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燕三這麼說,徐天感覺如墜深淵,他眼前一黑,身子搖晃了一下。
燕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也一副張皇失措模樣:「剛裡面二哥跟姓馮的在說……」
徐天狠狠咬了一下自己舌頭,血腥直衝鼻腔,疼痛令他清醒,他把腳從凳子上放下來,說:「叫他出來。」
警署裡面,馮青波已經把鐵林說服了,勢在必得地說道:「帶我出去,我正式上報國防部二廳,由你主持北平站二處。」
「柳爺呢?您說她也知道這事。」鐵林聽後,眼睛一亮問馮青波。
「她應該離開北平了。」
「弄那麼大動靜,怎麼讓她走?」
「沈世昌是她父親。」
此時,燕三來到監舍前,面色嚴肅地叫鐵林,鐵林故意沒搭理燕三。
「合著你們一家子窩裡反,我摻乎進來能落著好嗎?」鐵林回過神來問馮青波。
「你已經進來了。」馮青波早已將他算計。
鐵林心煩意亂地問:「為啥?」
「二哥!」燕三又喊了一聲。
鐵林不耐煩地對燕三吼:「去去,門那邊去,大纓子看著你男人,不然我真急了啊!」
「二哥,這是警署,您別衝我嚷嚷。」燕三一臉不悅。
「我當它是警署就是警署,招呼一聲立馬趟平這兒你信不?」
燕三脾氣上來了,不屑地看鐵林說:「不信。」
鐵林暴怒:「有種手雷扔這兒炸!」
大纓子見燕三和鐵林吵起來,急忙拉開僵著的燕三。
鐵林扭過頭瞅向正在看熱鬧的馮青波說:「咱們說哪兒了?」
「你已經知道沈世昌要投共,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馮青波答道。
「話就咱倆在這兒說,沒準出門我就忘了,徐天現在火頂腦門子,說不好啥時候進來把你弄死。」
馮青波一臉無語,鐵林看著馮青波臉上青紅交加的樣子,小人得志地說:「知道每回幫你辦完事,你扭頭不認賬我心裡啥滋味了?」
「二哥!」燕三聲音喊得更大,鐵林還當沒聽見,繼續跟馮青波說:「咱們都是黨國的人,投共肯定得滅……但我腦子慢,得捋捋,別把您撈出去滅來滅去,再讓沈世昌把我給滅了。」
「誅殺通共分子本來就是保密局該做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當不了保密局的家。」
「我出去,你就可以。」馮青波不動聲色地給鐵林施加壓力。
鐵林琢磨了一會兒,跟馮青波說:「您知道嗎,狼來了說三回,狼就沒了,這會兒說什麼都痛快,帶您出去先得滅徐天,再滅那一車當兵的,您那麼能的人都陷了,我一鬆神兒說不定就成了墊背的。」
燕三拉開門,鐵林經過他的時候,蔑視地橫了他一眼,也不管怒目相視的徐天,一屁股並排坐到長凳上。
徐天眼神冰冷看著鐵林問:「田丹死了?」
「沒有。」
「你剛跟馮青波說她死了。」
鐵林不悅地說:「田丹死了你能把我怎樣!弄死我?馮先生關著,你能把他怎樣!弄死他?事想明白了嗎?你就跟這兒橫,弄得大夥兒都雞飛狗跳。」
徐天抓著他的大衣領子喊道:「田丹死沒死?」
鐵林一把開啟徐天的手,皺著眉頭說:「沒死,不信問大哥去,馮清波忽悠我,我也忽悠他。」
「他忽悠你啥?」
「看到這二十個兄弟了嗎?保密局北平站行動組。從前我跟他們一樣,事兒來了挨牆根兒站,不知道上頭啥情況,現在他們站著我主事兒。」
「有意思嗎?」
「意思大了去了,但主事兒也不容易……天兒,水太深,咱們可能玩兒不起了。」
徐天看鐵林的眼神慢慢恢復正常,說:「你當我玩兒呢?」
「那些人是當兵的,要不是有保密局,手雷不用你炸,再來一車人連你帶警署都炸了信不信。」
「不信。」
「車不在,沒準已經叫人去了。」
兩人沉默了半晌,各自想著各自的事。他們並肩坐著,陽光也在他們身上停留或移走,有時吹來一陣妖風,鐵林裹緊大衣縮縮肩膀,繫上帽子扣上大衣。天上轟隆隆地過了一架飛機,倆人誰也沒抬頭看。
等到飛機轟鳴過去,徐天鐵林突然打破沉默:「怎麼著……我也想不明白了。」
「你也想不明白,僵這兒長不了,要麼讓我把馮先生帶走,要麼弄死他,你定。」
徐天看著鐵林混亂的樣子,覺得自己更混亂,迷茫地看著鐵林,旋即倆人又陷入沉默。
鐵林從兜裡摸出一隻煙,狠狠嘬了一口,像下決心似的,說:「真的,你下不去手弄,我幫你弄。這回沒誆你,拿關寶慧保證,你不是要掐我根兒嗎?」
此時,一輛監獄的囚車停到警署門前,華子等一干獄警下來。特務將獄警擋在外圍,金海從車裡下來,繞過剛才手雷炸出來的那個坑,金海往上看兩個兄弟。
「跟這兒待著。」
華子一夥消停下來,金海走上臺階,瞟了一眼徐天拿著的手雷。
「你幹什麼呢?」金海看著徐天問。
「兩撥來劫人,這是我警署。」金海看,徐天答,他很清楚自己在幹嘛,可老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徐天忍不住想,要是田丹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該怎麼做。
金海再次將目光轉到鐵林身上,說:「你來幹什麼?」
「帶馮先生。」鐵林沒有了剛才的理直氣壯,他陷入深深的糾結境地。
「保他?」
鐵林猶豫著,又看向金海,說:「他是我上司……但保不保的你們倆說了算,咱兄弟,他是外人。」
「這麼些人都你帶來的?」金海不高興地問鐵林,鐵林沒敢說話。
「漲能耐,散了吧,行嗎?」
「行是行,這還有當兵的,我人撤了誰攔他們?」
「我的人在,咱們哥仨別自己掐。」
「行,大哥,以前我不對,這回算清了,您勸勸天兒。」鐵林說完起身走下臺階,向手下人喊,「收了,都撤了。」鐵林索性把自己交給命運,他帶著一副愛誰誰的樣子坐進車裡。
此時,一名特務過來,說有個女的找他。
「女的?」鐵林疑惑。
「恩,她在街口站半天了。」
鐵林將車開出去,萍萍一個小丫頭站在街邊。鐵林將車慢慢靠過去,萍萍開了車門上來。
「走吧。」萍萍面無表情地說。
「什麼呀?就走吧。」鐵林一臉不悅。
萍萍看眼鐵林說:「小姐在等你。」
「不是走了嗎?」
萍萍沒說話,鐵林往車外看,特務的車撤了,挨著吉普開過去:「柳爺的爹是沈世昌?」
萍萍猶豫了一下,說:「是。」
「她在哪兒等我?」鐵林問。
「你的人都撤了?」
「關你什麼事?」
「馮先生呢?」
「在警署,我一哥,還有一弟弟看著,沒我事兒了。」鐵林回答。
「小姐在保密局。」
鐵林疑惑地開動汽車。
長根從柳如絲住處返回,進屋稟報沈世昌,柳如絲沒有回家。
沈世昌滿臉不高興地看向長根,說:「不是讓你們看著她,不要讓她接觸外人嗎!」
「沒回家,直接去了六國飯店,現在人也不在飯店。」
沈世昌納悶了:「馮青波還在白紙坊警署?」
「恩,您吩咐不要妄動,保密局北平站二處的人就把警署圍了。」
「鐵林?」沈世昌皺眉。
「是。」
沈世昌想了一會兒後,拿起外衣讓長根集合所有人。沒過多久三輛車就從槐花衚衕魚貫而出,沈世昌坐在中間車輛的後座上,神色深沉,不停地摩挲自己的扳指。
手給我看看。」金海說著掰過徐天兩隻手裡的手雷,「裡頭說去行嗎?我也看看那姓馮的。」
「您來是啥意思?」
「替你平事。」
「怎麼平?」
金海一言難盡,說:「先別在這兒門神似的,拿多久了,拿不住了吧。」
「拿不住扔了,換一個拿。」徐天硬撐著。
「換到明年去,倒是快過年了。」
徐天不知道說什麼,金海喊向身後的華子說:「華子,把人都叫過來,看著點兒門口,誰也不讓進。」
華子聽見後,招呼了十來個獄警,越過幾個便衣軍人,就堵了臺階向上的路。
金海走向那四個便衣軍人對他們說,「往後退幾步,別炸著你們。」
便衣軍人不明所以。
「拔了銷的這個給我,二勇,車倒出去。」金海將徐天手裡拔了銷的雷掰出來,二勇還在倒車,金海已經將手雷扔到車前那的坑裡了,手雷爆炸,二勇的車差點倒上牆,四個軍人退得更遠。之後金海又將徐天另一隻手雷奪下來,交給華子,華子有些忐忑。
金海看了看華子,說:「把那四個人看住,再來人往裡進就拔銷子往腦袋上扔。」
華子忐忑地看著金海說:「用不著老大,哥幾個就夠了。」
金海轉頭對徐天說:「能讓我進去了吧?」
徐天看金海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佈局都打亂了,也沒了辦法。他撇了撇嘴,起身進入警署。老胡從角落裡起身,去將那張凳子拖得稍偏一點,又坐上去。華子捏著雷瞟老胡,老胡依舊低頭嗑著瓜子。金海走進警署,迎頭看見大纓子,一臉吃驚。
大纓子看見金海更是吃驚,倆人都面對面愣著。
「我跟您說了來警署看燕三。」大纓子尷尬地說。
「沒事兒看燕三幹嘛?」金海問她。
「不幹嘛,就是覺得家裡悶的慌。」
「回去。」金海這兩個字說的斬釘截鐵。
大纓子看了看警署前面,說:「外頭兵荒馬亂的,讓我一人怎麼回呀?」
金海無奈地說:「跟你說了不太平,還往外出來!三兒,送纓子一趟。」
燕三猶豫地看向徐天,金海大喊:「都要作死吶!」
徐天示意燕三送纓子,燕三將手裡剩下的一枚雷小心翼翼放到徐天面前,等到雷站穩了才鬆開手,然後著急地拉著大纓子出門。徐天將手槍扔在桌上,手雷倒了,在桌上滾來滾去,金海也沒理徐天,直接往監舍後面走去。
金海進入監舍看見馮青波,說:「鐵林走了,保密局的人也撤了,你落我們兄弟倆手裡了。」
馮青波見金海來了有些吃驚,問道:「你來幹什麼?」
金海站著,馮青波坐在地上。金海居高臨下地說:「料理你後事。」
馮青波苦笑著一張臉,金海不屑地轉身走來走去,說:「人五人六的也有今天……」
「田丹死了?」馮青波突然問金海。
「想啥呢!活好好的,我保著她。」
馮青波臉色頓時變白:「鐵林打了她一槍。」
金海看著他的表情,滿意地笑了,說:「就破點皮。」
說完後金海離開了監舍,往前頭過去,馮青波臉色陰沉。
北平街外,兩輛乾草車停下來,車伕繞到一個乾草棚後面,解開乾草繩子,然後用勁兒拽。乾草傾洩下來,跟著洩出來的還有穿著警服的田丹。車伕頓時目瞪口呆,田丹扒拉著頭上的乾草,拖著布口袋徑直去了棚子裡,車伕回了回神接著扒拉乾草。片刻,田丹從棚裡出來,已經脫了警服警帽,穿著自己來時的衣服,她一邊係扣子圍圍巾,一邊往外走。車伕一直衝著田丹看,田丹向車伕笑了笑,繼續往前走,直到消失在遠處。
保密局院裡,特務人來人往,吉普車開進來停下,萍萍和鐵林下了車。萍萍往樓裡闖,好像很熟悉這裡的路,鐵林驚詫地跟進去,發現大辦公處亂鬨鬨的,鐵林要往裡走,萍萍卻徑直上樓梯,鐵林亦步亦趨地在後面跟著。鐵林從來沒來過樓上,樓上安安靜靜的沒有雜人,萍萍沿走廊往前走,鐵林越跟越忐忑。最後,萍萍停在盡頭一間辦公室門口。
「這是我們站長辦公室。」鐵林看萍萍說。
萍萍敲了敲門,然後站到門邊,開門的是二處閻處長,閻若洲看了一眼鐵林,示意他進來。站長辦公室外面是一個小房間,裡面坐著當時朝鐵林偷偷翻白眼的女文員,鐵林經過她走進裡屋,胖胖的站長和柳如絲相向而坐,很熟的樣子。
「鐵林是嗎?」站長開口問道。
「是。」鐵林回答。
「我們處行動四組的。」閻若洲上身前傾,不太情願地朝站長介紹鐵林。
「組長……柳爺。」鐵林見柳如絲和閻若洲坐在一起,閻若洲看向鐵林說:「坐。」
「我就不坐了……」鐵林有點不自在,柳如絲眉梢一挑,「你不是要當處長嗎?」
鐵林傻了,他囁嚅著說:「說是這麼說,誰都想上進,想為黨國多效力……」鐵林的隱秘心思被柳如絲當中揭出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非常窘迫。
站長看著鐵林樂呵呵地說:「從今天起二處你負責。」
女秘書敲門進來給站長送檔案,讓他簽字,溫柔地彎下腰給站長遞筆。鐵林飛快地瞄了一眼女秘書的背影,旋即看向站長,又看了一眼柳如絲,明白這都是柳如絲安排的,便問道:「那處長呢?」
閻若洲不太高興的樣子:「我去上海。」
鐵林心裡樂開了花,立即腳跟一碰,抬頭挺胸,大喊了一句:「鐵林定為黨國效犬馬之力!」
站長沒注意鐵林說什麼,合上資料夾遞給女秘書,話裡有話似的看著鐵林說:「你什麼福氣,小小一個行動處長勞煩柳小姐從南京方面協調,還親自過來找我。」
柳如絲笑著看向站長,說:「正好順便來看看您。」
女秘書起身出門,經過鐵林時向他側目,鐵林忍不住站得更直。
站長也回應笑臉,說:「柳小姐要栽培的人一定有道理。」
「道理大了,」柳如絲深深地看了一眼鐵林,「不麻煩您了,走了。」
「海軍那邊就拜託了。」站長站起來送柳如絲,柳如絲笑得矜持,「放心,我沒來過這兒,海軍那邊您也啥都不知道。」
站長樂呵呵地點頭,閻若洲送柳如絲出門,鐵林在後面輕輕把門帶上。僅過了片刻,柳如絲就跟閻若洲在前頭下樓梯了,柳如絲問閻若洲:「你是六十八根嗎?」
「柳小姐記性真好。」
「記性不好,剛剛專門問的,下月1號到吳淞口,直接上軍艦找大副劉雙慶,不扣成了。」
「多謝。」
鐵林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走,感覺腳底下輕飄飄的,路過一些站裡的人時,他覺得自己跟他們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