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沈世昌疑慮地說:「你不是說你剛回監獄嗎?」

金海看著那捲繩子,半晌沒說話。

沈世昌心中不安:「喂?」

「我剛到辦公室。」金海說。

沈世昌沉吟了一下:「剛去看田丹了?」

「是。」

「那就好,安撫好你的兄弟徐天,讓他不要誤會。」

「放心吧,我的兄弟我心裡有數。」金海掛上電話,迅速走出辦公室。他快步走著,通道里來回忙碌的獄警看到他,紛紛側身向金海打招呼。金海步子慢了下來,迎面華子帶著小耳朵過來,金海問:「帶哪兒去?」

華子說:「兄弟來看他,您剛準了。」

「聽著點說啥。」

小耳朵陰著臉過去,金海繼續往前走。監獄牢房通道有一個獄警在,金海走過來示意獄警掏鑰匙開門。金海看看這個獄警,問他:「十七呢?」

獄警有點拿不準,磕磕絆絆地說:「在裡面吧?」

金海被他的含糊搞得有些不高興:「在不在?」

獄警正色:「交班的時候說在裡面。」他又往裡進,獄警要跟進來,金海轉身吩咐:「你在這兒站著。」

他一個人往裡走,通道里空無一人,走了一段路之後,他隱隱感覺出事了。於是他加快腳步走到門前,推了推門,看了看鎖,抬頭又看見了掛著的鑰匙。金海摘下鑰匙開鎖,門開啟,十七看到金海表情慌張。金海進來,看了一圈,然後抄起遺落在地上的警棍,開始劈頭蓋臉地打十七,十七也不吭聲,躲著忍著。

金海冷冷地斥喝:「別用手擋,不打你臉。」

十七不再動,任金海打,過了一會兒後,他氣喘吁吁地停下:「她什麼時候出去的?」

「今天上午。」十七說。

金海又問:「制服她穿走了?」

十七點點頭,幾乎快哭出來了。

「收拾一下,出來把門鎖上,站在門口別動。」金海將鑰匙扔給十七,轉身出去。

鐵林的吉普車停在柳如絲的家門口,柳如絲沒理鐵林,下車直接進了院子,鐵林跟著馮青波下車,他叫住正要往院裡進的馮青波,說:「馮先生,那我走了,晚上說好帶媳婦過來,這兒要不要再留一組人?一個電話的事兒。」

馮青波有些不耐煩:「不用了。」

鐵林賠笑著說:「我這人腦子慢,捋通了就全順了,以後有啥事您儘管吩咐。」

馮青波挑了挑眉:「以後?」

鐵林一字一頓地表忠心:「從今兒往後。」

「謝謝。」雖然這兩個字從馮青波口中說出,沒有任何感謝的意思,但鐵林卻笑開了花,還說:「再這麼客氣就見外了。」

馮青波從裡面合上院門,鐵林停在門口,笑容從臉上消失。

客廳裡還散落著沒帶走的箱子,馮青波走進來問萍萍:「她呢?」

萍萍指了指上面,說:「樓上。」馮青波問:「這些都是什麼東西?」

萍萍說:「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明天晚上走,小姐說不用開啟了。」

馮青波往樓上走去,大房裡沒人,衛生間有水聲,門沒關,開著條縫。馮青波站在門邊,有水汽冒出來。

片刻,馮青波把那條縫合上,關上浴室門,默默走出去,又關上了房門。

街頭,鐵林開著車,長根開的吉普車從後面超上來,靠邊停住。長根在車裡向鐵林招手,鐵林將車開過去,把車停到長根的吉普車旁邊。長根探出頭,說:「沈先生讓您想想以後,如果想不明白,那就去家裡,沈先生告訴您。」鐵林怔著,摸不清沈世昌的意思。

「沈先生說沒幾天了,腦子慢,以後也就沒了。」說完,長根開車離去。

金海手裡拿著一堆衣物,獄警開啟門,他沿著通道走進來。十七站在囚室門口,金海將衣物扔過去,是一套獄警制服,他對十七說:「除了吃喝拉撒就回這兒待著,哪兒也不許去,這就是你的牢了。」

十七眼睛呆呆的:「老大,我肯定把她找回來。」

金海看著十七問:「把誰找回來?」

「田丹。」

「她在裡面呢,明白嗎?」

十七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金海說:「她在裡面關著,你跟這兒看著,誰也不許進,一日兩餐照樣領過來,自己跟這兒吃了再送出去。」

「老大,要麼你打死我得了。」十七皺著眉。

金海的胸口上運著怒氣:「最多兩天,你求祖宗十八代保佑我把田丹帶回來,兩天一到自己跟這兒撞死。」

小耳朵和那個精壯漢子跳子在審訊室裡。跳子湊上前問:「爺,您有啥要吩咐的?」

小耳朵四周看了看,跳子說:「虎哥到家了,監獄裡的人沒上門找。」

小耳朵用氣聲說話:「別連帶他家裡人,跟他兩個兄弟也沒關係。」

跳子聽不清,問:「啥?」

小耳朵看著審訊室裡牆角上方的那個方形盒子,華子在隔壁,豎起耳朵湊到聽筒跟前聽,小耳朵的聲音若隱若現。跳子的聲音傳來:「爺,您大聲點,這兒也沒人。」

小耳朵說:「找夠兄弟,誰攔弄誰,飛機大炮攔著都不管用了,弄死他。」

「徐天?」

小耳朵點著頭:「死透透的,來告訴我。」

「哎。」跳子爽快答應。

華子沉著臉,摁滅監聽開關,走出監聽室,往獄長辦公室去。

白紙坊警署,燕三一腦袋撞回來:「人都走了?」

老胡眯著眼睛,懶得說話。

燕三又問:「天哥呢?」

老胡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後面。

燕三走到警署後面,看見蹲在亂草裡的徐天,燕三走過去,也不敢吱聲。

徐天頭也不抬,直接問他:「去哪兒了?」

「剛,剛您讓我送大纓子……」

「三兒。」

「哎。」

徐天看著燕三,說:「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燕三不知道怎麼回答,徐天眼神空洞,繼續說:「仔細想想我就是一傻蛋,我爸說得一點兒都沒錯。」

有些日子沒見徐天這樣了,燕三有點慌:「怎麼會呢?」

徐天不再看燕三,而是看著地面:「當個警察,牛哄哄的,女人被人弄死了,還就死在警署後面,殺了白殺,那孫子在背後天天看笑話,跟田丹吹牛逼,幫她出氣,劫她出獄,劫半道兒還把自己劫進獄裡了,不靠著大哥我就是個屁。馮青波抓回來假模假式地在門口跟人玩手雷,最後還是白玩兒……」

地面在眼前擴大,失落到極點的徐天變得很渺小,化成了一棵草,一粒塵埃,飄搖又跌落。

燕三環視四周,想起剛才一路進來沒看到馮青波。徐天幽幽地說:「大哥把他接走了,興許死了。」

燕三鬆了口氣:「死了不就結了?」

徐天抬起頭:「死就結了?沒說理的地兒!」

燕三蹲下身來和徐天並排,說:「天哥,您要是……那啥,我就更傻了。」

徐天苦笑一聲,說:「別跟我爭,誰也沒我傻。」

「您是我榜樣,我當警察就衝您呢!」

徐天看著燕三說:「警察是幹啥的?」

「您說幹啥就幹啥。」

徐天的目光越過燕三,直愣愣地盯著警署前面,燕三扭回頭,也直愣愣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們倆看見田丹笑盈盈地走過來。田丹走到他們近前,徐天慢慢直起身子,張口結舌,他還從來沒見過穿著自己衣服的田丹。

田丹笑著說:「這是作案現場?賈小朵?」

徐天沒反應過來:「大哥放你了?」

「我自己出來的。」

徐天欣喜中帶著慌亂:「三兒,那啥……」

燕三除了慌亂,沒有一點兒欣喜:「啥?」

徐天拉著田丹說:「進裡邊去,別讓人看見。」

田丹倒是磊落,她眨眨眼,說:「我想在外面,在監獄裡總是覺得北平冷,可是出來後感覺也不太冷。」

徐天傻笑著說:「今天太陽足。」

辦公室裡,陽光照在杯子裡,水面泛亮,金海將水面上的茶葉吹開,端起來喝。華子站在桌前說道:「老大,沒什麼事我就下去了。」

金海抬起頭,問道:「你喝茶嗎?」

華子笑著答:「在家時會喝兩口,沒工夫泡。」

金海又不說話了,華子皺起眉頭擔心地說:「小耳朵可是把話傳下去了,我聽得明明白白,是弄死天哥。」

金海沉吟了一下,說:「知道了。」

華子看看金海,猶豫不決地說:「老大,我能問嗎?」

「問。」

「今兒到天哥警署帶走的那人,咱們怎麼放了?」

金海放下茶杯看著華子:「心裡不踏實?」

「我跟了您十多年,加起來經歷過的事兒都沒這幾天多,今天放的那人是不是也跟女共黨田丹有關係?」

金海轉過身子看著窗外,眯起眼睛說:「華子,你有沒有想過,北平會成為共產黨的天下?」

「想過,兄弟們在下面天天聊。」

金海問:「怎麼聊的?」

華子說:「不管是誰的天下,都得有監獄,有監獄就得有看監獄的。」

「我坐這兒有時候也會想,京師監獄就像個鳥籠子,但從來沒想過鳥籠子壓根關不住鳥。」金海說。

「怎麼關不住?不論是誰,到咱們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一個個都收著呢!」

金海將桌子上的繩子收起來放進櫃子裡:「我說鳥,有的鳥是自個兒來籠子裡待一待,想飛就走了。」

燕三隨便找了個藉口溜走了。風吹草低,田丹躺在枯草裡,看著一隻鳥落下來,琢地下的草籽,啄了兩下轉眼又飛走了。天地茫茫間似乎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連風都和緩了。田丹眯著眼睛,太陽照在她臉上,她問徐天:「太陽還有多久?」

徐天看著田丹說:「一尺。」

田丹並沒有躺在賈小朵死去的地方,但對徐天來說依然有些恍惚。太陽的光從屋脊斜下來,光線的邊沿離田丹身子還有一尺。

田丹突然說:「我剛才知道了沈世昌才是出賣爸爸和我的大壞人,我們這條線上前兩次來人也是他誘捕的。」

「誘捕?」徐天不解。

「我們信任他,他假裝和談,人到北平後交給馮青波殺。」

徐天難以置信。

「現在他想洗白做好人了,以為我不知道。」

「你出獄他還不知道嗎?」

「我十歲就認識他,叫他伯伯,爸爸和他是世交。」田丹的語氣很低落,她嘆了口氣問,「……還有多久?」

徐天愣了一下:「啊?」

田丹仍然眯著眼睛:「太陽。」

「還是一尺。」

「你知道嗎?北海團城的承光殿裡有一個瀆山大玉海。」

「不知道。」

「北平人也不知道?」

「玉海?」

看徐天不知道,田丹的興致高起來:「那我告訴你,元代的時候本來放在太液廣寒殿,明末時移到了紫禁城西華門外真武廟,是乾隆的時候才遷到北海團城的。」

徐天一頭霧水:「大玉海,遷來遷去?」

田丹比劃著:「不是海,是玉甕,這麼大,青綠色,裡面雕著龍、螭,外面有羊、鯉魚、犀牛、蟾、蚌、馬、兔……」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本來想讓馮青波帶我去看的,現在不行了。」

徐天沉默了半晌:「馮青波可能死了。」

田丹篤定:「沒有。」

「要我做什麼?」徐天問。

田丹說:「幫我證明一些事。」

「你說。」徐天是急迫的,他需要找到一個方向,這個方向只有田丹能給他。

田丹倒是從容:「急什麼?太陽還有多久?」

「還是一尺。」

「再歇一歇,帶我去照相館。」

徐天怔著。

「這裡什麼也看不出來,你說那裡燒了,燒得厲害嗎?」

「你腦子裡別擱我的事兒。」

「為什麼?」

徐天有些喪氣,說:「我的事不重要。」是啊,田丹是屬於北平的,而他自己總是瞄著個人恩怨。相比之下,自己永遠那麼傻,那麼渺小。

「我們認識就是因為賈小朵,所以這當然重要。」

徐天眯著眼睛抬頭看著陽光,說:「田丹,新世界會是什麼樣的?」

田丹舉起手放到剩餘的光線裡,說:「新世界裡天天有太陽。」

新世界,徐天似乎從未想過這個三個字。他想不到,也不敢想,新世界裡天天有太陽,但太陽下永遠沒有小朵了,新世界意味著對舊世界的告別嗎?那自己也要和小朵告別了嗎?舊世界裡找不到兇手,新世界裡找不到小朵,徐天卡在了新舊之間。徐天看著田丹,她是一道光,一道連線新舊世界的光,也是一道可以拯救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