

鐵林看到徐天提著槍破開人群逼上來,乾脆將大纓子攬到胸前,用槍頂往大纓子的腦袋,大喊道:「來呀!誰都要弄死我,倆媳婦一個賣我,一個殺我,徐天趕緊的,我就想死你手裡,別人誰都不行!」

徐天舉槍逼近,鐵林緊握手槍,勾著扳機的手指發白,便衣和軍人持槍往這邊奔。

鐵林瞪著徐天大吼:「還什麼公審槍決?我一槍打死大纓子,徐天趕緊的呀!」

徐天握槍的手顫抖著,眼睛緊盯著鐵林勾扳機的手指。

大纓子在鐵林的鉗制下僵著身體不敢動,鐵林貼著大纓子的耳朵悄聲說:「纓子,我開一槍,打不著你……」說完,鐵林將手槍槍口偏了偏,扣動扳機。子彈擦著大纓子的頭頂飛走,頭髮被彈風撩動。徐天的槍也響了,連開兩槍。

大纓子怔著,她回頭看著鐵林松馳下來,然後一頭栽倒,徐天衝過來俯身去拽下鐵林仍死死握著的槍。

鐵林的眼口鼻都慢慢往外淌著血,像他在鏡子上畫的臉一樣。他的視線裡出現了徐天的臉,他緩緩地說:「跟大哥這麼多年,斬草除根的理兒還是懂的,在我家本來可以殺你……」

便衣軍人上來就地撲住徐天,繳下他手裡的兩支槍,徐天的臉也被壓在地上,與鐵林近在咫尺。鐵林繼續說:「我讓著你呢,我是你哥,不慫了吧,早等著你呢。」

大纓子捂著嘴發不出聲音,徐天木然地被拽起來架走,他的視線一直黏在鐵林的身上。徐天的視線開始模糊,他以為是眼淚湧出來了。恍惚間,他看到鐵林朝他笑了,就像他一個多月前臉上的那種笑。

二哥沒了,父親和大哥的仇就算是報完了,但徐天腦子裡總還響著鐵林最後說的那句話。二哥打從頭不是壞人啊,慫也不是壞事啊,怎麼為了出頭,就能把人變成妖魔呢?徐天想不明白,田丹不在身邊,金海不在身邊,他的很多困惑都是無解的。

燕三狂跑過來,眼看著徐天和大纓子被架走,地上的鐵林目光僵直,已經嚥氣了。燕三向徐天、大纓子被架走的方向追去,二人分別被塞入兩輛軍用吉普。街道上仍然鐵流滾滾,兩輛車分頭開走,一時間燕三也沒了方向,歡騰的人群中,只有他慌張落寞。

珠市口的街道有軍隊路過,王偉民的吉普車停在徐家門口,車門開著,面色蒼白的田丹坐在車裡。刀美蘭端著點心和茶水從院子裡出來,先遞給王偉民,又送到車裡。「滿漢餑餑鋪的米糕,趁熱吃了。」田丹微笑著朝她道謝,刀美蘭憂心忡忡地看著面色蒼白的田丹喝熱水,說:「徐天真把鐵林帶走了?」

「是」。田丹心裡也惴惴不安。

刀美蘭看田丹身子虛弱,心有不忍:「要不要進去躺著?」

田丹固執地搖搖頭,刀美蘭急得直打轉,「急死人,天一亮徐天、燕三和纓子三個都不見了……」

話音未落,燕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刀美蘭連忙攔住他問:「三兒!纓子是和你在一起嗎?」

燕三喘著氣點頭。

「徐天呢?」

「就大馬路上,鐵二哥死了,纓子也帶把槍……」

「鐵林死了?」刀美蘭驚訝地捂住嘴,她最擔心的就是徐天攤上人命。

「還當著進城的解放軍。」

「誰打死了鐵林?」田丹插嘴,神色緊張。

燕三看著田丹,露出大難臨頭的表情,說道:「天哥。」

刀美蘭慌了神兒:「一氣兒把話說完,徐天和纓子呢?」

燕三理清思路,吸了一口氣回答:「我們本來打算把人帶回來交給田丹的,半道上大纓子截上鐵林,鐵林要殺大纓子,天哥開了槍,當時就被當兵的帶走了。」

「在哪裡帶走的?」田丹扶著車門下車。

「正義路東口。」

王偉民聽後立即轉身上車,又跟田丹說:「馬上過去,不然不知道會送到哪裡了。」

田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重新上車,又回頭對燕三說:「燕三,你回正義路,儘可能地找看到過程的平民。」

「好多人看見了。」燕三忙回答田丹。

「越多越好,刀阿姨,我走了。」田丹跟燕三吩咐完,王偉民開車離去。

刀美蘭向著車大喊:「把徐天帶回來。」

直到車消失在路口拐角,刀美蘭才回過身,看見發愣的燕三還在旁邊站著,她一跺腳說:「你還愣著幹啥?」

燕三焦急不已:「光說把天哥帶回來,大纓子呢?」

「纓子打死人沒?」刀美蘭問。

「差點讓鐵林打死。」

刀美蘭無奈地看著燕三:「那不就結了,田丹能把徐天帶回來,纓子還用說嗎?」燕三聽後抓過刀美蘭手裡的碗,喝盡殘水,撒丫子原路跑回去了。

監獄院子裡,一如尋常。獄警們有的便衣有的制服,不太整齊地在院子裡站著。周邊有許多全副武裝的四野戰士,有兩個軍官在宣佈監獄接管事宜。

一名軍官跟眾獄警說:「和平解放了,北平是人民的北平,監獄是人民的監獄,從現在起京師監獄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北平軍管會暫時接管……」

華子、二勇、十七都在獄警中間,目光茫然。十七沒穿制服,穿著那件缺一副盤扣的褂子。

軍官繼續說:「過渡時期,希望大家與我們的戰士配合,保證監獄安全,保證今後順利地向北平市人民政府交接!這段時間會有反動敵特送到各監獄暫時關押,要與原來的囚犯區別開來……」

監獄大門忽然開啟,開進來一輛軍車,戰士們將後板放開,押下來一堆捆著雙手的敵特,徐天赫然在其中。

軍官沒有被新來的犯人打斷,繼續說:「其中罪大惡極破壞北平解放的現行反革命,幾天後在人民和政府的監督下進行公審槍決!政府會視各監獄的囚犯情況,在新世界來臨之際特赦一批表現好的,罪行輕的,歡迎新世界重新做人的……」

不少獄警的目光都被新押來的敵特牽引。華子、二勇、十七的目光一直跟著徐天,直到他消失在門禁裡,三人互相對視,面面相覷。軍官在做最後的發言:「現在解散,各監舍負責人向我們的戰士介紹情況。」

獄警們散開,和戰士們相融。一輛軍用吉普開到門口,守門的戰士與開車的司機簡單溝通後,車開進來,停到首道門禁邊。十七看到了坐在車裡的田丹,怔了,手指牢牢攥成拳頭,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王偉民下車,與剛才說話的軍官交涉,十七的目光收回來,混在獄警和戰士裡進入監獄,王偉民替田丹拉開車門,安撫她說:「軍管監獄的陶政委我認識,41軍的,他讓你先看徐天。」

田丹的手從衣襟裡拿出來,血更多了。

「要麼把他帶出來?」王偉民看著田丹說。

「可以嗎?」田丹哀求著問他。

王偉民一時也拿不準,說:「你在這裡等,我再向他們解釋。」

「一天也不能讓他待在這裡。」田丹的眼神迫切。

王偉民點點頭說:「我儘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