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車內,柳如絲幾人已經上車。看著孤零零的燕三,馮青波問了句:「那是誰?」柳如絲和萍萍都不認識。
小汽車開動,經過燕三,向巷子外面駛去。聽見汽車離去的聲音,鐵林像掉了魂一樣地從院子裡出來。
巷口,吉普車中的便衣軍人手抓緊槍,小汽車慢慢開向巷口。徐天氣吁吁奔到,小汽車正好出巷子,他看到車裡的馮青波,徐天徑直向車頭衝過去:「停下!你大爺的馮青波,下來!」
小汽車突然加速,吉普車裡的槍都伸出視窗。車邊的特務大驚失色,俱拔槍相向。特務大喊:「放下槍,放下!保密局北平站二處行動組,放下槍!」
小汽車將徐天推了一跟頭,衝出巷子。吉普車倒車掉頭撞開特務追上去。堵在巷子另一頭的那輛吉普,沒有進入巷子,加速往另一方向開動。徐天爬起來狂追小汽車,不明所以的燕三也跟著追。
鐵林走出巷子,他坐入自己的車,懵懵懂懂。特務們問:「組長,追不追?」
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和車,小汽車開不快。徐天在後面狂奔,眼看要追上。吉普車超過徐天,向小汽車開槍,小車裡萍萍和保鏢不斷還擊。一時街上大亂,燕三抱頭躲避,兩輛車邊行駛開槍。徐天不追了,掉頭往回跑。
鐵林還愣在自己的車裡,特務接著問:「組長?完事兒了?那兄弟們就撤了。」
失敗的自己,無用的手下,鐵林突然怒了,他喊道:「啥事就完了?沒完呢!」
徐天狂奔回來,不由分說進入鐵林的吉普車,說:「追他,二哥。」
鐵林扭頭看徐天,任何人都能對自己發號施令,這讓他更加憤怒。
徐天喊著:「我不會開這種車,馮青波那孫子要跑!
鐵林下意識地啟動車子,命令車下的特務說:「追!」
街道上,保鏢駕車不斷開槍打著前邊的車,萍萍不時還擊,後面的吉普車完全無顧忌地射擊。子彈射穿車後窗,擦過柳如絲耳朵射中車前副座的保鏢。血濺在柳如絲臉上,她依然端坐,馮青波將柳如絲壓下身子。柳如絲掙了掙,終於伏在馮青波腿上不動,對一個女人來說,這一刻的溫存,危險而迷人。
沈世昌家,七姨太替沈世昌盛粥,槍林彈雨從來不在他的世界中。
喝完了,下人在收拾早餐碗筷。沈世昌坐在椅子上展開報紙,又將報紙放下,心煩意亂,他半闔著眼,不住地摩挲手上的扳指。。
街上,鐵林青著臉開車,徐天坐在他身邊。起初停在巷子另一端的那輛吉普車一直在加速,徐天問:「前面的車裡坐的是什麼人?」
鐵林不吭聲,眼看那輛吉普車將路人撞得雞飛狗跳,徐天腦子的血不斷向上湧,說:「姓馮的還有仇人,誰啊?」
鐵林也不明白,「弄不好是共產黨。」
「共產黨到北平城裡到處撞人?幹嘛不直接打進來?」
「我哪裡知道,你來幹嘛?」
「抓馮青波。」
「你抓不住他,沒戲!」
「看著有沒有戲!」
「我替你開著車呢,有本事你下車用腿跑!」
前頭的吉普車包抄到了柳如絲的車,柳如絲的車剛出路口,便被這輛吉普直直撞上,一直頂到街邊的鋪子。萍萍出車還擊,馮青波拉著柳如絲出車,躲入了撞壞的鋪子裡。
徐天見狀推開吉普車門:「不用你開了,我用腿。」鐵林降下車速,徐天等不及躍出去,踉蹌了一跟頭,爬起來追。
吉普車裡的便衣軍人躍下車奔入鋪子,鐵林的車停到吉普車不遠處,車裡留守的司機盯著鐵林。
七個特務的車追上來,停到鐵林後面。
鐵林盯著那個便衣軍人,喊道:「把他抓起來!」
七個特務圍住了那個落單的便衣軍人,說:「下來!」
鐵林下了吉普車,拔槍奔入被撞破的鋪子。
衚衕裡,馮青波提了支手槍,護著柳如絲奔跑,萍萍和保鏢殿後。突然,保鏢中槍倒地。
徐天在衚衕裡聽著槍聲,分辨方向,折轉身子翻牆越戶往槍響處接近。
馮青波與柳如絲從衚衕裡跑出來,街上很正常,他們一時間好像擺脫了追擊。萍萍用衣服下襬遮掩住槍,說:「姐,我去叫車。」說完,萍萍往街對面的人力車過去。
引擎轟鳴,馮青波扭頭看見吉普車加速向二人撞來。
「走!」馮青波跑出兩步,柳如絲甩開他的手站在原地。車裡的軍人,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柳如絲。柳如絲也盯著他,一動不動。
軍官沒踩剎車,繼續衝向柳如絲。馮青波跑回來,護到柳如絲身前向吉普車開槍。吉普車裡的軍人中彈,車子減速,但車已衝到近前。馮青波反身抱住柳如絲,用背部承受車輛衝擊,兩人摔了出去。
半晌,柳如絲被馮青波保護著,柳如絲抬眼,慌亂得滿臉是淚,喊道:「青波?」馮青波呻吟一聲,捂住小腹,掙扎起身,拖起柳如絲。街角便衣軍人奔來,萍萍在街對面開槍阻擊,馮青波拉著柳如絲奔入了臨近的衚衕。
衚衕裡的徐天沒頭蒼蠅一樣失去了方向,燕三拎著手銬從對面跑過來,徐天睚眥欲裂地問:「人呢!」
「咱要抓誰呀?」
「馮青波,那輛小車上的。」
「這兵荒馬亂的,一大幫人殺他,剛才看見被車撞了……」
「在哪兒?」
「跑隔壁衚衕了。」
徐天折身跑去,說:「把銬子給我。」
「哥,咱不用抓他,讓別人打死他得了。」
「小紅襖也不用抓,讓別人打死得了。」
「不是這意思……」燕三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怎麼總是這麼大勁頭兒呢……」
馮青波和柳如絲在衚衕裡走著,馮清波停下來,咳出口血,問道:「……飛機趕得上嗎?」
「出門早,趕得上。」柳如絲一雙淚眼望著馮青波,馮青波看著柳如絲,嘴角湧出鮮血,說:「就當我送你到這裡。」
柳如絲沒動,馮青波咧嘴笑了笑,說:「你非要試試,知道結果了。」
萍萍從衚衕口跑進來。
「去吧……不跟我在一起,沈世昌就還是你父親,不相信可以再試。」
衚衕口出現便衣軍人身影,萍萍喊了一聲:「姐!」
柳如絲扶著馮青波,對萍萍說:「我往裡走,你往外。」
萍萍果斷向外開槍。
「林萍槍給我。」馮青波拿過萍萍的槍,吃力地指著自己的下頜說:「除非你想看見我死。」柳如絲怔愣愣的,馮青波垂下槍說:「走了。」說完,馮青波跌跌撞撞奔入衚衕深處。
柳如絲和萍萍站在原地,四個便衣軍人持槍接近,先看見柳如絲,再看見萍萍,兩個女人手裡都沒有槍。便衣軍人掠過她們,往衚衕裡追去。萍萍小聲地催促道:「……走啊,姐。」
衚衕裡,馮青波奔跑得踉蹌,他檢查槍彈倉,已無子彈,只得扔下槍,轉過拐角,撞上徐天。
兩人也沒言語,直接動手。起初馮青波佔上風,但隨即落入下風,早上那枚手雷從徐天兜裡滾出來。馮青波扶著牆,他感到暈暈乎乎。燕三趕上來叫:「天哥?」徐天準備再次揮拳的時候,馮青波倚著牆軟倒,暈了過去。
「揹回警署。」說完,徐天探頭往拐彎那邊看。
「您呢?」
徐天從拐角收回身子,說:「打聽一下那幫人是誰。」說著撿起地上的手雷。
便衣軍人接近衚衕拐角,燕三扛著馮青波,轉入衚衕閃沒,便衣軍人追上去,轉過衚衕拐角然後停了下來。
徐天在衚衕中間捏著個手雷擋住去路,喊道:「我白紙坊警署徐天,你們在大街上到處打槍,是哪兒的人!」
四個軍人舉著槍。
「看見這是什麼嗎?」徐天拔了手雷插銷:「有種殺警察,有沒有種把自個兒也炸了。」
徐天往前走,四個便衣軍人往後退。
「說話,什麼人?」
便衣軍人盯著手雷。
「不說撒手了。」
便衣軍人有點四川口音,說:「自己人……」
「誰跟你們是自己人,你們也是警察?」
便衣軍人說:「剿總警衛處的。」
「剿總?誰讓你們來的?」徐天將手雷換了隻手,沒拿好,手雷落地滾向四個軍人。
便衣軍人急了,說:「都告訴你了還扔手榴彈……」說著,四個人後退伏地,徐天閃過拐角跑。
徐天跑了好久也沒聽到手雷響,腳步慢了下來,隨即加速跑。四個便衣軍人在地上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大喊:「這是臭彈,追呀!」
衚衕另一邊,燕三扛著馮青波跑,跑得腿腳發軟,迎面撞上鐵林。燕三倚著牆,馮青波在他背上一點點往下滑,馮青波暈暈乎乎地站直了身子。
鐵林上前關切地問道:「馮先生,您沒事兒吧?」
燕三回頭看了一眼清醒過來的馮青波。
鐵林轉向燕三說:「徐天呢?」
「在後面。」
「人給我。」
「天哥說帶回警署。」
「起開。」
徐天從後奔上來,燕三趕忙大喊:「天哥,二哥在這兒呢!
鐵林去扒拉燕三說:「起開,聽見沒。」
徐天一邊奔來一邊掏手銬,趕到後,抬手揍了馮青波一拳,將其徹底打暈。
鐵林一懵:「哎怎麼還打……」說著徐天把銬子戴到了鐵林手上,另一頭銬住自己。
鐵林急了:「你幹嘛!」
「人扛回警署,槍給你,有情況開槍。」徐天將腰後的槍拔出,扔給燕三。
「鬆開我!」徐天看了看馮青波,回手將鐵林頭髮一通胡擼,弄得與馮青波一樣亂,他打量一下,滿意地看到兩個人的身形有那麼四五分相像,隨即和拉銬在一起的鐵林往另一個方向跑。
燕三背起馮青波向另一個地方跑去。
鐵林踉踉蹌蹌地大喊:「徐天,我真跟你翻臉啊!」
四個便衣軍人看見兩個銬在一起的人,一人被一人拖著踉踉蹌蹌,閃過衚衕拐角。軍人一邊開槍,一邊追了上去。
子彈擊在衚衕牆上,土石飛濺。徐天將鐵林拉到身前,自己對著子彈來的方向。
「要害死我啊!」
「要死也是我先死,你是我哥。」
「把銬子鬆開聽見沒?」鐵林的威脅非常無力。
「一會兒跑不動,你那招再使一遍看管不管用。」
「哪招?」
前頭堵過來兩名便衣軍人,徐天和鐵林停下來,後面四個便衣軍人追到。
鐵林下意識大喊:「國民政府國防部二廳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你們都哪個單位的!」
軍人怔著,看清不是馮青波,慢慢放下槍。
「管用。」徐天嘿嘿一樂,看軍人們退去,分別消失在衚衕兩頭。
「我二處四組鐵林,你們是哪兒的!」
「剿總的。」徐天還在那兒咧著嘴,鐵林扭頭看著徐天。
「黨國裡頭也有自己跟自己也不對付……」
「你不是黨國的?」
「……我什麼時候我都是我自己的。」
天壇機場,飛機螺旋槳轟轉。飛機下亂鬨鬨的,有軍人檢證放行。沒證的人強行要上,哭天喊地被架走。柳如絲和萍萍驗證過崗哨,兩個人走到飛機跟前,遞出證件。
軍人有些詫異道:「沒有行李嗎?」
「……沒有。」說完,柳如絲和萍萍上了飛機,萍萍看柳如絲的臉色,柳如絲面無表情坐著,飛機艙門關閉,開始滑行。柳如絲閉上了眼,她眼角有些溼潤。
飛機滑行一段又停了下來,有軍官從前艙過來喊:「超重了!」。軍官和士兵重開艙門,抓起艙邊的行李便往下扔。乘客炸了,與軍官論理撕扯。軍官掏槍揮舞,乘客絲毫不懼。
柳如絲從座位上起來,往機艙門走。萍萍也起來跟著,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乘客提起扔出來的行李又往機艙裡塞,軍官沒有再阻攔,柳如絲經過機場崗哨,繼續往外走。身後運輸機沖天而起,萍萍轉身回看,柳如絲頭也沒回。
街道上,徐天和鐵林銬在一起行走,路人紛紛側目。
「要走哪兒去,打算銬我一輩子?」鐵林問徐天。
「早上吃東西了嗎?」徐天看鐵林。
「就喝了兩碗藥。」鐵林沒好氣地回答。
「羊湯火燒吃嗎?」
「羊你大爺!」
「我大爺是你老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