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沈世昌的語氣就像是平常人家最普通的父親,柳如絲沒吭聲,沈世昌從自己碗裡盛了兩隻放到柳如絲碗裡,柳如絲看著父親,眼裡慢慢泛起淚花。

「吃,吃完再說。」沈世昌低沉地說道。

柳如絲埋頭下去,塞了一個湯圓到嘴裡,一滴眼淚落到碗裡。

北平中藥房裡,燈光昏暗,高高的抽屜一直摞到房頂,田丹寫的那張紙片,皺巴巴攤在櫃檯上。

櫃員一邊看紙片一邊說:「紗巾繃帶、白藥、生川烏,洋金花……」

都念完,櫃員抬頭看十七:「家裡有人受傷,做手術?」

「不是家裡。」十七回答。

「那是哪裡?」

「監獄,我是京師監獄的。」

櫃員店員不再說話,將藥包好一一交給十七。

「知道怎麼用嗎?」櫃員又問。

「有人知道。」說完,十七抱著一堆藥從藥房出來,匯入了路人中。

白紙坊警署,馮青波被銬在監舍裡,辦公桌上放著那支手槍,徐天在自己桌前走來走去,身旁的老胡永遠是瞌睡的樣子,事不關已。

燕三看著走來走去的徐天問:「哥,人是抓回來了,一會兒那幫人找來怎麼辦?」

徐天沒聽見他說的話。

「天哥!」燕三大喊了一聲。

「啊?」徐天才聽見。

「那幫人又是槍又是炮的,咱們藏顆雷把他關裡頭。」

「回家拿手雷去。」

「回誰家?」

「珠市口,在我那屋有手雷,別讓我爸看見,多揣幾顆到兜裡。」

「我沒聽明白。」

「到我屋拿手雷,多拿幾顆。」徐天又重複一遍。

「你屋裡從哪來的手雷?」燕三困惑地問。

「兩箱呢!趕緊拿回來!」徐天催促道。

燕三跑出去,徐天又轉了一圈,將手槍拿起來,子彈上膛。

徐天看了眼老胡,說:「老胡,外頭去,門關上,別讓人進來。」

「警署得讓人進。」老胡對答如流,一點不像一直在睡覺的樣子。

徐天耐心地說:「就一會兒。」

「外頭用鎖門麼?」

「不用鎖。」

警署前,老胡搬了張凳子出來,四個便衣軍人在警署對面站著。老胡帶上門,將凳子挪到太陽地裡,攏起袖子眯上眼。徐天開啟監舍門,也拖了張凳子坐到馮青波面前,徐天看著馮青波的兩隻手,它們被銬在鐵柵上很安靜。

徐天看了眼馮青波說:「你的仇人還挺多,滿大街追耗子似的,跟他們什麼事我沒興趣,在我這兒你殺了倆人,田懷中和寶元照相館周老闆。」

馮青波笑著,剛才追捕時臉上的擦傷開始滲出血跡。

「你意思我這事兒小是吧?我是警察。上回你說我沒證據這沒有那沒有,因為你手頭放把槍你牛逼,這回不一樣了,我地界兒我手裡捏把槍,但不拿槍嚇唬你,警察講理,正兒八經審問,好好回答,不配合就揍你。」

「問吧。」馮青波一臉淡定。

徐天看了看淡定的馮青波,心裡更加不爽地說:「要不先揍一頓。」

「問,趁我還有時間。」

「田懷中是不是你殺的?」

「你認為呢?」馮青波雖然被銬著,氣勢上依然佔著上風,這令徐天特別生氣。

徐天的聲調都拔高了:「照相館周老闆是你殺的吧?」

「我說是,你就滿意了,我說不是你就不滿意,你當什麼警察?」

「我看過田懷中屍體,刀口從左斜入,是左手殺人。周老闆脖子刀口,從右到左抹開,右邊入刀左邊收刀,也是左手殺人。」

「我習慣用右手。」

「一般人習慣右手就是右手,左撇子就是左撇子。還有一些人日常狀態和緊急狀態的用手習慣完全不一樣,你就是這種人。」

馮青波好好打量了一下徐天,說:「你好像很瞭解我。」

「第一次在慶豐公寓,我站你後面,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很緊張,別說不緊張啊,你用右手接電話提水瓶,但左手下意識在一個暖水袋上使勁兒敲。在柳爺家,右手放槍上,左手指也不消停,跟沙發上沒完沒了敲,打槍可能右手,但你喜歡用刀,拿刀殺人的時候都是左手。」

馮青聽後怔了一下,又看向徐天,問:「你見過幾次田丹?」

「認了吧。」

「認什麼?」

「殺人。」徐天喊道。

「這對你很重要?」

「認了,我再收拾你,你就不要埋怨了。」

「認還是不認沒有意義,你這樣的人奈何不了我這樣的人。」

徐天看馮青波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聊,馮青波臉上又青又紅,卻沒耽誤他語氣帶著明顯的蔑視說:「你說的話都是田丹說的,像一隻學舌的笨鳥,如果我要死在北平,也不會死在你這種人手裡。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嗎?塵土,是我和田丹腳底下的塵土,很多你從來沒見到的人腳下的塵土,來一陣風把你吹起來,以為可以和我平起平坐,結果又回到地上。你以為田丹把你當知已?沒有,塵土落在身上,她用手拍了拍,你就想以死相報了,她只是要把你拍到她需要的地方,無論如何,你還是會落到地上,在她腳下。」

「你差點兒把我說傻了。」

馮青波笑而不語,徐天認真地看馮青波,但也不惱地說:「知道嗎,說我是土還真不生氣,就願意待地面上,踏實,讓風吹來吹去瞧見你們這些王八蛋心裡太不舒服了,別拿你那段兒量我這段兒。」

「你喜歡田丹。」馮青波突然說。

徐天突然愣住了,但還故作淡然的樣子說:「喜歡呀?」

「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的女人吧?」

「沒見過。」

「你很可憐。」

「你知道個屁!我喜歡她,是覺得她很好,跟她是個女的沒關係。我女人賈小朵半道兒上死了,剩下好多喜歡沒來得及用出去,存著且得慢慢熬呢,沒準得熬半輩子。」

「是嗎?」

「你跟田丹什麼關係?」

馮青波停了半晌,他嘴角的傷讓他的笑看上去很猙獰:「……利用,知道嗎?讓她認為我是唯一信任的人,然後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破壞她最重要的事,殺他的父親,折磨她,再殺死她,順便告訴你,田懷中對我很好,甚至把我當成未來的女婿,是不是很笨?田丹很聰明,但她是女人,女人如果把一個男人當成唯一信任的人……她就應該死。」

徐天也停了半晌,他剋制著怒氣,說:「殺田懷中,認了?」

「是,與你什麼關係?」馮青波反問。

徐天從懷裡掏出照片袋抽出照片,是周老闆臨死馮青波執刀的照片。

「這也認吧。」

馮青波看了一眼照片,說:「那又怎樣?」

徐天將照片放回去,放到外面,把槍也擱到照片上。然後他回到馮青波面前,一個大嘴巴子抽過去。

「怎樣?寶元館是我管片兒!」

說完,徐天又對馮青波抽了一個大嘴巴。馮青波屈怒地看著徐天,身子掙扎無奈被銬子鎖著。

徐天氣憤地看馮青波說:「太能聊了。」又一個大嘴巴向馮青波抽過去。

「活生生氣死我。」徐天說著話隨即又向馮青波抽了一個大嘴巴。

「估計殺你都不帶眨眼的,大嘴巴抽讓你也生氣……」徐天繼續向馮青波臉上抽,馮青波臉上青紅更甚。

保密局辦公室裡,鐵林站在閻若洲面前,閻若洲挺忙,一直在收拾東西撕檔案。

「你那組不是有七個人嗎?」閻若洲問鐵林。

「我是能調,但大行動得處裡差遣,我遵守程式。」

「多大行動?」

「馮先生安排的。」

「沒通知呀。」

「馮先生您也認識……」

「沒見過,每回聯絡電話都是從南京轉過來的。」閻若洲事不關己。

「南京方面轉給我了,我口頭通知您。」

閻若洲停下身子看鐵林:「什麼行動?」

「配合馮先生抓和談的共黨。」鐵林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閻若洲哼了一聲,但不明顯,又說:「還抓和……天津失守,剿總明面上都要和了。」

「剿總是剿總,保密局是保密局,越是艱難時刻,保密局越是建功立業之時。」

「沒想到你才是效忠黨國的人。」

「處長才是黨國棟樑。」

「你哪兒看得上我呀,扒上馮先生了。」

「處長,您也看不上我。往後如果沒有馮先生,回到這時估計我還跟從前一樣,連這辦公室的門都不讓進。」

「還要多少人?」

「再調出來一個組。」鐵林回答。

「行。」

「您受累出了門吩咐一下。」

「先下去,一會兒人就調給你。」

鐵林聽後離開辦公室,閻若洲接著收拾東西,自語道:「……廢物,站都要撤了,樓上樓下哪扇門隨便進……」

白紙坊警署前,四個軍人看著燕三兩手插在兜裡,像兩邊兜裡有兩盆水,小碎步跑到門前。

「幫我開門。」燕三喊向老胡。

老胡曬太陽正舒服:「自己沒手啊?」

「手騰不開。」燕三回答。

「不就兩手雷嘛,手氣拱拱。」

燕三隻得用屁股將門頂開。

「小日本時候,西瓜大的雷用筐裝……」老胡滿不在乎地說。

燕三橫著走進監舍,看見對面的馮青波一臉血,暈在監舍裡。監舍門開著,徐天屏氣舉槍對著他。

燕三嚥了一口口水,跟徐天說:「哥,雷取回來了。」

徐天看了眼燕三,最終還是放下槍。

「這讓你打死了?」燕三怯懦地問。

徐天沒理燕三,繞過燕三回到辦公室,將手上的手槍放桌上。燕三從後跟著跑過來,繼續追問徐天說:「打死了?」

「氣暈過去了。」

「說他什麼,還能氣暈過去?」燕三吃驚地說。

「抽一頓大嘴巴子,我估計從來沒人抽過。」

「瞧您像是更生氣。」

「下不去手殺人。」

「送獄裡。」燕三貢獻出了一個辦法,結果被徐天瞪著,燕三有點無辜地說:「從前不都這麼辦,殺人放火咱們抓來了送進獄裡。」

「那不亂了!」

「不亂呀?」

「田丹關獄裡,他也關一塊兒,誰不是東西啊?」

「那這雷就放咱們手裡?」

「雷呢!」

燕三手從兜裡掏出來,一手兩個,徐天一個個立在桌上。

「哥,您想好了。」燕三問,徐天琢磨著說:「想著呢……」

萍萍在院裡站累了,挨著石板坐下,她抬頭看對面廂房,七姨太正忐忑地站在房門口,試著看裡面父女倆的形勢。

此時,柳如絲還坐在餐桌前,沈世昌已經在裡間繼續侍弄盆景。柳如絲站起來往沈世昌所呆的裡間走過去,見女兒進來,沈世昌放下擦盆景的擦布。

「這盆水仙你有多喜歡?」柳如絲看著水仙問,沈世昌沒說話,柳如絲悽然一笑說:「做你女兒二十多年,會不會連一盆花草都不如。」

柳如絲說著伸手過去,將水仙一根根捏斷,從頭往根莖捏。沈世昌看著柳如絲的動作,但什麼也沒說,坐到沙發裡。

「都到機場了,回來幹什麼?」沈世昌問。

「你別誤會,我不是回來要死要活的,我爸爸也不吃這套,對嗎?」柳如絲頭髮散亂,加上說話聲音都帶著哭腔,看起來楚楚可憐。

「選擇回來是不明智的。」

「您是最明智的,現在我知道您怎麼從北洋混到現在了,什麼時候我能像您一樣了不起就好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一家人。」沈世昌還穿著那件開衫毛衣,如果單聽他這一句話,會覺得他是個和藹的老人。

「謝謝您,對我網開一面,那些人看見我沒和馮青波在一起就不動手。」

「早告訴你,他是外人。」

「第一天晚上馮青波也是這意思,讓我別跟他一路,我不信非要試試,試出來了……您別多想,試出您嫌礙事兒我也沒啥,前頭料到一半,但後面試探出你的心思。」

沈世昌看柳如絲問:「你想說什麼?」

「本來馮青波對我也沒那麼重要,沒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我長這麼大就不信這個,現在心裡還真過不去了,他跟我說再見,他讓我爸殺了,我把這事兒自己消化好咽肚子裡,飛到南邊照樣過日子,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以後怎麼樣不知道,但目前我咽不下這口氣。」柳如絲眼眶紅著,但她剋制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小四……」

「別小四小四了,現在我知道自己在您心裡幾斤幾兩。回來又哭又鬧,那得您真把我當女兒才管用,是吧?」

沈世昌將目光移向那盆破碎的水仙,柳如絲繼續說:「馮青波不在了,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出該幹什麼。知道您底細的就剩我一人兒了,您要想幹什麼都行,我在小樓裡待著,也不走了,您都能把殺共產黨的事兒抹了跟北平繼續住,我為什麼不能。」

「你這話什麼意思?」

「您又想多了,真沒意思,沈世昌是我爸爸嗎?雖說我媽一輩子見您加起來沒到半年。」

「你想是就是什麼。」

「你想投共,我走到哪兒都是一顆雷,半個中國都是共產黨的了,就沒想過南邊也沒了嗎?是顆雷在哪兒都要炸,不如離近點讓您看著。」

沈世昌臉色陰沉,柳如絲把他心裡最見不得人的隱秘都翻出來了,這些隱秘在陽光下炙烤著,隨時隨地可能會爆炸,柳如絲坦然地說:「要麼您把我這顆雷也排了。」柳如絲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說完把門輕輕關上,穿上大衣走到屋外。萍萍在院子裡見柳如絲出來,趕忙起身跟出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