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朵手握鐵籤,身邊跟著幾個囚犯。小耳朵指著罩神鼻子說:「你誰啊?跟這兒一個勁兒攛掇大夥兒。」
「沒你事,躲開。」
小耳朵仰頭看著塔一樣的罩神,神情不屑地說:「有種單挑,一個一個來。」
罩神問:「你誰啊?」
「天橋小耳朵。」
眾囚犯如雷貫耳,紛紛避開。罩神怒視說:「一個一個來照樣打死他。」
小耳朵對旁邊招呼:「一個一個跟我來。」說完,一個囚犯衝上去,被彈飛,幾個囚犯一起上,小耳朵施展身手,囚犯們陸續被掄飛。華子領著幾個獄警跑到門禁區,二勇還抱著那個小鐵箱,吃力地跑。
華子大喊:「開門!裡面什麼動靜?」
門禁區裡三個特務不動聲色,華子邊跑邊喊:「去大門外頭拉警報,開槍械庫,拿備用鑰匙!」
身後幾個獄警跑入黑暗中,金海倚在門邊看,又一拔囚犯被小耳朵彈開,他累得不輕,蹲在地上喘。
金海笑了笑,讚道:「有兩下子……」
小耳朵瞟了金海一眼,累得不想搭理人。一時間囚犯們不敢再上。罩神排開眾人,向小耳朵撲上去,誰也沒看清,罩神被掄飛了,罩神再上,又被掄飛。
罩神怒了,大喊:「敢玩邪的!」
罩神面前,小耳朵竟然抖擻出一身正氣,輕蔑地說:「你才邪,爺這是正宗北京跤!」
罩神喘著氣說:「你攬這事兒犯得上嗎?」
多年沒人敢跟小耳朵動手,他也累到虛脫,說:「一點也犯不上,但攬了。」
監舍裡迴響起沉悶的警笛,小耳朵笑了:「傻了吧?有種等獄警來接著幹……」
沉悶的警笛繼續響著,獄警從各個通道匯合。三個特務在門禁區裡顯得孤獨。側向兩邊的獄警都抽出了警棍,向外的門禁被大劉開啟,華子和二勇接過槍進入門禁區,土寶開啟側向的兩扇門,獄警匯入。
華子槍指著特務說:「幾區出事了?」
特務不吭聲,向監舍內的門已開啟,華子當先進去。在沉悶的警笛中獄警們衝進來,揮舞亂棍,囚犯們四散,被一一驅回監室。華子一夥突到特別監舍通道前,看見金海一臉血靠在門上,門裡面是抓著鐵柵的八青,金海身前是小耳朵,地上扔著帶血的鐵籤。
華子掄槍托砸向小耳朵,怒喝道:「找死!」
金海趕緊出聲阻止,小耳朵險險躲過一槍托。
金海搖了搖頭說:「跟他沒關係,一頭兒的。」
小耳朵咬著牙看華子說:「換個獄長連老大也換了,所以說你們這幫官道兒的真不靠譜。」說完,小耳朵邁步子往自己的囚室去,八青推開鐵柵門從特別監舍通道出來。
八青扶著金海說:「金爺,您沒事兒吧?」
金海一臉不耐煩地說:「回自己牢裡。」
獄警們提拎起八青,八青趕忙攔著說:「哎,咱們一撥的……」
華子看金海直抱怨,說:「老大,這差沒法兒當了。」
金海沒理會,問:「鐵林在不在獄裡?」
大劉說:「不在。」
華子說:「那也是他吩咐乾的。」
金海讓華子把警報關了,有獄警趕緊往外跑出去。華子看著受傷的金海,有些難過,說:「兄弟們愛誰誰了,送您出去。」
金海看著黑壓壓的一眾獄警,說:「謝了,死不了就行,兩百來人拖家帶口,為我一人背事兒犯不上,去把鐵林那幾個兄弟弄住。」
二勇這時發現十七不見人影,問:「十七呢?」
大劉搖搖頭說沒見著。一堆獄警端槍圍著三個舉著手槍的特務。華子走過來大喊:「槍放下。」特務們還舉著自己的手槍,膽顫心驚。
華子步步緊逼,說:「想死啊!」
特務強撐著大喊,似乎這就能嚇退眾獄警。「獄長不在要造反啊!」
向內的鐵柵門響,金海排開獄警走過來,挨個安撫道:「不造反,放心,家都在北平。」
金海走到特務槍口前停住說:「你們也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命。」
特務們慫了,對視一眼。金海逐一下了三個特務的槍,交給華子。
北平街道上,軍隊隆隆地撤退,十七和壓抑著歡欣的北平市民站在街邊。一個小媳婦穿著紅襖,十七的目光在她身上閃爍。小媳婦牽著孩子,她的男人過來拉娘倆兒去別的地方。再看,十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
沈世昌家裡,紅燒魚擺上餐桌,沈世昌在裡間,門半掩著,長根敲著裡間的門說:「先生,吃飯了。」
沈世昌揹著身子不搭理。七姨太聽著外頭的聲音,說:「才到小年外頭放這麼多鞭炮。」長根整理著酒杯,看不出情緒地說:「不是鞭炮……是槍聲。」
七姨太心頭一驚,看向慢慢走出來的沈世昌。沈世昌沒說話,也沒動筷子,他坐在桌邊看著碟子裡的魚,似乎看到了即將被宰割的自己,他的神情怪異酸楚。他是不倒翁,不倒翁總能找到不倒的辦法。現在辦法沒有了,他還能說什麼呢?沈世昌夾起了一塊魚肉,連帶著苦澀往肚子裡咽。門外是不間斷的槍聲,門裡是三個人,一條魚,大家各懷著難言的痛苦,只能選擇難堪的沉默。
照相機修理鋪下午剛被徐天整理過,看上去很整潔。收音機開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丁老師豎著耳朵聽外面的槍聲,如數家珍地說:「中正步槍、漢陽88、美國造m3、m1卡賓槍……」門外的槍聲似乎在做兵器展覽,丁老師聽得起勁。
坐在煤爐邊上的大纓子覺得不安,低落地說:「三兒,我想回家等哥。」
燕三不同意,說:「剛才先送你又不回,現在怎麼回,外頭都是當兵的。」
大纓子抱怨道:「這日子小紅襖也不會來拿照相機。」
丁老師停止了對槍聲的辨別,道:「外頭改朝換代,你們還抓殺人犯,換成我是殺人犯今天晚上肯定不出門。」
燕三沒理會大纓子,看著丁老師,他的悠閒讓燕三隱隱生氣。閒著也是閒著,燕三逗弄丁老師說:「換成是你?」
丁老師眼睛一瞪:「少廢話,信不信把你們轟出去。」
大纓子朝燕三瞪眼,抱怨道:「我哥和徐叔今天晚上回,美蘭在廣濟寺,平淵衚衕沒人,哥該急了。」
訊號彈把天空染成白晝,炮聲又把白晝拉回黑夜。一黑一白中,城中槍聲四起。祥子將徐天拉回家中,徐天下車,讓祥子回家。祥子看著天空,又看看沒精打采的徐天說:「不礙的,跟家說了這幾天不回。」
「我晚上不動了,明天來就行。」
「您看一眼東家回了沒,回了我就走。」
徐天往院裡進去,大喊:「爸!」
關寶慧從灶間出來,徐天問關寶慧說:「我爸回來了嗎?」
關寶慧心裡打鼓,張開嘴說不出話,愧疚感讓她窒息,聽了許久,憋出兩個字:「沒有。」
徐天看出關寶慧不自然,問:「您幹什麼呢?」
關寶慧低下頭,避開徐天的眼神:「收拾。」
徐天有些驚訝:「什麼時候也學會收拾了。」
「徐叔沒了……」關寶慧沒忍住,但也沒勇氣說出實情。
「啥叫沒了,會聊天嗎?關老爺呢?」
「在後面。」
徐天走進徐允諾的廂房。關寶慧心裡不安,她也跟過去。徐天開啟燈,看門框和地上有擦拭的痕跡。徐天再回頭,關寶慧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您擦了?」
「嗯。」
「別動這屋,他回來自己也得收拾。」
「噢。」
「弄碗水過來。」
關寶慧跑出去,徐天到窗臺那架盆景跟前,盆景折的枝被細銅絲繞著。關寶慧小心端著一碗水回來。徐天接過來,往盆景裡澆,關寶慧忐忑地站著。
徐天看著關寶慧,有些想笑,說:「二嫂,改脾氣了,從前可沒這麼聽話。」
「打小你叫我寶慧,嫁鐵林改叫二嫂,鐵林要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兒,你不會也不把我當自家人吧?」說的時候,關寶慧快哭了。總把徐天看成奴才,看成自己老公的兄弟,到頭了,關寶慧才發現,這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弟弟。
「已經對不起了,您跟鐵林不是一回事,咱們從小一院兒長大的。」
「老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從前不這樣,對我也不錯,在一塊過日子從來我說啥就是啥……」關寶慧說著就流出了淚。
徐天愣了,關寶慧的反常讓他摸不著頭腦。
關寶慧吸了吸鼻子接著說:「萬一真不行了,您多少看著點我和我爸。都沒臉再住這兒了……」
「說啥呢?這兒就是你們家,我爸是關老爺包衣,關老爺要因為鐵林跟我的事兒搬走,爸能活撕了我。」
聽完,關寶慧哭出了聲兒。
「哭啥呀?我跟鐵林都說好了,他壞歸壞,沒那麼壞。」
關寶慧從抽泣變成了號啕。
「有啥事我不知道?」徐天瞅著關寶慧的臉問,但關寶慧除了哭,沒有任何反應。徐天看了半晌關寶慧,出廂房走入院子。
院子上空,訊號彈一明一滅,明滅之下,是拄著白蠟杆銀槍頭的關山月,徐天看著他。
關山月氣宇軒昂,儼然兩軍陣前的架勢,正色說:「天兒,啥時候咱們都是一頭的。」
徐天察覺了不祥,緊張起來,問:「我爸怎麼了?關老爺。」
「鐵林帶走了。」
「是他帶走了。」
「能回來嗎?」
徐天依舊相信鐵林不會把老爹怎麼樣,說:「一會兒就回來。」
「要回不來呢?」關山月問到了徐天的心中,徐天滿腦子都是關寶慧的哭聲,這哭聲讓他打了個冷戰。
徐天毫不猶豫地說:「那我就殺人了。」
關山月大喊一聲:「殺!」
徐天夢遊似地穿過前院去大門外,坐在門檻上。祥子在人力車邊看徐天走出來,問:「東家在嗎?」
徐天不吭聲,頭頂是此起彼落的末世夜空。
燕三把纓子送到金海家門外,轉身看著大纓子,道:「我走了。」
「還回那鋪子啊?」
「天哥叫我蹲著等小紅襖。」
大纓子扁著嘴不高興地說:「我一人害怕。」
「天哥說大哥一會兒就回了。」
大纓子低著頭難得溫柔地說:「陪陪我。」
燕三當然也想陪,但又不敢誤了徐天的事,猶豫著道:「門栓上就是了。」
大纓子盯著燕三:「這門一踹就開。」
「誰會來踹門啊。」燕三安慰著大纓子,又催促她快進屋。
院子門掩上,失落的大纓子抬頭看訊號彈和槍聲四起的末世夜空。她走進金海的房間,拉開燈,看見炕下放著一隻小鐵箱子。大纓子開啟蓋,一箱黃燦燦的金條。
此起彼落的末世夜空下,刀美蘭穿過寺廟,到小院門口。院子門半掩,鎖搭在一邊,刀美蘭忙亂地往院裡去。片刻,一無所獲地出來,她向外尋去。
化身窟前,田丹候著,一個僧人提著風燈,開啟鎖:「只有田先生的骨灰留在裡面。」田丹忍著痛道謝,僧人合十退到門邊,田丹走進去。
爐火熄滅,四周燃著長明燈,外面的聲音隱隱還能傳進來。田丹來到唯一的那罐骨灰前,又扭頭看了看黑黑的化身窟爐口:「爸……北平和了,國民黨的部隊在撤,馮青波死了。我碰到一個人叫徐天,他善良,但總是很憤怒、不理智,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人。他為我劫獄,對付馮青波、沈世昌,他殺過我,又把我救活,我記得和他的每一句話、每件事,可是他不在乎……我知道,他一點也不在乎……您說新世界擁抱我們的時候,會有些不適應,但一定溫暖可靠,像一架充滿活力的原始機器,我們必須奔跑才能跟上它的節奏。爸,我從來沒有見過徐天這樣的人,他像是新的世界,在他懷裡即使不能活過來也覺得可靠,他就是那架原始的機器,起初我以為自己在他的節奏裡,他卻走向了另一個方向……我不會愛上他的,他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從來不害怕,現在害怕見不到他……」
黑暗裡,田丹對著父親的骨灰,期待著一個回答。北平,父親死在了這裡,自己死在這裡又活了過來。來之前,北平這兩個字是屬於馮青波的,現在屬於徐天。
長明燈燃著,門縫裡擠進來一些月色,月色給長明燈蒙上了輕紗。田丹閉上眼睛,看見黑暗,這一片漆黑中,徐天的形象愈加清晰。田丹似乎看到了他奔跑的樣子,徐天在跑著,然後回頭一笑。
這笑讓田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