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七姨太忐忑地吃著魚,食不知味。沈世昌四顧,沒有看到長根,七姨太說長根正在外面。沈世昌放下筷子,沉沉地說:「叫他進來吃。」七姨太放下筷子開門喚長根進來吃飯。

廣濟寺小院的門掩著,刀美蘭從外尋回來,一路小跑,焦急擔憂。田丹沿著圍牆慢慢走著,看到刀美蘭便迎了上去。

刀美蘭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埋怨裡全是關心:「哎呀!跑哪兒去了,門鎖著是怎麼出來的?」

田丹偷偷地擦著眼裡的淚:「我就在院子裡走走,外面有人力車嗎?」

刀美蘭握住田丹的手,田丹感受著她手裡的溫度。「有,天兒留了夥計在寺門口,你要用?你還得歇著。」刀美蘭連聲囑咐,扶著田丹往小院走。

田丹「嗯」了一聲,聽話地跟刀美蘭走進小院。天上煙花與訊號彈混雜,亮如白晝。田丹站在小院裡微微失神,刀美蘭提醒她注意門檻,田丹低頭跨進去,朝刀美蘭笑了笑。

刀美蘭回頭朝她說:「你先別上炕,我把褥子鋪一下。」刀美蘭說著話,放下鎖上炕展褥子。

田丹看著炕邊放著的鑰匙,又看著刀美蘭忙碌的背影,她在心裡悄悄地對刀美蘭說了句抱歉,輕輕拿起鑰匙出門。

刀美蘭展好褥子從炕上下來:「來,你快上去躺著。」

屋裡沒人回應,刀美蘭轉身一看,廂房裡沒人了。刀美蘭慌了神兒,向外跑去大喊:「田丹!」

田丹扶著門站在門口,從外鎖了小院的門,刀美蘭在裡面拉院門,不住地喊著田丹開門。

隔著一道門,田丹靠近門縫說:「刀阿姨,告訴徐天我去北池子四十三小學匯合同志了。」

刀美蘭幾乎是在哀求她:「不是明天一早嗎?」

「我怕沈世昌今天晚上再做不好的事。」

刀美蘭拍著門:「我跟你一起。」

田丹將鑰匙隔著門縫遞進去:「不要,您在這裡很安全。」

刀美蘭急得幾乎又要掉下淚來,說:「你身子骨還虛呢!」

田丹安慰著刀美蘭:「我慢慢走,外面有車。」

刀美蘭透過門縫看見田丹走了,她步履緩慢地經過院子。刀美蘭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勸回田丹了,她呢喃著田丹的名字,卻像是看到了倔強的小朵。那天晚上,她不知道小朵是不是也離開得這樣堅決,抑或有些躊躇……

長根站在餐桌邊,七姨太添了一副碗筷給他,招呼他快坐。長根低著頭沒動,沈世昌看著長根,目光柔和地說:「魚是你殺的,今天過小年。」

七姨太看看沈世昌,又看看長根,直到長根忐忑地坐下才鬆了口氣,趕緊張羅著:「吃,都涼了。」七姨太希望自己能用熱情抵消掉所有的苦澀。

「謝謝先生太太。」長根身體微微前傾,屁股只坐半個椅子。在沈世昌面前,他時刻保持著有序的尊卑。

七姨太提醒:「老沈,過小年不叫小四?她一個人在東交民巷多冷清。」

沈世昌抬頭看向長根,長根放下筷子立即起身:「先生。」

沈世昌問:「我們是不是一家人?」

長根僵著,半晌才回答:「是。」

沈世昌的目光仍舊柔和,他意有所指地道:「不管你做了什麼,做好還是沒有做好,故意做壞還是不得以而為之,我們始終是自家人。」

長根死死地握著筷子,低著頭,他的心碎成了一片片,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他不知道自己這樣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沈世昌接著說:「就好像無論我做什麼,好還是壞,你也把我當自家人。」

「是,先生。」長根眼睛都紅了

沈世昌又問他一遍:「田丹到底死沒死?」

七姨太趕忙攔住:「哎呀,家裡過節又說死啊死的……」

兩個男人都沒吭聲,七姨太岔開話題:「老沈,北平到底住不住得下去?要是實在不行,到上海也一樣的。」

沈世昌沒回應,還盯著長根。

長根腦子裡天人交戰,艱難地說:「您在司法處看過她了。」

「火化了嗎?」

七姨太不滿,小聲嘀咕著:「真是晦氣……」

沈世昌衝七姨太大吼:「你閉嘴。」

這一吼,把長根憋著的話逼了出來:「火化了。」

「徐天怎麼說沒有死?」

長根慢慢抬起頭直視沈世昌:「他說什麼我不知道。」

沈世昌低下頭:「我相信你。」

「……先生,有句話不知道能不能說。」

「什麼都能說。」

「如果您願意到四川住,明天我跟下面的兄弟說一聲,十來個人保您和太太,一路上還是太平的,您這些年給的錢,我在江油老家買了個院子。」

沈世昌盯著長根,眼神犀利:「你的意思是我在北平待不下去了。」

「……換換地方住。」

七姨太腦子亂亂的:「四川就不要去了,上海蠻好,共產黨總是不太牢靠,家裡的錢帶到哪裡不能過舒服日子?」

沈世昌命令長根現在帶上人去平淵衚衕把那兩個女人抓回來。長根紅著眼說:「沒有用了,先生。」

沈世昌的眼神變得陰冷起來,道:「徐天能為她們殺田丹,就能為她們到這裡來送命。」

長根僵著不動。

「幾十萬部隊撤出去起碼得三天,還有時間處理,他那些車伕說的話沒有人信,只要金海和徐天兩家人死絕,北平一樣可以住下去。」

長根死死握著拳,掌心都有了痕跡:「如果田丹還活著呢?」

「我相信你做事牢靠。」

七姨太看著長根的樣子,試圖緩和下氣氛,道:「剛剛坐下來一口沒吃。」

長根苦笑著。

「去吧。」沈世昌說的每個字,都不容置疑。

此起彼落的末世夜空,一輛人力車拉著田丹。不遠處十字路口有軍車部隊在經過,車子劃過一處街邊的公用電話。

田丹請車伕停一停,車伕將車挨著路邊停下。

田丹看著四周,問車伕現在是哪裡,車伕回答說:「這裡是南坊路。」

「離絨線衚衕和北池子遠嗎?」

「去北池子過絨線衚衕。」

「麻煩等我一下。」

田丹下車,走向公用電話。

此起彼落的末世夜空,十個便衣軍人聚集在院子裡。長根看著手下,再次走進廂房。沈世昌和七姨太在餐桌邊,長根走進來說:「先生,人齊了。」

「去吧。」沈世昌不看他。

長根低著頭勸:「算了吧。」

沈世昌扭頭看著長根,這是長根第一次違逆自己,沈世昌沒有憤怒,卻生出一種慌亂,這慌亂不是來自於手下的違逆,而是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被他人看穿。

長根幾乎在懇求沈世昌:「殺光他們也沒用。」

「我的話不聽了?」

「長根的命都是您的。」

沈世昌又重複了一句:「去。」

長根半晌沒話,隨後輕輕地說:「田丹沒死。」

沈世昌怔著,這四個字像是一顆子彈,瞬間擊碎了他的心。

長根看著沈世昌滿頭的白髮,他忍不住回想,沈先生是什麼時候白頭的呢?長根恍惚了,似乎就在這幾天。人不是慢慢變老的,是一瞬間。

長根的心也碎了,他苦苦哀求道:「先生,現在走還來得及,兄弟們保您和太太去四川。」

沈世昌摔了筷子,徹底崩潰:「我看到她死了!」

檀木架子上的電話響起來,沈世昌無動於衷,七姨太也不敢動。長根過去接起來,聽了一會兒,扭頭看著沈世昌:「先生。」

沈世昌大喊:「現在就去,全部滅口!」

長根沒行動,只是把電話聽筒遞給了他。

聽筒貼在田丹耳邊,沈世昌的聲音傳出來:「我沈世昌……喂?誰,說話,你是誰!」

田丹淡淡地說:「你別走,等著我。」

這個聲音像是催命鈴,沈世昌僵著,握著聽筒的手在發顫:「誰?」

「田丹。」

沈世昌暴怒:「胡扯……田丹死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如果死了,誰向新世界證明你是潛伏在華北的國民黨保密局雙面大特務?」說完,田丹掛上電話,慢慢走向人力車,說:「去北池子四十三小學。」

車伕問田丹:「要不要轉到珠市口和少爺說一聲?」

「不用,過一下絨線衚衕。」

沈世昌控制著自己,手顫抖了幾次都沒將聽筒擱回原位,他扭頭看著長根,目光似是能飛出刀子:「你從頭到尾都知道?」

長根羞慚至極地低著頭:「是。」

沈世昌目光立刻渙散,他扶住檀木架子,穩住自己搖晃的身體,但仍然努力保持鎮定,壓抑著憤怒:「沒關係,我們是自家人,難怪你說沒用了,難怪……」

沈世昌知道,自己必須要冷靜,任何情緒都會影響他的判斷和決策。

便衣軍人推開門:「哥,先生,鐵林來了。」

門口停著幾輛人力車,車伕們蜷在車裡,鐵林從吉普車上下來,人搖搖晃晃的。

沈世昌慢慢走回餐桌邊坐下,甚至還招呼長根一起來吃。七姨太趕忙給長根使眼色:「不去打打殺殺了,快來。」

長根剛坐到桌前,鐵林就晃進來,雙頰通紅:「沈先生,對不起,來晚了。」

沈世昌面不改色地叫他一起坐,鐵林不客氣地抄起筷子挑魚送進嘴裡:「真有魚啊?我還說叫柳如絲一起過來。」

沈世昌瞧著醉醺醺的鐵林,難掩厭棄:「酒在小四那裡喝的?」

「喝了去的,本來想在她那兒洗個澡,對了,沈先生您說過把那小樓給我,啥時候?」

長根瞪著鐵林,鐵林回瞪著:「再瞪,別招我啊。」

沈世昌起身去撥電話,鐵林沒吃幾口,魚刺卡住了喉嚨,痛苦不堪地發出「嗬嗬」的聲音。電話通了,沈世昌開口:「小四,你還好吧?」

「一點也不好。」柳如絲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波動,像是一架機器。

「鐵林對你做什麼了?」

「如果您還是我爸,幫我殺了他。」

不用柳如絲說,沈世昌也能猜出八九,他沉默著,看著鐵林在大口地往下嚥飯裹魚刺。

柳如絲的旁邊,萍萍正在往兩隻箱子裡裝金條。電話那頭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但柳如絲仍然想求一個明確的答案:「可以嗎?」

沈世昌明知故問:「為什麼?」

柳如絲笑起來,笑得淒涼:「打電話來問他對我做了啥,我叫你殺他,又問為什麼。你明明一直都是這麼假的人,我是真缺爹呀。不求了,告訴你個事兒,殺田丹那天晚上,是我讓徐天去槐花衚衕的,你跟鐵林合計的髒事兒也都是我告訴他的,徐天要不趕過去,你是不是早就順風順水了?別再裝模作樣,你這爹沒了。」

說完,柳如絲扣上電話,萍萍合上了箱子。

柳如絲看著萍萍,問她:「提得動嗎?」萍萍試了試,有點吃力。

柳如絲看著那箱金子,心裡像是又斷裂了什麼,道:「以後這就是咱們的親爹親媽。」

鐵林努力嚥下一大口飯,端茶碗喝水。沈世昌放下電話回到桌邊問:「卡住了?」

鐵林嘴裡含混著:「嚥下去了。」

沈世昌陰沉著臉:「不要急,吃魚要仔細。」

「沈先生,您真穩當,見著您就踏實了。」

「我叫你辦的事辦好了?」

「殺我倆兄弟是嗎?辦一半兒了。」

「一半?」沈世昌問。

「這會兒金海估計沒命了,我自己下不去手,獄裡暴動了,他當了那麼多年獄長,牢裡都是仇人。」鐵林說得輕鬆又自豪,長根瞪著鐵林,眼裡全是噁心厭惡。鐵林用筷子指著長根:「別再瞪我啊,都是幫沈先生做事的。」

「徐天呢?」沈世昌又問。

「弄他就幾分鐘的事,只要我想,但您得給我吃個定心丸,外頭撤軍了,心慌。」

沈世昌說:「給獄裡打電話。」

「打唄。」鐵林無所謂地說,他用筷子撥著魚,三下有兩下撥了個空,「是得仔細著點,這魚都是刺……你們打啊,這電話我不會用。」

長根無奈,去拎起電話撥號,又遞給鐵林,鐵林晃悠著起身接過來:「喂,是我,金海死沒死?」

那頭接特務拿捏不準:「死了吧,剛才下面響警報,正要下去看。」

走廊裡傳來紛亂的腳步,特務問:「老大,你在哪兒呢?」

「在沈先生家。」

「肯定打死了,我看一眼去。」

鐵林那頭掛了電話,辦公室門被推開,特務看到華子和二勇等一幫持槍獄警。

特務掛上電話,想去掉頭拿槍,二勇向桌子打了一槍,木屑飛濺。金海進來,看著破損的桌子,二勇內疚地看著金海。

鐵林落下電話,重新回到餐桌上吃飯。

沈世昌問:「金海死了?」

「死了,我的人下去看一眼,再打電話過來。」鐵林繼續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