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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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氣憤地說:「誰他媽打的?」

徐允諾更無奈:「趕緊回後院吧,該睡了。」

徐允諾趕緊出了廂房,從院裡走出來,才注意到門口停著吉普車,他定住身子。

關山月從徐允諾屋又走回自己屋,跟鐵林說:「別跟這兒等,我該睡了。」

「您睡著我就出去,一時半會兒也睡不了。」鐵林說。

「家裡有媳婦不守著,偏要來我這兒。」關山月嫌棄地看他一眼。

「岳父,您覺得我這人咋樣?」

關山月看了眼鐵林,認真說:「你不錯。」

「是吧,可他們都覺得我蔫兒壞。」鐵林一腔委屈無人訴,本來以為先把事兒辦成,自然會被理解,結果現在看來並不如他意。

「他們誰啊?」關山月瞪大眼睛問。

「徐天、金海他們。」

「他們說你蔫兒壞了?」

「說了。」

「那你就蔫兒壞了。」

鐵林徹底無語,說:「我是您女婿,胳膊肘怎麼往外拐呢?」

「我沒胳膊肘,都是家裡人拐成麻花兒了。」

此時,徐允諾悄悄走進後院,貼著廂房門聽,關山月和鐵林的對話聲傳來。

「徐天跟聖心醫院看大夫呢!晚上回不來。」關山月說。

「聖心醫院,誰告訴你的?」

「剛允諾回來拿錢,徐天腦袋讓人打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你坐這兒等半天,磕我半盆瓜子。」關山月不高興地說。

鐵林想了想,下定決心。他拍拍手,將槍裝回兜裡,說:「岳父,跟您說個事兒,我跟金海徐天掰了,忙過這幾天我和寶慧接您到別的地方住。」

關山月吃驚地說:「掰了?為啥?」

鐵林淡定地說:「我為他們好,他們不覺得。」

徐允諾從後院五脊六獸地出來,走也不是留著也不是,在家門口轉圈。

刀美蘭喘著撞進來,連聲問:「徐天在嗎?」

「噓噓,小聲兒。」

刀美蘭壓低聲音說:「金海讓人押著回了趟平淵衚衕,叫我來告訴徐天別回家,這幾天出去躲躲。」

徐允諾大驚:「金海讓人押著?」

「明兒起鐵林做京師監獄獄長,金海關自個兒牢裡。」

徐允諾一臉憤懣,但時間緊迫,沒空咒罵鐵林,趕緊跟刀美蘭囑託:「徐天在聖心醫院,你過去叫他把田丹藏起來,我在這兒堵著鐵林。」

「田丹?」刀美蘭迷糊了。

徐允諾跟刀美蘭繼續說:「我和天兒剛從司法處把她拉出來。人擱冰抽屜上幸虧沒推進去,邊上就挨著小朵,接出來的時候還有口氣,讓鐵林知道全白瞎了。」

關山月拉住半個身子已出了廂房的鐵林說:「這麼大的事允諾知不知道?」

「什麼事?」

「我住別地兒,允諾不能答應。」

「不用他答應。」鐵林不耐煩地扒拉開關山月的手,沒扒拉開。

「他不答應哪兒我也不去!」

鐵林無奈地看關山月說:「不去拉倒,也不難為您。」

關山月急得直嚷嚷:「這事明兒我得告訴允諾!」

鐵林有些急躁地說:「撒手,我走了。」

徐允諾聽見鐵林要走,忙向刀美蘭揮手,讓她快走,他把刀美蘭推出門,在月亮下攔住了鐵林。

鐵林見到徐允諾,儘量恢復正常情緒說:「徐叔。」

徐允諾看了眼鐵林,也假裝一切沒有發生,說:「你來,跟我過來。」

鐵林心急如焚:「啥事兒?」

「來。」

徐允諾說著挑開自己廂房的門簾,鐵林只好跟著徐允諾進去。鐵林站在屋子中間,徐允諾繞到他後面去把屋門關上。

鐵林著急地說:「您要說啥?我還有事兒。」

徐允諾不緊不慢地把一盆景往鐵林的方向挪了挪問:「這盆景枝兒是不是你弄斷的?」

鐵林假裝毫不知情,說:「哪兒呢?斷了?」

徐允諾轉過盆景,鐵林趕緊否認。

「事兒都幹了,沒膽兒認。」徐允諾鄙視地看著鐵林,鐵林聽出徐允諾意有所指,慢慢抬眼看徐允諾說:「做就做了,有什麼不能認的。」

「田丹是你賣的?」徐允諾又問。

「是。」

「為啥?」

「我就幹這個的,抓共黨,您說為啥?」

「世道要變了,北平都要和。」徐允諾把盆景拉回來,眼睛直視鐵林。

鐵林沒把他當回事,說:「世道變才要我這種人,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於將傾。」

「就你也配?」徐允諾抬高聲音,鐵林一臉不悅,皺著眉看徐允諾說:「怎麼不配了呢?」

「賣兄弟,你們三個插過香的。」徐允諾憤怒地瞪著鐵林,像是要把鐵林剁了。

「我是救他們。」鐵林還說的理直氣壯。

「救誰?明天金海坐牢了,你當京師監獄獄長,獄長會當嗎?」

鐵林尷尬勝於怒火,之前的底氣立即消散掉一半,說:「這事兒也知道了……誰告訴你的?」說著,鐵林繞開徐允諾要往外走。

「站著!我話沒說完呢!」。

「徐叔!」鐵林滿臉焦急,明顯不耐煩地說:「跟這兒聽您說兩句不是怵您,您說不著我。」

「急著去哪兒呢?」徐允諾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再拖延些時間。

「找徐天。」

「找他幹啥?」徐允諾緊鎖眉頭,鐵林對徐允諾說:「實話跟您說了吧,也得把他弄到牢裡去。」

「他要不願意呢?」

「我跟他講道理。」

「他是我兒子,你把我講通了,我讓他找你,不用你找他。」徐允諾說著坐回炕上,鐵林轉回身子,看著徐允諾好好說:「徐叔,我也不容易,你們一個個兒的怎麼不理解我呢?」

「怎麼個不容易,我替你解。」

「你們和田丹走一條道是不是好事兒?」

「是。」

鐵林噎了噎,又說:「田丹殺了是不是大家就太平了?」

「太平怎麼還要找徐天。」徐允諾眼都紅了。

「你以為我願意?上道兒了明白嗎!各上各的道,下不來了!」

「什麼道都不如兄弟,掉頭來得及。」

鐵林聽著心裡也七上八下,問:「怎麼掉?」

關山月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出來,在外面貼著窗聽裡頭的聲音。

徐允諾說:「跟從前一樣,你們三兄弟站一頭,我作保,以後他們不跟你找後賬。」

「你做保?」鐵林只覺得啼笑皆非,徐允諾接著說:「我說話金海聽得進,徐天是我兒子。」

「我還得你保,你不保他們就弄死我對吧……田丹已經殺了,沒法兒掉頭了,別擋我道。」

徐允諾更加生氣,他站起來指著鐵林鼻子呵斥道:「你腦子被門擠了,找著徐天讓他蹲大牢,他就跟你去?」

「跟他說道理,還有一大家子在外頭呢。」

「信不信他大嘴巴抽你。」徐允諾瞪大眼睛,憤恨地看鐵林。

「抽一個試試,這是啥?」鐵林氣急,掂出手槍,「從今天晚上起天王老子敢點我一根手指頭,我也讓他吃槍子。」

徐允諾見狀繞到門邊,擋住鐵林的去路。鐵林不耐煩地嚷嚷:「起開!」

鐵林見徐允諾不動彈,要推開徐允諾,徐允諾大力一掌,鐵林踉蹌跌出去,扶著炕沿才站穩。

徐允諾火冒三丈地說:「別招我兒子,有種在這兒跟我碼!」

廂房裡叮哐亂響,徐允諾把櫃子和桌椅往中間挪,擋住鐵林的去路。關山月聽著忐忑地往後院回去,鐵林扒拉開擋道的東西,走向徐允諾。

鐵林也氣得不行,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捏癟搓圓的鐵林了,他現在是監獄獄長!鐵林壓著火氣,拿著槍說:「徐叔,好好跟您說,別擋我道兒。」

徐允諾一把捏住鐵林的槍,說:「能耐死你了……」

鐵林跟徐允諾兩人撕扯起來,突然關山月聽見一聲悶響。他在院中間站了一會兒,還是走回了後院。

院子裡很安靜,前院傳來開關門的聲音。關山月又從自己屋子出來,猶豫著往前院走,他見鐵林架著徐允諾往外走,關山月從裡院出來,去廂房看,廂房裡沒人了,門口有一些血跡。

鐵林慌亂地將徐允諾塞進吉普車裡,自己從車頭繞過去上駕駛座,徐允諾軟軟地癱在副駕駛座上。鐵林打著汽車,隔著車窗看見院門口站著關山月。

鐵林心臟狂跳開著車,徐允諾雙目無光,胸部大量滲血,浸溼車座。葫蘆罐從懷裡滑出來,徐允諾費勁地抓到手裡說:「蟈蟈,我的蟈蟈……」

鐵林哆嗦著一邊開車一邊說:「叔,我不是故意的……你堅持一下,我送你去醫院……」

徐允諾嘴裡還不住地說:「我弄死你……」

鐵林顯得很無措,他嘗試著去捂徐允諾胸口,只是徒勞沾了一手血,方向盤被血弄得滑溜溜,他一手開車,使勁擦乾沾染的鮮血。

鐵林狂踩油門,車一突一突地往前奔,彌留的徐允諾一手撐著車座,努力使自己坐起來,問:「去哪兒,你去哪兒?」

「醫院。」

「你個王八……」徐允諾虛弱地罵道。

鐵林看著這樣的徐允諾,也情緒失控了,大喊:「讓你別擋我道,你們都聽不明白!」

「別招我兒子……」

「送你去醫院!」鐵林大喊。

「我送送你。」徐允諾說完撲過去扳方向盤,車子猛地轉向,在狹窄的河沿道上打轉。片刻之後,車終於挨著河沿停了下來,車門半開,徐允諾半個身子懸在車外。鐵林驚魂未定,抬腳向徐允諾踹去,徐允諾軟軟地滑出車外,滾到水裡。

鐵林下車繞到河沿,小聲喊:「徐叔?」

徐允諾已經沒氣了,手還握著葫蘆罐。

冬蟈蟈微弱地鳴了兩聲,鐵林試圖將徐允諾拖上來。累了半天自己卻滑倒了,反而被徐允諾帶進水裡。鐵林掙扎著,鞋子被徐允諾的褂子死死地纏住,無法掙脫。鐵林一口氣衝徐允諾開了四槍,槍聲在夜裡迴盪,徐允諾在水面沉浮。鐵林解開腳上的褂子,愣了一會兒,然後從岸邊找來兩塊石頭,塞入徐允諾的衣襟,屍體還是沉沉浮浮。鐵林起身回到車裡,搬出一隻鑄鐵千斤頂,然後回到岸邊,將千斤頂塞入徐允諾的衣襟。眼看著徐允諾沉下水面,鐵林站起來,走回車邊。

河沿不遠的地方有人站著看向這邊,鐵林憤怒地喊:「看啥?」

那人沒動,鐵林沖那人開槍,彈匣打空後,鐵林仍在不停地扣動扳機。那人跑沒了影。鐵林回到車上,看了一會兒空蕩染血的駕駛座。他拉上兩邊的門,發動引擎。蟈蟈葫蘆罐冒著氣泡飄上來,浮停在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