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轉動,冷庫門再次開啟,長根走進去。他看著地上兩個藥瓶良久,用腳踢入暗處,然後他往冰櫃過去,留有彈痕的冰櫃插著賈小朵的名牌。長根拉開相鄰的冰櫃,露出田丹,他看了半晌,冰涼的田丹是長眠的樣子。長根的手搭上去,貼在田丹的脖頸大動脈處,半晌才放開。
長根離開了冷庫,但沒有將冷櫃抽屜再推回去。門重新鎖上,冷櫃嗞嗞地響。
長根吩咐旁邊的軍人把金海帶到門口,辦公室走廊收拾一下,然後讓所有人都出去。軍人們往外走。長根鬆手,讓冷庫的鑰匙從手裡落到他的鞋面上。他斜了斜腳,鑰匙停到了門邊地上。
華子用大衣擋著長槍,往大樓去,一眾獄警隨後從窄街拐角鑽出來。快到樓前的時候,沈世昌的小轎車又開了回來。華子停在車前,往轎車裡看,只有一個開車的軍人。
司法處大樓的門開啟,長根和六個軍人押著帶了銬子的金海從樓裡出來。獄警們都跟了上來,黑壓壓的,長槍都掖在大衣裡。長根拉開小轎車的後門,金海坐進去,長根也跟著進入後座。
六個軍人撫著手槍戒備,華子不敢置信地看著帶著手銬的金海,金海看了眼長根說:「我跟兄弟們說幾句。」
長根俯身去降下金海一側的窗子,金海看向眼前的華子,笑了笑說:「回去吧。」
華子看著金海的銬子,不是滋味。金海說:「纓子、刀美蘭和徐天都走了,明天獄裡見。我不是獄長了,槍都送到庫裡收好。」
金海狠下心轉回頭不再理會華子,長根伸頭對自己的手下說:「你開車,剩下的回去,先生在家裡,不要出岔子。」
軍人聽後紛紛上車,長根拍了拍司機的肩膀,示意他開車。小轎車載著長根金海離去,司法處大樓前只剩一眾獄警。過了很久,華子低下頭垮著肩,轉身往窄街走,獄警們都跟了上去。
人力車馬上就要靠近司法處的大樓時,徐天從叫住了徐允諾說:「爸,停了,爸!」
徐允諾哧呼帶喘地慢下來,徐天說:「車拉衚衕裡,我先過去。」
徐允諾回頭看徐天說:「他們要還在,你過去不正好撞上。」
徐天寬慰徐允諾說:「沒事兒。」
「啥叫沒事?」徐允諾看徐天,一邊把車拉進衚衕歇下來,徐天掙扎著下車。
「你跟這兒別動,我拉車過去溜一趟,有人沒人回來找你。」徐允諾說著拉起車,待徐允諾剛離開,徐天就向進司法處走去。
小轎車開著,長根和金海坐在車後座,長根看了眼臉色不好的金海說:「沈先生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想跑就殺掉你,但今天晚上你想見誰,和誰說話,我做主。」
見金海沉默著,長根說:「如果誰都不見,現在就去京師監獄門口,車裡等到天亮,很悶。」
「平淵衚衕。」金海說道,長根拍拍前面的軍人,小轎車換了個方向。
冷庫的燈光慘淡,鐵抽屜上的田丹抽搐了一下,傷口冒出血,她兩眼還是閉著,但身子開始一直抽搐,血大量冒出來。
徐允諾拉著人力車過來,轉了一圈,司法處樓前空無一人,徐允諾大著膽子放下車,上司法處的臺階。此時,徐天攀著一堆雜物,也費勁地爬上司法處後樓,他從雜物裡抄了根撬棍,撬開窗戶爬進去。樓道空無一人,徐允諾躡手躡腳地走著,冬蟈蟈突然清亮地在他懷裡鳴叫起來。徐允諾掏出葫蘆罐,聲音更響,又塞回去,正忙亂著,聽到鄰近的辦公室有聲音。他準備退出去已來不及,辦公室的門從里拉開,出來的卻是抄著根撬棍的徐天,蟈蟈不叫了,徐允諾白受了場驚嚇,又心疼兒子,說:「你怎麼從來不消停呢?」
「外頭沒人了?」徐天問。
「裡頭不知道有沒有。」徐允諾警惕地說。
徐天往裡頭走。田丹躺在停屍處的冰櫃中,不抽搐了,身體一點點軟下去。徐允諾來到了冷庫前,門鎖著。徐天開始用撬棍撬鎖,鎖很結實,撬的聲音越來越響,撬棍斷了,走廊迴盪著聲音,徐天拾起撬棍劈頭蓋臉瘋狂砸鎖,這時徐允諾從門邊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鑰匙,剛要揀起來,門鎖已被徐天砸開,徐天當先進入。
此刻,北平街上,軍人開車,長根面無表情地坐在副駕駛座,金海銬在後座。
徐允諾走進了冷庫,耳朵貼在田丹胸前。徐天站在一旁忐忑地看著,徐允諾直起身子,不知道該怎麼辦,說:「沒動靜了。」徐天的雙目漸漸空洞絕望,徐允諾手指搭上田丹頸部大動脈,片刻,又搖頭。徐天手足無措地看著田丹,他的手要去碰田丹又不敢碰,手指撫上賈小朵的名牌,要去拉冰櫃又不敢拉。
徐天眼淚亂流,胡亂喊著:「爸……」
徐允諾從來沒有見過徐天這種樣子,鐵抽屜上的血滴落下去,落在徐天鞋面,一滴又一滴。田丹突然抽搐了一下,徐天空洞的雙目重新燃燒,像平日那樣漸漸充盈怒火和生命力。徐允諾和徐天對視一眼,心裡希望又燃起來。力量回到徐天身上,他將田丹抄起來向外奔去,徐允諾在後面跟著。長根留下的鑰匙,依舊留在門邊地上。
徐天抱著田丹沿走廊往外跑。他從大樓出來,將田丹放入了人力車。田丹歪斜著靠在車裡,毫無生命跡象。夜色昏暗,徐天恍然覺得坐在車裡的女人是小朵,他突然回想起陽光燦爛的賈小朵坐在車斗裡,笑嘻嘻地問他:「以後你還會拉別的人嗎?」
徐天拉著車用力奔跑,他不時回頭看,的確是田丹歪在後面車斗裡。徐允諾氣吁吁地跟在後面說:「天兒我跑不動了,你先去。」
徐天將車轉了一圈回來,跟徐允諾說:「我去聖心醫院,您回家喘口氣帶錢過來。」
徐允諾答應著。「兒子,頭暈不暈?」他心疼地看著徐天,問道。
「不暈。」
「等會兒,真不暈?」
「羅嗦,您還有話沒?」
「有話。」
徐天站定了,喘著粗氣看著徐允諾:「說。」
徐允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徐天搖搖頭,又點點頭說:「沒了。」
徐天拉起車跑,徐允諾又在後面跟著跑了一段,距離越拉越遠,徐天轉過街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夜街上,徐允諾扶著膝蓋喘息,老態龍鍾,他還時不時直起身朝跑遠的徐天揮揮手。
刀美蘭家裡,大纓子趴在炕上「啊呀呀」地叫喚。胳膊褪下衣袖,子彈只是擦破了皮肉。
刀美蘭說:「不礙事,包上就行。」
「疼啊……」大纓子喊。
「能有田丹疼?」
「人死就不疼了。」
刀美蘭瞅著大纓子。
「徐天咋那麼狠呢?」大纓子突然轉頭看刀美蘭問。
「為咱們。」刀美蘭難過,眼眶溼潤。
「往後怎麼辦?鐵林那王八蛋說我哥……」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拍門環的聲音,大纓子趕緊噤聲,兩個女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拍門聲繼續響著。
「敲我那邊兒的。」大纓子聽著說。
「跟這兒別動,別出這屋。」刀美蘭自己走出了屋子。長根離開金海家院門往外走,刀美蘭的院門正好開啟。刀美蘭像見著瘟神一樣,愣了片刻將院門推上,長根過去敲刀美蘭的院門。半晌,刀美蘭心驚肉跳地開啟門,長根說:「金先生在外面車裡。」
刀美蘭吃驚地說:「金海?」
長根已經往外走了,刀美蘭猶豫著出來,帶上院門。
金海銬在車後座,他看見刀美蘭從衚衕走出來,一直走到車前。長根拉開車門,刀美蘭坐進車內,看見金海銬著手銬,難過地去拉拽金海的銬子。
金海對刀美蘭笑了笑說:「別費事兒了,大纓子沒事吧?」
刀美蘭搖了搖頭:「她沒事兒。」
「你呢?」
「我什麼?」
「這一晚上是不是嚇著了?」
「跟做夢一樣,活生生一閨女轉眼沒了。」刀美蘭想起田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流。
金海看刀美蘭哭,自己心裡也難受。「明天小朵入土我去不成了,早知道應該把八青再放出來……還跟小耳朵較半天勁……」
刀美蘭看了看車外兩個人,小聲說:「鐵林說從明兒起他是京師監獄獄長?」
「是。」金海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那幫兄弟能答應?」刀美蘭著急道。
「吃差飯的,不是我養的。」金海又笑笑。
刀美蘭替金海難過,眼淚簌簌地落下,說:「你自個兒的牢自個兒蹲了?」
金海苦笑了一下,說:「先前跟田丹說過這話,沒想到應這麼快。」
「蹲牢就蹲牢,他們蹦躂不了多久,沒幾天共產黨就來了。」刀美蘭眼淚一擦,忿忿地說。
「不只是蹲牢的事兒,沒多少工夫,話挑要緊的說。」
刀美蘭望著金海,眼圈通紅。
「你喜歡過我嗎?」金海看著刀美蘭的眼睛,藉著外面的燈,他看到她眼睛裡的自己。
「喜歡。」刀美蘭回答得篤定。
「如果走,跟不跟我?」
刀美蘭毫不猶豫地點著頭,轉念又著急起來,說:「都這樣了,還怎麼走?」
「跟嗎?」
「跟。」刀美蘭眼神堅定,「天涯海角也跟。」
「去不了那麼遠。有兩件事得你做。」
「你說。」刀美蘭淚眼滂沱。
「一件稍後點兒,等我鋪排好,讓人來告訴你去收賬。」
「啥賬呀?」
「咱們下半輩子的花銷。」
刀美蘭怔了一下。金海繼續說:「還有一件在眼前,等我車一走,立馬去珠市口告訴徐天,讓他別跟家裡待著。沈世昌逮不著他,我在獄裡就還能喘氣,叫他千萬別渾,再渾就是害我。」
刀美蘭細細地記下,金海敲了敲門窗,長根從外面拉開車門,金海把刀美蘭散落的頭髮替她挽回去,說:「走吧!」
刀美蘭難過地看著金海說:「這就走了?」
金海叮囑說:「我一走,你就去珠市口。」
刀美蘭神情恍惚地下了車,長根關上車門,刀美蘭還站在原地,隔著車窗玻璃看金海,開車的軍人重新進入駕駛座。長根看似無意地跟刀美蘭說:「明天一早我把金海送進監獄,就去司法處把田丹拿走火化。」刀美蘭怔著,不知是聽進去還沒聽進去。長根進入車裡,刀美蘭就一直站著看車開走,直到周遭冷清下來,刀美蘭回頭往衚衕裡看一眼,拔腿投入暗夜。
聖心醫院,徐天橫抱田丹破門而入,他感覺田丹的身體冰涼。徐天把她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田丹,他狂奔進急診,護士攔也攔不住,徐天嘴裡狂喊輸血,值班醫生幫他把田丹在床上放好,看了眼徐天問:「怎麼傷的?」
「刀扎,三刀!」徐天急躁地說。
醫生俯身扒田丹的眼皮看了看,吩咐護士檢查一下。
「先輸血!」徐天喊。
「不查怎麼知道情況。」
「我知道!」徐天著急道,醫生看著徐天無奈地說:「輸血也要先驗血型,看血庫裡有沒有匹配的。」
「要沒有呢?」徐天瞪大眼睛。
「等天亮從協和醫院調。」
「天亮人就死了。」徐天更加暴躁,醫生搭著田丹的脈搏說:「現在可能已經……」
「輸血!輸我的。」徐天拉著醫生認真地說,醫生問徐天是什麼血型,徐天不管不顧地說:「就輸我的血!」
徐允諾氣吁吁走回家,沒注意門口停著鐵林的吉普車。鐵林和關山月正磕瓜子,鐵林一邊磕瓜子,一邊從兜裡一顆顆掏子彈,左輪手槍夾在腿上,黃澄澄的子彈和瓜子殼在一起,既和諧又異樣。鐵林拿子彈往槍膛裡塞,間或拿瓜子往嘴裡放。
關山月問鐵林說:「又被寶慧趕出來了?
「沒有。」鐵林抖著腿回答。
「沒有你怎麼在這兒?」關山月納悶。
「等徐天。」
「徐天和允諾出去了。」
「去哪知道嗎?」
「他們不告訴我。」
「說沒說啥時候回來?」
關山月大聲喊:「聽見沒?」
鐵林納悶:「聽見什麼?」
「你耳朵不好使。」關山月說完離開自己的屋子,往前院去,徐允諾屋子裡亮著燈,他在房間翻櫃子,扒拉出兩根金條,正往懷裡揣,抬頭看見關山月進來。
「大晚上的金條拿哪兒去?」關山月問。
徐允諾無奈地看著關山月說:「您別管。」
「二十年前我就管不著你了,問問都不行。」
「去聖心醫院。」
「幹什麼?」
「徐天腦袋讓人打了,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