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六根,鐵林八根,把兄弟倆還了,我還剩三十二根,本來指著下半輩子過日子用,散了。」
「散給誰了?」
「獄裡兩百多個兄弟,當封口費。」
刀美蘭拿過酒又喝了一口說:「徐天劫田丹,鐵林殺田丹?」金海看著刀美蘭,刀美蘭蹙著細眉說:「田丹死了?」
「沒有。」
刀美蘭如釋重負,金海端詳著刀美蘭的臉,笑道:「喝兩口就上臉。」
「上臉嗎?」
「紅撲撲的。」
刀美蘭捂著自己的臉,金海又給她倒了一杯,說:「錢散了是小事,兄弟也難一輩子,沒不散的席,眼前,我有兩件不知道怎麼辦的事兒,你幫著想想辦法。」
「我能幫你想什麼事兒的辦法?」
「我怕欠人情,欠人情還不如欠人命,這你知道?」
刀美蘭搖搖頭說:「不知道。」
金海頓了頓:「徐天跟我一樣,脾氣一樣,所以才能成兄弟。」
「你要說什麼?」
「豫讓知道嗎?」
「沒見過。」
「古人,你見不著,他要殺個人,殺了好幾次……」
「你別說殺人的事。」
「這人是個好人。」
「殺人的都不是東西,沒事大家夥兒好好的不行。」
「這麼說吧,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但我欠了沈先生一個大人情,得替他看著田丹,好端端地護在獄裡等共產黨,但共產黨一來我八成沒活路了。」
刀美蘭在心裡忖著說:「這是第一件事?」
「嗯。」
刀美蘭又說道:「沈先生是幫田丹的?」
「嗯。」
「沈先生幫田丹,田丹是共產黨,你替他好端端地把田丹護在獄裡,共產黨來了怎麼沒活路呢?」
金海沉吟了半晌,刀美蘭鼓足勇氣接著說:「是這道理兒吧?還有一件事呢?」
「本來打算去南邊手頭有三十六根金條,現在沒了,你還跟我走不走?日子沒準兒苦點,但不會讓你苦著。」
「還想要走,合著白說了……我不跟你走。」
金海悶頭喝了口酒。
「你也別走了,共產黨來好好跟他們說。」
「也行,話說明白心裡就鬆快了。」
「明白了?」
「明白,好久沒這麼鬆快了,再喝點?」刀美蘭端起杯子,眼波流轉。
金海笑著,刀美蘭被他注視著怪不好意思的。金海說:「你要白天喝點就好了。」
「為什麼?」
金海的壞笑變成大笑,說:「臉看上去也紅撲撲的。」
「什麼時候帶我見見那位沈先生。」
「幹什麼?」
「我也見見這麼厲害的人。」
「帶你算怎麼回事兒。」
「你剛在隔壁院,不說跟我的關係明瞭嗎,又不知道算怎麼回事了?」刀美蘭酒氣已有三分上頭,金海看著她宜喜宜嗔:「你見什麼,一衚衕娘們兒,沈先生是高人。」
「我想看看他面相。」
「面善。」
「有人長得善心不善,你長得不善,心善,裡外不一樣。」刀美蘭的這句話把金海說得舒坦,金海又給他倒了一杯說:「再喝點。」
珠市口徐天家冷冷清清,只有車鈴叮叮響著。徐天回到家,看見徐允諾的房間亮著燈,猶豫著準備往自己屋去,身後叮叮聲又起,他回過身子,看見父親徐允諾在搗騰車,徐允諾瞟了兒子一眼,徐天看見那支藤條還扔在院子中間,他走到藤條邊撿起來,徐允諾擦著手走過來說:「你比誰都忙。」徐天撿起藤條遞給父親,徐允諾接過藤條,徐天不情願地跪下,徐允諾接著說:「忙到這會兒回來,還想劫獄?」
「劫是不行了,得想想別的辦法。」
徐允諾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徐天說:「什麼辦法?」
「我也沒想明白。」
徐允諾看著徐天,氣不打一處來,說:「你就沒想過劫了個獄,怎麼還能沒事人一樣回家?」
「大哥保的我。」
徐允諾對徐天的態度並不滿意:「金海跑到警署把你關的人劫了,你行嗎?」
徐天有自己的考量,說:「我抓的人和他關的人不一樣。」
徐允諾厲聲道:「不管一樣還是不一樣都是劫獄,明天去給金海賠不是去,抽自己大嘴巴!」
「又賠不是,前幾天剛賠過。」
「架不住你老惹事呀!」
徐天有點不耐煩:「您打不打?不打我起來了。」徐允諾盯著兒子氣得眼睛一鼓一鼓的,徐天緩了緩:「明天一早要抓人,抽空我會找大哥的。」
徐允諾一言不發,將藤條放到牆邊,進了自己的房間。徐天起身,跟著也進了徐允諾房間,徐允諾皺著眉頭在擺弄斷枝盆景,徐天瞧著幾個蟈蟈罐:「蟈蟈活著呢嗎?」
徐允諾沒搭理,蟈蟈在罐兒裡應了兩聲,算是回答。徐允諾問徐天說:「你為什麼要劫女共黨。」
「想劫。」
「你怎麼不劫別人呢?」
「就想劫她。」
徐允諾的腦子裡,終歸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事。他說:「吃迷魂藥了吧,那女的使什麼妖術……」
「知道您要這麼說,她乾的是正事,我幫幹正事的人。」
「你講不講理,她是犯人。」
「沒理講,她什麼事兒也沒犯。」
「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
徐天頓了頓說:「沒錯。」
「沒錯?」徐允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是講理的,但兒子卻在無理的泥潭裡越掙扎越深陷。
徐天也覺得這樣說不太尊重父親,往回找補了一句:「都這麼說了,我順著您說的。」
徐允諾大怒:「小朵還沒入土呢!」
「這事兒我知道。」
「你就又為個女的要死要活。」
「是。」
徐允諾梗著脖子說:「你也不害臊?」徐天也梗著脖子說:「不害臊。」父子兩個人像兩隻好鬥的公雞,互不相讓。
徐允諾氣急敗壞地說:「怎麼這麼渾呢!」
徐天破罐破摔地說:「我是您兒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徐家出了你這麼個東西,氣死我了……」徐允諾跟徐天說不明白,索性轉頭去伺候盆景,徐天悶悶地說:「別弄那盆景了,一會兒又斷一根兒。」
徐允諾這才把舊賬翻出來:「這是誰弄斷的?」
徐天直言道:「我。」
「你是挨刀的豬不怕開水燙了。」
「要不您再打我一頓出出氣。」
「你成天鼻青臉腫的還缺打嗎!」
「不打我就回屋了,一疊條子還一張張看呢!」
「啥條子?」
「取照片的單子。」
徐允諾愣著。
「過去了哈,消消氣兒。」徐天說完,徐允諾無奈地看著兒子晃出去。
徐天回到自己房間,把一堆條子散到炕上,徐天拿起來一張一張看,完全沒有頭緒也沒有心情,滿腦子都是和田丹的對話。田丹的臉是模糊的,但聲音卻無比清晰透明:「你很燙……」「嗯,發燒了」「那個拍照片的很會用刀嗎?」
徐天索性後仰躺在床上,他下意識將兩個人曾經說過的話重複一遍:「沒有人中三刀只是流血不傷性命,沒有的事兒。」
「照片可能是別人拍好送去洗的。」
「我不信。」
「你告訴過我入刀位置。」
「這兒一刀……這有一刀……這兒第三刀!」田丹將徐天的手握住,從自己身上拿開,徐天人懵懵的。田丹笑著:「明天,你會在白紙坊還是珠市口?」
田丹,田丹,田丹,永遠是田丹。徐天扔開那些紙條,他扭頭看桌上的照片,賈小朵在相片裡勾著他的手指頭,忐忑又歡暢地笑。徐天發誓不再想田丹了,似乎每想一下,都是對小朵的虧欠。
徐允諾在外頭敲門,徐天揚聲喊:「爸,門沒栓。」徐允諾推門進來,裡裡外外看了一眼:「睡吧。」
徐天問:「北平一天天地往外出多少人?」
「誰出北平?」
「小紅襖。」
「不是寶元館那……」
「可能不是。」
徐允諾嘆了口氣:「……天兒,小朵要在看見你這樣也不落忍。」
「她讓人把血全放了,誰不落忍誰?」
「小紅襖怎麼又不是周老闆了呢?」
「田丹說不是。」
「她說不是你就聽?」
「這事兒就她上心,我還能聽誰的?」
面色蒼白的十七手裹著紗布給田丹的監舍換那盆炭火。田丹問十七:「你不換班嗎?」
十七仍然面無表情,說:「老大吩咐我照看您。」
「辛苦了。」
「您別為難我,想著從這兒出去。」
「很快。」田丹疲倦地躺倒,肩上紗布在滲血,十七看著滲血的紗布說:「……紙上寫的那些藥能買著嗎?」
田丹扭頭看著十七,十七補了一句說:「老大讓我去買。」
「大藥房有中成藥。」
十七拎著東西出去,田丹在後面緊接著說:「你手上的傷也要消炎。」
這一句話讓十七的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渾身通了電似的。他緩了緩說:「我不礙事。」
夜深人靜,柳如絲從樓梯輕輕下來。馮青波坐在門口壁爐前的沙發上閉著眼睛,柳如絲繞過沙發,將他邊上的槍拿開,坐到槍的位置。馮青波抬眼,看著神態疲憊的柳如絲說:「沒睡?」
柳如絲反問道:「你睡得著?」
「閉目養神。」馮青波輕輕地,也是無奈地說。明天是否還活著都是個問題,肯定是睡不著的,但養了神又要去哪裡呢?救黨國?就算自己不眠不休,也無濟於事。
「明天準備怎麼著?」
「一直在想,不知道。」
「我最後說一遍,跟我一起走,你要不願意我也就不跟你客氣了。」
馮青波看了柳如絲半晌,柳如絲下了最後通牒,說:「別一副死相,又不說話。」
「你很好,應該活著。」
柳如絲甚至懷疑自己眼睛看錯了,她好像看見了馮青波臉上閃過了一絲憐惜。「你居然還會說句我愛聽的……我再問一句你不愛聽的,田丹跟我比,誰對你更重要?」
馮青波閉了閉眼,緩緩道:「不能比。」
「必須比。」
「她已經死了,你讓鐵林殺的,我現在和你在一起,想讓你活著。」
「沈世昌是我爸,不可能動我。」柳如絲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篤定的,這份篤定並不來自於對沈世昌的信任,而是沒有了馮青波,自己死後都無所謂。
「明天你還和我在一起,他就會對你動手。」
「我不信。」
馮青波看著窗外的月色,說:「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
柳如絲也看著那朦朧月色,說:「不是你值不值,我想試試。」
兩個人並肩坐著,月色很涼,照得兩個人孤伶伶的。月光似乎被風吹得搖晃,壁爐發出了響聲。上好的木頭燃燒著,散發出好聞的氣味。柳如絲看著身邊這個半闔眼睛的男人,她在心裡一遍遍描摹著他的側臉,此刻沒有爭辯,沒有槍火,安靜得令人沉醉,柳如絲甚至希望自己的生命終結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