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根開車回來,撞見柳如絲和萍萍兩個女人離開,長根看了眼臉色不好的柳如絲,沒有言語,柳如絲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出去。
長根走進客廳,跟沈世昌回話說:「先生,人在白紙坊警署,被京師監獄金海的把兄弟徐天帶走了。
「警署介入了?」沈世昌問。
「沒有,警署只有三個警察。」
「不要蠻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外安排幾個人去小四住的地方,不要讓外人見她。」
「明白。」
北平街道,柳如絲和萍萍坐在人力車上,風將柳如絲頭髮吹得四處飛舞,萍萍看著柳如絲問:「姐,我們去哪?」
「回家。」柳如絲面無表情地回答。
「他們在查馮先生現在在哪裡。」萍萍說道,柳如絲轉頭,萍萍又說:「馮先生沒死。」
柳如絲慢慢轉過頭來,目視前方,北平正午,太陽亮晃晃。柳如絲抬手想將亂髮紮起來,問:「有髮夾嗎?」
萍萍解下自己的髮夾,遞給柳如絲。柳如絲接過髮夾說:「不回家了,六國飯店。」
柳如絲繫好頭髮,一如往常地說:「咱也查查人在哪兒。」
人力車奔跑起來,一頭亂髮的萍萍看著柳如絲在陽光裡慢慢勾起唇角。
二勇站在小門邊,來換白班的獄警陸續往裡走。
「昨晚回家媳婦見著金子了?」二勇問寶根。
「他哪能讓媳婦見著,藏著娶小呢!」另一個獄警笑著說。
獄警們招呼著往裡走,旁邊十七低頭捂著一隻口袋也往裡走,二勇看眼十七手裡的口袋問:「抱著什麼?」
「藥。」
「讓我看看。」
十七開啟袋子,二勇草草看了眼。來換班的獄警們在通道里行走,經過囚犯物品存放處,監舍裡各道門禁哐哐響,要交班的獄警在檢查囚犯監室。田丹此刻在牢房內,聽著外頭隱隱的哐哐聲音。囚室門開啟,是十七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壺水,外頭哐哐的門禁聲音更清晰,十七將門關上。
「藥,水給您放這。」十七一邊放東西一邊跟田丹說。
田丹把藥一樣樣取出來看了看,自己取出其中一樣,和水吃了幾粒。然後取了兩種中成藥丸,大約七八粒,遞給十七。
「你吃了。」田丹看十七說。
「我不用,您用完我拿出去。」
「我要消炎換繃帶,轉過去。」
十七轉過身子,田丹也轉過身子,卸下外衣,露出一半肩膀,開始給自己消炎,換繃帶,兩人背對背。十七的喉結滾動,身子僵立著。
「藥吃了。」田丹又說。
十七聽見,拿起邊上的水,和著那七八粒藥嚥下去。
「你是北平人嗎?」田丹問十七。
「是。」
「成家了?」
「沒有。」
「一個人?」
「家裡有個老孃。」
「平時在監獄裡管什麼?」
「就管管人,新人送進來、登記、拍照、存東西、一些雜事都歸我管。」十七身子晃了晃。
「把白藥遞給我。」田丹說道,十七半轉身子去拿藥瓶。
「那瓶。」田丹手指一個藥瓶。
十七看到田丹脖子懸著的紅圍巾下面祼露的肩:「需要我幫您嗎?」
「轉過去。」
此時,來換班的獄警陸續進入更衣室,一群人鬧鬨鬨地在換制服,十七站著有些搖晃。田丹換好繃帶,衣服也穿好了,她轉過身子看著背立的十七。
「我的私人物品放在什麼地方?」田丹問。
「雜物處。」
「在哪裡?」
「更衣休息處那邊。」
「往囚犯監舍裡面一邊,還是往外一邊?」
十七不說話了,他慢慢轉過身子。
「平時鎖門嗎?」田丹問。
十七不理田丹了,開始收拾藥瓶和水壺,但笨手笨腳地把水弄灑了,藥瓶也翻了一地。
「你有雜物處的鑰匙嗎?」田丹看著晃悠身子的十七,他的眼神變得迷離。
「您給我吃的什麼藥?」十七感到不對勁。
「生川烏和洋金花,鎮疼止血。」
「我不怕疼,血也不用止……」
「短暫心律衰弱,肌肉組織麻痺,歸類於中毒現象,但劑量不大,一個小時之後緩解,對不起。」田丹一邊說,一邊收拾起那堆藥瓶。
「您再要出去,老大肯定要把我弄死……」
「金海表面凶神惡煞,實際心地善良,他不會把你怎樣,相信我。」
十七抓了鑰匙強撐著往門爬去,但力氣不支,癱軟在地。換好制服的獄警陸續走出更衣室,換班的獄警接過本子簽好字往裡走,此刻,十七躺在地上,視線模模糊糊。田丹脫了自己外衣,卸下紅圍巾疊起來,然後俯身下來拿過十七手中鑰匙,解開十七的衣服釦子,卸下十七腰間的皮帶,十七嘆出一口粗氣,徹底暈了過去。
樓道內,新來的獄警重新檢查監舍,身形與十七差不多的田丹穿了十七的制服從囚室出來。她返身鎖了門,然後找了門邊一個地方,把那串鑰匙掛上去,她一邊將頭髮往帽子裡塞,一邊沿著通道往外走,換班下來的獄警從各個方向匯往更衣室去,田丹從其中一個通道匯入獄警,前面就是雜物處,田丹落後一段距離,待前面的獄警拐過彎去,田丹掏鑰匙去開雜物處的鎖,一時沒有開啟,後面的通道又有獄警聲傳來,終於在新的一撥獄警拐過來前,田丹開鎖躲入了雜物處。
門合上,獄警們擦門而過。存物室,田丹十指不靈便地搜尋一個個雜物筐,同時聽著外面的動靜,通道里已經沒有獄警的聲音,田丹加緊檢視一個個整齊的筐。通道里空無一人,裡面鬧鬨鬨都是獄警,田丹找到了自己的東西。她從腰裡解下紅圍巾,將大衣連同自己的物品匆匆往放入一隻有監獄字樣的布袋,戴上自己的手錶,她聽著外面的動靜,又從雜物堆裡抄了一卷繩子,下班的獄警雜亂地從更衣室出來,往外走,一個獄警將小門開啟,下班的獄警們出來,陸續往大門過去,二勇遠遠在大門那邊開啟小門,田丹提著個布袋,轉出存物處沿通道往前走。
她前面有兩個獄警,田丹保持距離跟著腳步,邊走邊給自己的手錶上弦,有獄警進入存物室,把著小門的獄警準備關門,落後的兩個獄警招呼著趕上來,把門的獄警重新推開門,田丹低著頭從後快步趕上那兩個獄警,和那兩個獄警一起走了出去。
小門關上,上了鎖。此時,二勇在大門那邊與同伴逗趣,田丹落後於那兩個獄警,沿著獄牆反方向往院子裡去,最後兩個獄警走向監獄大門,田丹轉到了院子那輛囚車邊。
她輕輕拉開車門進去,關好車門。
大門口,二勇此時正準備關門,金海夾著包過來。
「老大!」二勇見金海高聲喊道。
「華子呢?」
「他在裡面沒走。」
金海穿過院子往監獄去,此刻,十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觸目所及是田丹換下來帶血的繃帶,他努力拖動身子,往囚室門爬過去。終於爬到門邊,用手無力地砸門,長長的通道空無一人,十七砸門的聲音微弱不堪。
白紙坊警署裡,徐天此刻正生生瞪著桌上的手雷。燕三看徐天懦懦地說:「天哥我從來沒勸動過您,您想幹啥就幹啥,可把這姓馮的抓回來,到底想怎麼辦?」
徐天不吭聲。
「外頭四個人盯著呢,弄不好一會就進來。」燕三又繼續說。
「一會兒鐵林還要來。」
「二哥來就好了。」
「沒有一個好的。」徐天冷哼一聲。
「您要想弄死這姓馮的,一閉眼給他們得了,估計出門就完。」
「外面那些人不是什麼好東西,當街亂開槍傷多少人你沒看見!」
「總得就和一頭吧。」
「依我看來把他們也抓起來。」
「都抓起來不亂了?」
「就是亂了!全亂了!沒他媽一個好東西,咱們是抓人的,不是殺人的,人抓了沒地兒送,自個兒殺,還抓回來幹嘛,要這警署幹嘛!這世道誰跟誰不對付,全都自己上街動手得了!」徐天越說越憤怒,後面監舍裡,馮青波在陰惻惻地笑。
「要麼我跑去京師監獄跟金爺說一聲?」燕三小心地問。
徐天站起來去監舍,馮青波鼻青臉腫地仰頭看徐天。
「剿總警衛處的人為什麼殺你?」徐天看向馮清波問。
「人在外面,你去問。」
長根此時開著吉普車到警署門口,老胡聽見車聲,在太陽裡睜開眼,那四個便衣軍人向車迎去,老胡將凳子橫到臺階上,折身推門進入警署。
「頭兒來了,不善。」老胡跟徐天說道。
徐天抄起手槍和兩個手雷便出去,長根還坐在車裡,四個便衣軍人上臺階,徐天出來,一腳將條凳踹下去,軍人迅速接住,步子也停下來。軍人們回頭往車裡看了看,將凳子扔回來,繼續向上走,凳子落在徐天面前,徐天掏出手槍,照前四個軍人腳前開了一槍,警署前的幾個行人遠遁,四個軍人再次停住,警署前前後後已無路人,徐天用腳將凳子勾起來,大模大樣坐上去。老胡沒有凳子坐了,他坐到門側角落一塊石頭上,繼續嗑瓜子,依舊事不關己的樣子。
徐天看著眼前的長根問:「幹嘛來的?報案吶?家裡被搶了,還被誰欺負了?人走丟了吧!」
四個軍人還要往上,徐天拔了兩個手雷銷子,說:「天兒冷啊,手雷的鐵更冷,一哆嗦就抓不住。」四個軍人終於停下來,長根開門從車裡出來,上了臺階。
長根笑著看徐天說:「小兄弟,別礙事兒了。」
「礙著你們什麼事兒,正想知道。」
「大家都吃差飯的,人抓錯了,我們帶回去。」長根回答道。
「人肯定沒抓錯,你們跟他哪來那麼大的仇?」
「我們沒有仇,你誤會了。」
「誤會?滿大街拿槍掃,老百姓也打倒好幾個。」
「小兄弟,你管不了這件事。」
「等會兒……纓子你來幹嘛?」徐天突然見要上臺階的大纓子意外地問。
大纓子孤伶伶地出現在臺階下,四個軍人在她後面。大纓子見眼前的形勢,知道自己趕上熱鬧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實話實說:「我來這兒玩兒,竄門兒。」
「大哥沒跟你說外面不太平啊?」徐天問。
大纓子更尷尬了,說:「他還真說了,我以為警署安全啊!」
「回去吧。」徐天說。
「我跟燕三說話。」
徐天無奈:「那趕緊進去。」
大纓子上臺階,路過長根身旁,大纓子看了眼長根說:「這大兄弟怎麼這麼面熟呢?」
「長得傻,看著都一樣。」徐天眼神盯著長根,嘴上擠兌他。
警署裡,燕三將門開了一條縫,伸胳膊將大纓子摟了進來。
「哎哎,大白天的外面有人……」大纓子大驚小怪地嚷嚷
大纓子人都軟了,嘴卻硬著說:「……你的膽兒越來越大了!」大纓子睨了眼燕三。
「打仗呢!」燕三無奈地看著這位姑奶奶。
「打仗也不能動手動腳呀!」
「閉嘴!」
大纓子徹底閉嘴了,她有點享受還得裝著很硬氣地又斜燕三一眼。外面,警署門口,徐天也斜眼著看長根說:「你們是剿總的吧?」徐天問。
長根看了眼徐天說:「不是。」
「又說不是了,那到底是哪兒的,黑道?」
「小兄弟好好說話,我們之間犯不上。」
「好好說話,馮青波在裡面,你們跟他怎麼回事,我聽明白也許人就讓你們帶走了。」
「你真想聽?」長根問。
「我也想弄死他,起碼在這件事上咱們是一夥的。」
「不進去也可以,你弄死他,讓我看見屍體。」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要什麼好處都行。」
徐天看著人模狗樣的長根,心裡更有氣了,說:「就要你說明白誰讓你們來的,為啥滿大街殺人。」
長根沉吟著。
「先說第一件,誰讓你們來的。」徐天問。
「也就是說馮先生還沒有告訴你,誰讓我們來的。」
徐天看著長根突然不知該怎麼回答。
「什麼都不知道,你想變好事還是壞事?」長根一臉嚴肅地問徐天。
「好事怎麼樣,壞事怎麼樣?」徐天戒備地看著他。
「讓我們進去把人帶走,你回家過日子就是好事。壞事就是你不要命,我陪你不要命。」
「還挺牛氣的,可我不信。」
「我也不信你不要命。」
「那還真得信,七天前一大早來這警署後面就看見草堆裡死一人,我天天都想跟誰不要命。」長根與徐天對視了半晌,徐天鬆開一隻手,一枚手雷落到徐天和長根中間。一秒兩秒,徐天一動不動,長根也沒動,老胡停止嗑瓜子,盯著那枚手雷,第三秒軍人迅速出腳,將手雷踢出去,手雷在警署街邊爆炸,同時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老胡繼續嗑瓜子,那是鐵林一夥開到的三輛車,車剎住停在爆炸前方几米,鐵林當先躍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