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馮青波反而保田丹?」
「是,對於田丹我是主張和談的,對於馮青波,我殺和談的人。」
柳如絲眼睛裡不知不覺泛起淚花,說:「我如果不是您女兒呢?」
「北平還在,天津固守,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都跟你說過了!」
「我不會變成你的遠慮近憂吧?」
「你老是放不了馮青波就會,我們都會。」
這就是自己的父親啊,柳如絲轉身走出裡間,沈世昌跟到客廳裡,解釋道:「小四,爸不是這意思,小四!」
柳如絲已經離開,沈世昌煩躁不已,他站了一會兒,去檀木案子旁打電話。
辦公室裡,金海看著紙上田丹寫的西藥名,他將紙折起來放入公文包準備離開。桌上電話響起,他接起來,是沈世昌打來的。
金海端正身子:「沈先生,金條收到了。」
沈世昌家中,客廳收音機開著,沈世昌問:「不說這個,田丹還好嗎?」
金海愣了一下:「好啊。」
「沒出什麼問題?」
「什麼事也沒有,給她換了間監舍,新換這個間是早年關親王的,有床有褥子,我剛還去看了一看……」
沈世昌去將收音機聲音調小了一些,他看見長根站在屋裡,神色凝重的樣子,金海繼續說:「……沈先生我那幅畫不值四十六根金條,回頭還是得找……」
「我先掛了,你照顧好田丹。」
金海掛了電話,心情順暢,夾上包離開。
沈世昌看著長根,長根也沒說話,上前一步將收音機音量調大。收音機裡一個女人的聲音:「……天津外圍戰區已落入共軍之手,我部第四兵團奉命從天津有序撤入北平戰略防守,防守區李文司令長官已回到北平,與華北剿總共商下一步剿共大計,北平城周奉命拆除建築掃清射界……」
沈世昌關了收音機,長根說:「訊息屬實,共軍只花三十個小時攻下天津。」
沈世昌難以置信地摘下眼鏡:「三十個小時,天津就沒了?」
「第四兵團已經退進城了。」
沈世昌有些慌亂,他定了定神跟長根交代道:「人手要可靠,如果接觸問上了,就說是共產黨城工部。」
長根正身:「明白。」
「他現在在保密局北平站,回到小四那裡就不好了。」。
馮青波從保密局樓裡出來,院子裡一片混亂,回來大批特務,閻若洲也坐著車回來了,特務一邊走一邊彙報說:「處長,天津丟了,說守三個月才守了不到兩天……」
閻若洲陰著臉往裡走,馮青波不敢相信,拉住一個特務問道:「兄弟,天津失守了?」
特務說:「部隊都被共產黨解放了,退回來一小半不到,李文長官跑回北平還說要剿共。」
另一個特務問:「我們怎麼辦?北平也守不住……」
馮青波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衚衕口晃著撤退的軍車燈,每家每戶門口的燈籠有亮著有滅的,街坊紛紛從自家出來,跑去衚衕外面看熱鬧,徐天逆著人群往衚衕裡走。
一輛人力車靠院牆停著,徐天走過來,用手電照著看到車號147,手電光照到座墊上,翻開來果然有條裂縫。徐天手伸進去摸了一陣,不耐煩地將手縮回來,索性將裂口撕得更大,從裡面掏出一隻白皮信封,信封裡有幾頁寫著字的紙,徐天將信塞入了懷裡。
北平街道,街上車燈亂晃,成隊的軍車魚貫行駛,垂頭喪氣計程車兵跟著車走。老百姓在街邊站著看,馮青波也在人群裡,他退出來左右四顧,朝一個方向慢慢走。
柳如絲的小汽車堵在路口,小車前面有軍警攔著,柳如絲坐在車裡,看著打完敗仗的軍隊,萍萍從車外面過來,拉開門進入車裡。
柳如絲問:「部隊要去哪兒?」
「剛從天津退回來的。」
「四兵團?」
「天津失守了。」柳如絲一顆心幾乎要沉到谷底。
保密局北平站人來人往,有人從抽屜裡收拾東西,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抱著牆邊那電話在喊:「北平一天才幾趟飛機?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估計連飛機場邊都挨不上,現在闊佬大官都不一定能走掉,共產黨還沒來呢……」
鐵林往處長的小辦公室過去,小林從小辦公室出來,與鐵林打照面,鐵林敲了敲門,推進去,閻若洲也在打電話:「……金條已經換出去了,不要急,南京去不得……等等。」
閻若洲捂住話筒,看著鐵林,鐵林有些不敢相信地問:「處長,天津失守了?」閻若洲匆匆回答:「戰略收縮。」
「兄弟們好像都有點慌。」
「慌什麼慌?北平還是黨國的,南方半壁也是黨國的,華北還有我六十萬大軍……」
「處長,剛才馮先生來了。」
閻若洲回過神來:「正要問你,我不在的時候,聽說你坐在這裡把腳翹到我的桌子上。」
鐵林破罐破摔地說:「是挺舒服,我還睡了一會兒。」
閻若洲厲聲警告道:「鐵林,別以為跟著馮先生就了不起,你還是二處的人。」
「那是一定的,時候到了,肯定是這兒的人。」
「出去。」
閻若洲把聽筒放回耳朵邊:「喂,喂!」電話已經斷了,閻若洲扣上電話,越過鐵林出去,閻若洲從小辦公室出來。到他習慣的位置,抓起個東西猛敲,大辦公處安靜下來他大喊道:「慌什麼慌,亂什麼亂!不過是天津退守,當年黨國都退到重慶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厲兵秣馬!共產黨都被正規部隊消滅還要我們幹嘛?就算北平失守,我等也要堅守在這裡,配合收復反攻,黨國危難時機正是保密局建功立業的時候!」
鐵林在閻若洲後面被籠罩在陰影裡,他一半身子在小辦公室裡,閻若洲猶如在替他訓話。
焚燒後的寶元館,燕三在馬路邊看熱鬧。徐天低著頭過來,也沒搭理燕三,他徑自扒開破木條進入寶元館。兩隻手電晃動。徐天在周老闆簡單的睡覺房間翻找,從裡面的臥室翻到外面照相的廳堂。燕三跟進來對徐天說:「哥,您說找什麼?我好幫著一起找。」「小朵腳踝上的金鈴,紅繩系的。」燕三懵圈了,他問:「到火場找金鈴?」
徐天還在搜尋,頭也不抬吩咐燕三找單據,燕三不明白地問:「啥單據啊?」
「拍照沖洗,送來取走的條子。」
燕三有些無奈地說:「燒得差不多了……」
徐天總是固執的,說:「從沒燒的地方找。」
「剛外面的人說天津被共產黨解放軍佔了。」
徐天充耳未聞,手槍從他腰後掉出來,燕三被撿起來。
「給我。」徐天說。
「您帶這槍幹什麼。」
「明天一早跟我去抓馮青波。」
「馮青波?」
「國防部二廳的。」
燕三懷疑自己聽錯了:「天哥,咱們小警察抓國防部的人?」
「這兒是他燒的,周老闆是他殺的。」
「您怎麼知道?」
「就是他。」
「老周死了活該,他是小紅襖。」
徐天扔了手裡一堆東西,說:「從這兒找不到要找的東西,周老闆就不是小紅襖。」
「怎麼又不是了呢?」
「田丹說的。」
燕三洩了氣,說:「那又沒譜了,這被燒得亂鬨鬨的怎麼知道誰是誰呀?」
北平保密局辦公室,辦公處裡依然一片混亂,閻若洲離開小辦公室走了出去。
鐵林在自己的位置上,頭從閻若洲那邊扭回來,抽屜開著,八根金條在裡面。鐵林拿了四根放到大衣口袋裡,看了半晌,又拿了兩根,然後又拿了一根放到兜裡,抽屜裡只剩一根金條,他拿著金條站起來,走向一個組員。鐵林拍拍一個特務的肩說:「叫大夥來處長辦公室。」特務不明白地問:「現在?」
鐵林進了小辦公室,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在閻若洲的椅子上。五個特務進來,詫異地看著鐵林。
坐著的鐵林儼然就是一個處長的樣子。他說道:「黨國危亡,非常時刻……」
特務打斷了鐵林的話說:「組長,處長要是回來看您坐這兒……」
「早點讓你們知道也好,過不了幾天這個位置就是我的。」
特務們不太相信,面面相覷,鐵林補充道:「我們是兄弟,跟著我幹不會吃虧的,我當處長你們都是組長。」
特務們仍舊一頭霧水,鐵林繼續說:「明天一早帶上傢伙到……上次有你倆嗎?咱們一起行動過。」
「讓三十一軍抓走那次?」
「就那兒,一早集合好,聽我的命令列動。」
「組長,是私活兒還是處裡的事兒?」
鐵林將一根金條放到桌上:「拿著,大夥分分。」
特務眼睛亮了:「幾個人分?」
「四組幾個人?」
「王聰兄弟倆不在,七個,加您八個。」
「我的事就是處裡的事,金條拿著。」
特務痛快收起來,說:「明天一大早,兄弟們到了,都聽您吩咐。」
鐵林舒服地靠在椅背,命令道:「出去吧。」
街上依然亂一片混亂,不停地開過軍車和坦克,馮青波開啟門進入修表鋪子,將門鑰匙扔在操作檯上。他坐下來,開啟燈,面前放的正是那隻紅色暖水袋,馮青波拿過桌上擦鐘錶的絨布,在暖水袋上擦了幾下,半晌,他擰開暖水袋的金屬塞子,扔入邊上的垃圾筒,然後又將暖水袋也扔進垃圾筒,馮青波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起身出去,那隻鑰匙被留在了操作檯上。
馮青波從鋪子出來,掩上門,也沒再鎖,他沿街而去。
鋪門在他身後被風推開一條縫,馮青波沿街行走,坦克轟隆隆地從他身邊開過去,他注意到後面有人跟著他。他轉了一個彎,繼續走,發現前面也有人堵過來。馮青波從快步走著,不斷加速到發足奔跑,他進入一條僻靜的衚衕,前方堵過來兩個人,再看後面也堵過來兩人,他只好停在衚衕中間,衚衕口裡不時晃進來軍車開過去的燈光。最後一輛軍車過去,軍警離開路口,柳如絲的車開動。衚衕裡安靜下來,四個男人從兩頭接近馮青波,匕首從袖子滑出。
馮青波問:「你們是什麼人?」
「共產黨華北城工部。」
「幾組?」
男人沒做聲,抬手開槍,馮青波貼地滾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當他到這個男人身後的時候,男人已中兩刀斃命,馮青波以此人為盾,退至一處院門口,反肘撞開院門,跑進去,四個男人追入院子,院裡有個半老男人,馮青波逃來,扒拉過男人阻擋,後追入的人毫不猶豫開槍擊倒半老男人,馮青波翻上矮牆,後面開槍,另一條僻靜衚衕,馮青波從牆上摔下來,腹側中彈,眼見衚衕口又奔入兩人。馮青波藏入凹處,等兩人接近,乾死一個,摁倒剩下的:「城工部?」男人不吭聲,拼死反抗。馮青波發了狠地問:「幾組?」
男人掙脫擒拿,將槍指向馮青波。馮青波抓住槍身,單手便卸了彈夾,退出膛中子彈,肢解手槍,他走向衚衕口,臨近衚衕口的時候,又進來二人,
馮青波能用匕首放倒二人。
小汽車開著,街燈一晃晃劃過柳如絲的臉,馮青波貼街邊行走,血順著長衫滴下來,一輛吉普車從後追過來,馮青波奔跑,車內人向馮青波開槍,街面上仨仨倆倆行人四散,車內射擊完全不顧忌路人,馮青波奔入一處店鋪,鋪內夥計驚逃,吉普車停住,下來四個男人進入鋪子,馮青波在鋪內拼死放倒三人,奪路出鋪,他躍上吉普車,男人從店內追出來,向吉普車輪胎開槍。車爆了一隻胎,但仍絕塵而去,柳如絲坐在車裡,車還開著,馮青波長衫滴血。車輪冒煙,膠皮脫落,車歪歪斜斜地開,後視鏡裡,又一輛吉普車追上來。
柳如絲的車開了進來,停到門口,柳如絲和萍萍、保鏢下車,巷子口傳來車胎摩擦聲,一輛吉普車衝進來,撞到牆上熄火,萍萍從車裡抓過m3,保鏢拔槍在手。半晌,吉普車門推開,保鏢和萍萍走過去,柳如絲站在門邊,萍萍大喊:「……姐,馮先生!」
馮青波額頭也撞出了血,他看到車前面柳如絲慌張地跑來,萍萍和保鏢護著馮青波下車,衚衕口射入大燈,是追上來的吉普車,大燈照到柳如絲和馮青波。
萍萍和保鏢舉槍相向,吉普車掉了個頭開走了。
馮青波被柳如絲和萍萍扶著走進來,兩個保鏢留在院門口戒備著。柳如絲急匆匆地吩咐萍萍給三十一軍打電話。馮青波攔著,他艱難開口說:「不用打,她不會再來了。」
「你怎麼知道?」
「不是共產黨城工部的人。」
柳如絲看了馮青波片刻便明白了,馮青波脫下長衫,撩開短衣,自己檢視傷口,嘴唇發白,說:「穿透了,3.75口徑左輪,消毒酒精有嗎?」
「有。」萍萍往後面跑去,馮青波繼續說:「共產黨不會當街無目地開槍,追我的時候他們殺了個平民,3.75口徑左輪屬於自衛手槍,是你父親的衛隊。」
柳如絲心疼著,嘴上不饒人地說:「活該!」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天津淪陷了,我爸要真和談了,只有你我知道他的底。」
「我奉國防部二廳保密局之命潛伏北平,按你父親指令行事,接殺田懷中也是他的指令,田丹活著入了剿總的監獄不是我的過錯,現在她也死了,共產黨要我的命,自己人何必趕盡殺絕!」
柳如絲幾乎是嘶吼道:「因為你不願走!」
馮青波也嘶吼著說:「我不走留在這裡還能幹什麼!」
「那為什麼又去找鐵林?」
「一個女人信任我,而我殺了她的父親,她只能在監獄裡靠完全不相干的人猜,本來我應該當面告訴她是我乾的,再讓她明明白白地死在我手裡!……你做得對,是不應該讓她還活著,我們明天走了,我找鐵林只是要親耳聽到她的死訊。」萍萍拿過藥箱,馮青波接過來說:「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