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鐵林閉著眼直笑:「一點都不後悔。」

「殺徐叔後悔嗎?」關寶慧已經掉下了眼淚。

鐵林的臉抽搐了一下,搖頭說:「不後悔」。

關寶慧接著問:「殺大哥呢?」

鐵林咬著牙,又搖頭:「也不後悔。」

「有後悔的事嗎?」

鐵林沉默著。

「說實話。」

鐵林沉默了一瞬,說:「沒把柳如絲睡了。」

關寶慧沒說話,看著鐵林,她沒有醋意,心裡卻升起一股子悲憫,她說:「如果能重來,我寧願你像從前一樣窩囊。」

鐵林含糊地應著。

關寶慧淚如雨下,她索性坐在地毯上,盯著那攤越來越深的酒漬。她輕輕開口,這話說給鐵林聽,也說給自己聽:「剛才在街上,我就不想跟你一起了……有年臘月徐叔拉車帶我到後海來看燈,他指著銀錠橋後面黑乎乎的一片房,說我爸從前住那兒,那黑乎乎一片……我記了五六年,後來,我自個兒去了一趟銀錠橋後面,那一片是一個寺廟,往後我就把珠市口當家了……嫁給你之前我琢磨過,除了徐家,我還得有個自己的家,有一個我想疼就疼,想使喚就使喚的自家人。」

鐵林胡亂地應著,呼吸變得重而規律,像是快睡著了。鐵林的神志不清給了關寶慧說出心裡話的機會,似乎這樣就能少一些殘忍,不管是對鐵林,還是對自己。關寶慧抽噎著望著鐵林的側臉說:「鐵林,你對我,真的好……我脾氣差,但這脾氣是徐家慣的,他們對我更好。徐允諾和徐天是我和我爸的恩人,不是下人。我得把你賣了,不然不算人……鐵林你聽見了嗎?我可跟你說了,要是能走,你就自己走……這輩子,咱倆的緣分到頭了。」

鐵林也應著,他真的是醉了,醉就醉吧,現在這個時候她也無法面對鐵林。關寶慧站起來,輕聲說:「走了。」

鐵林沒回話,甚至起了鼾聲,關寶慧輕手輕腳地走出小樓,掩上門,拔腿飛奔。鐵林睜開眼睛,一點也不像喝迷糊的樣子,他搖晃著從沙發上起身,又搖晃著往樓上去。

這裡不是家,從關寶慧離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心裡的那個念想就沒了。鐵林知道關寶慧早就想走,從她看到少將委任狀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打定主意要走了。鐵林一直在騙自己,騙自己能去南方,騙自己去了南方之後能和關寶慧過上富貴日子。現在一切都沒了。想來,關寶慧陪自己這麼久,可能是自己這輩子最成功的事了吧。自己裝醉,裝睡,給關寶慧一個選擇的機會,讓她不必面對自己做出選擇,是自己最後一次對她好。現在,就剩自己了,一個沒人要的房子,還有一個沒人要的自己。鐵林滑了一下,他跌在臺階上,滾落到樓梯底部,一動不動。他不想起來,儘管他看起來像是堆在那兒的一攤垃圾。

不知過了多久,關寶慧走到徐天家門口,她看到了門檻上坐著的徐天和燕三。臨到門口,關寶慧慢下來,她拖著腳步一直走到徐天面前,重重地跪下。

徐天陰著臉盯著她,感覺自己血直往腦門上衝:「鐵林在哪兒?」

關寶慧面如死灰地說:「東交民巷柳如絲家。」

「你怎麼回來了?」

關寶慧抬眼看著徐天,幾乎是懇求地說:「這裡是我家,我還能進去嗎?」

徐天冷冷地說:「這是你家,啥時候都是。」

關寶慧痛哭著說:「天兒……能不能留你二哥一條命?」

徐天繞過關寶慧奔出去,燕三跟上,關寶慧跪在原地號啕大哭。徐天是恩人,是弟弟,鐵林是丈夫,自己對不起徐天,她保不住鐵林。關寶慧弓著身子哭,臉就快貼著地面了,突然聽見有人問她:「鐵林在哪兒?」

關寶慧痛哭著努力抬起頭,看清是大纓子,說:「東交民巷。」

大纓子恨恨地問:「東交民巷什麼地方?」

關寶慧依然跪著,她呢喃著:「自己找,你們自己找……」

她希望自己能一直這麼跪著,給所有人跪著,似乎跪著她就能稍微輕鬆一些。

軍營門口,有戴狗皮帽子的四野哨兵把守。王偉民將吉普車停在軍營門口,讓田丹在車裡等著他把人帶出來,田丹抬頭看詭異的夜空,北平通向城外的道路車燈如龍,四九城內的訊號彈此起彼伏。

王偉民從軍營跑出來上車,說:「不在這裡,和其他女囚轉德勝門監獄了。」

田丹心急如焚,時間在流逝,鐵林也離北平越來越遠。吉普車開動,又掉頭向德勝門監獄去。

顧小寶一臉無辜地坐在看押室:「你們弄錯了,我是唱曲兒的,那幫人我不認識。」

田丹冷冷地問:「認識鐵林嗎?」

「不認識。」

「抓你的時候,你說認識。」

「那也是通過別人認識的,不熟。」顧小寶連忙說。

「他在北平有別的隱藏地點嗎?」

顧小寶不耐煩了,扭著身子說:「我連他家在哪兒都不知道。」

王偉民厲聲呵斥:「配合一點,對你有好處。」

顧小寶抱怨著,依舊像是在撒嬌:「配合啥呀,千萬別冤枉我。」

王偉民一拍桌子:「藏匿敵特就夠槍斃了。」

顧小寶一縮脖子,老實了不少:「你們要問啥呀?」

田丹接著問:「你和鐵林是通過誰認識的?」

「沒別人。」

王偉民陰著臉:「老實一點。」

顧小寶趕忙解釋:「真沒別人,有個姐們兒跟他熟。」

王偉民問:「誰?」

田丹脫口而出:「柳如絲。」

顧小寶說:「沒錯,今兒鐵林來還說柳如絲那小樓是他的,剛才柳如絲跟我一個車押過來,半道上跑了,你們怎麼不找她……」

顧小寶還沒說完,田丹就起身離開看押室。顧小寶在椅子上喊:「哎,我怎麼辦啊?問完就走,是來救我的還是害我的呀……」

田丹和王偉民匆匆往吉普車走,王偉民問:「鐵林在哪兒?」

田丹說:「東交民巷柳如絲家。」

「他會去那裡?」

「他不敢回家,國民黨軍隊撤空了,晚上路口都是我們的人,他一定要有地方先停下來,天亮趁人多再混出城。

小洋樓二樓的衛生間裡,鐵林的左輪槍擱在洗臉檯上。浴缸的水龍頭開著,熱氣蒸騰。鐵林看著鏡子,上次洗澡時在鏡子上畫的眼睛鼻子慢慢浮現出來,那張臉詭異地和鏡子裡的鐵林重合在一起。鐵林對著鏡子嘿嘿樂,鏡子裡的那張臉也嘿嘿樂。鐵林晃了晃,抓住洗臉檯穩住身體,啐了鏡子裡的自己一下,說:「有意思嗎,鐵林?做人有意思嗎?北平保密局,你大爺。沈世昌你大爺,怎麼不牛了?馮青波你大爺,讓你把刀塞我手裡。騙吃騙喝中醫塗大夫,你才陽萎呢!八大胡同,你大爺!閻若洲你大爺!你大爺的南京,自己完蛋了要我盡忠職守!你大爺的珠市口兩進院,我睡覺耳朵裡除了車鈴當就是蟈蟈叫!你們把日子過好點啊,徐天、金海?拜把子都瞎了眼。你大爺的一地飛機大炮,天兒這麼冷……少將也得暖和暖和……」

鐵林脫了衣服準備邁進浴缸裡洗澡,外頭突然傳來聲音,鐵林關了水豎起耳朵聽,外頭的聲音更清楚了,他開門走出去。

柳如絲站在大房裡。鐵林往外看了看,說:「跟著你那丫頭呢?」

柳如絲沒有任何表情地說:「死了。」

「沈世昌呢?」

「死了。」

鐵林茫然地問:「你回這兒來幹嗎?」

柳如絲也茫然著,對啊,回來還能幹什麼呢?但不回來,她又能去哪兒呢?

鐵林笑得詭異:「這樓是我的了,你回來也對,去洗洗,水熱著呢!」

柳如絲疲憊地看著鐵林,鐵林笑著說:「我媳婦關寶慧剛走,最後一句話說要把我賣了,我最後一句話跟她說,後悔沒把你睡了,回來得正好。」

柳如絲恍惚著,人要是沒了心裡的那點活氣,就真的什麼都不怕了,不是堅強,而是麻木。

鐵林看著柳如絲,笑容沒了,臉上浮出悲傷:「其實……我也不想碰你,我就想讓寶慧噁心,讓她別再跟著我。我就想跟我媳婦過日子,可惜她不願意了。」鐵林說著眼淚流下來,但他自己卻沒有察覺,他已經不像個人了,連流淚都感覺不到。

柳如絲繞開鐵林走進衛生間,鏡子上鐵林勾勒的嘴臉在往下淌著水,看上去像眼淚,也像流血。柳如絲伸手將鏡子擦淨,看了半晌鏡中的自己,一手抓起洗臉檯上的左輪手槍,抵住下巴……

大房裡的鐵林聽到一聲槍響。半晌,他起身去推開衛生間的門,柳如絲歪在地上,一攤血沿著地磚的縫隙向四面八方蔓延。柳如絲死了,他曾經仰慕的大象終究死在了這裡,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家裡。鐵林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他俯身從柳如絲手裡掰下左輪手槍,提槍下樓。他來到沙發邊,揀起那張委任狀,看著那個不存在的希望,似乎是命運對他的嘲笑。

不知道他這麼待了多久,院門響了,他抬起頭,看見徐天和燕三開門進來。鐵林松開委任狀,槍就那麼垂著對他們說:「來了?」

燕三撲上來就是一拳,鐵林跌倒,左輪槍滑入沙發底下。他起身向樓上跑,燕三箭步如飛奔上樓,攔到鐵林身前,鐵林只得回過身子。徐天拿起那張委任狀看了看,鬆手,委任狀也飄入沙發底下。

鐵林盯著徐天說:「寶慧說的我在這兒?」

徐天也盯著鐵林說:「是。」

鐵林自嘲地笑了笑說:「到底還是徐家的人,白娶了。」

徐天暴喝道:「下來。」

「來了……」鐵林搖搖晃晃地走下來,到徐天身側時他突然快速往外奔。徐天抓住鐵林,像扔一個沙包似的將鐵林扔到沙發裡。賈小朵的紅繩小金鈴在廝打中斷了,也落在沙發上。徐天掏出那支繳來的槍,鐵林看著槍口,也看著槍口後的徐天,不敢置信地問:「是要打死我嗎?」

徐天咬著牙盯著他,身體裡的血似乎都停止流動了:「應該嗎?」

「應該,死你手裡比死別人手裡好,咱們插過香。」鐵林突然笑了,他把頭貼在剛才寶慧坐過的地方。

徐天大吼,槍口逼近他說:「你還有臉提這個!」

鐵林流著淚,說:「都要死的人了,說實話,能不能再讓我挑個地方,大哥和徐叔埋哪兒了?」

徐天頓了頓,說道:「廣安門。」

鐵林的身體軟下來,仰面躺著說:「我去磕個頭,在墳上你一槍打死我,我心裡踏實,大哥和徐叔也看見你報仇了,行不?」

王偉民的吉普車開過來,停到小洋樓院門口。四個人從車上下來,田丹看著虛掩的門,朝王偉民點頭。王偉民遞給田丹一支手槍,四人持槍進去。院內無人,客廳無人。兩個便衣往樓上去,王偉民去書房檢視,田丹看見地上有兩個酒瓶,紅繩小金鈴落在沙發角落裡。田丹感覺皮膚上淌著熱流,她悄悄把手伸進自己的衣服裡再拿出來,看到手指上都是血,田丹撥出了一口氣,將血擦在衣襟上,去拿起紅繩小金鈴。

便衣在樓上探出身子喊話:「二層沒活人,有一個死的。」

田丹和王偉民上樓,推開衛生間的門,田丹看著歪在一邊的柳如絲,感到有點頭暈發冷,片刻就退了出來。王偉民收了槍,吩咐便衣把屍體收了,田丹面色蒼白地問王偉民時間,王偉民看了看窗外,說:「天快亮了。」

田丹坐在大屋的沙發上,那張沙發被m3打得到處翻著棉花。田丹忐忑又疲憊地說:「徐天來過,把鐵林帶走了,但願他會回珠市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