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關寶慧和徐允諾三人在吃飯,三人俱不作聲,只有冬蟈蟈的鳴叫。關老爺子一邊吃飯一邊哼著戲,斷斷續續地不知道是什麼戲碼,回頭再看徐允諾,一臉心事,食不下咽的樣子,關寶慧目光越過徐允諾看向院子說:「你過來呀,沒來就在屋裡吃起來了。」
徐允諾轉頭看到徐天,他怔了半晌也沒回過神來,眼睛從窗戶外一直跟著徐天坐到桌前,徐天什麼話也不說,拿起筷子猛吃了幾口飯,他突然想起來什麼,又從大衣裡掏出沉甸甸六根金條放桌上,然後繼續狼吞虎嚥。
徐允諾不明所以叫道:「天兒?」
徐天吃得豪放,「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徐允諾小心翼翼地問:「沒事兒了?」
徐天假裝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反問他:「能有什麼事?」
「不用坐牢?」
「不用。」
「鐵林呢?」
「不知道啊。」
關寶慧聽這話急了:「你們在一塊兒啊?你回來他怎麼沒回?」
徐天說:「他開車走了。」
關寶慧心平了下來,又升起一肚子不滿,說:「就他忙。」
忐忑退散,怒氣上升,徐允諾控制自己不在飯桌上發火,徐天問他:「福記車行管事兒的叫什麼?」
徐允諾心裡一慌,顫抖著手將筷子放下,說:「什麼?」
「福記。」
關山月用戲腔插話道:「老盤,叫老盤,以前也是咱們家的。」
徐天放下碗筷:「吃飽了,我出去。」
徐允諾一拍桌子,眼睛瞪得跟車鈴似地說:「哪兒也不許去。」
「爸,金條收好,大哥要回來的。」徐天一扭頭,桌上的金條不見了,關山月老爺子若無其事地吃著東西。
關寶慧笑著:「爸,您這不叫藏,叫搶。」
關山月挪開身子,露出袍子下面的金條,依然若無其事,徐允諾站起身子往外走示意徐天說:「來前院。」
徐天站起來跟了出去,冬蟈蟈一直跟著徐允諾的走動鳴叫。徐允諾的腮幫子咬得死死地說:「站這兒。」徐天順從地站在院子中間,徐允諾去牆根下找了根鐵條,掂了掂,又放下,拿了根藤條。徐天習以為常地討價還價地說:「爸,您手輕點,一會兒我還有事兒。」
「跪下。」
徐天嬉皮笑臉地跪下說:「我回來就是讓您放心的,肯定不劫獄了。」藤條輪番抽下來,徐允諾掄著:「吃熊心豹子膽了!劫獄都幹得出來,不許拿手擋!……還炸藥!就仗著金海,回來跟沒事兒似的,知道大哥扛多少……」
「您別累著自個兒。」
「嘴還犟!我讓你犟,把你打殘了就好了,跟家躺著省得出去惹事……」蟈蟈葫蘆罐從徐允諾懷裡掉到地上。徐允諾停了抽打,一顆心提起來,徐天揀起來,俯到耳邊聽看。
徐天齜著牙沒皮沒臉地抬臉看著老爹說:「你沒打死我,蟈蟈摔死了。」
徐允諾小心接過葫蘆罐,蟈蟈在裡面又叫了一聲。
「沒摔死也凍死了,您先送屋裡暖和暖和,藤條我舉著。」
徐允諾恨得一跺腳,說:「……等著。」徐允諾進屋將蟈蟈葫蘆罐放到窗臺上,轉身再出去,院子早就沒有徐天的影兒了,地上扔著藤條,關寶慧從後院轉出來,問:「徐天劫獄了?剛聽明白……」
徐允諾一腦門官司,關寶慧心裡的擔憂又浮上來:「鐵林沒惹事吧?」
鐵林回到保密局,將左輪手槍放回抽屜,然後敲了敲閻若洲的小辦公門,裡面沒人回應,鐵林索性推門進去,小辦公室裡沒人。鐵林退出來問道:「不是處長叫嗎?」小林頭也不抬「嗯」了一聲。
「他人呢?」
「辦事去了。」
小林的輕視讓鐵林感到煩躁。鐵林站在小辦公室俯視著臺階下的辦公桌,他不斷大口吸著氣。保密局大辦公室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鐵林轉著他的左輪手槍,子彈一粒粒放進去,將彈倉開啟又合上,鐵林乾脆起身進了小辦公室,他坐到閻若洲的椅子上,將腳翹到桌上。
福記人力車行外,一些車伕在門口待著,一條大漢盤著腿在凳子裡吃窩頭。徐天進來打聽老盤,老盤站起身。
徐天看著老盤:「我叫徐天,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
有車伕認識徐天,他趕緊插話說:「珠市口徐記車行少東家。」
徐天糾正道:「什麼少東家,白紙坊警署徐天。」
「什麼事?」
「147號車在不在?」
老盤轉身問車伕們說:「在不在?」
另一車伕說:「剛出門,回家了。」
徐天問:「他家在哪兒?」
「油房衚衕。」
老胡和燕三在警署裡看著徐天匆匆進來去自己抽屜裡拿出大手電筒,燕三驚得站起來,徐天朝燕三伸手問:「槍呢?那支槍。」燕三愣愣地看著徐天說:「天哥……」
「給我。」
燕三沒有辦法,俯身去開櫃子,徐天站在一邊盯著他,問他:「寶元館封著吧?」
「……封著。」
「去看著,別亂動東西,我辦點事過去找你。」劫獄出來的徐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燕三滿腹狐疑,磨磨唧唧拿出槍,徐天奪過來,把槍掖入後腰。燕三小心翼翼地問:「天哥……你沒被關在獄裡啊?」徐天倒是不在乎地說:「在裡面關了一陣,剛出來。」
「那女共黨呢?」
「還在裡面。」
「怎麼就你出來了呢?」
「大哥讓我出來的。」
「女共黨怎麼……」
徐天被問煩了,說:「別老提這不痛快的事兒。」
說完,徐天又急三火四地出了警署,燕三回頭看老胡,老胡又昏昏欲睡了。
沈世昌餐廳裡,幾個下人伺候著沈世昌柳如絲七姨太三人吃飯。七姨太偷眼看柳如絲說:「……小四,要走不高興啊?」
柳如絲冷著臉回答道:「哪兒看出來不高興了?」七姨太自討了個沒趣,說:「哎喲你是直肚腸,肚皮裡面的事都掛在臉上。」
柳如絲說:「那您看錯了,離開北平等於重新活一回,我很高興。」
沈世昌問:「馮青波確定跟我們一起走?」
柳如絲的勺子在碗裡滑來滑去,她說:「他不走在這兒就是等死,一大早共產黨又找過來一次。」
沈世昌一驚:「噢?」
「我差一點也坐不到這兒吃飯。」柳如絲抬眼觀察著沈世昌的反應,眼前這個男人終究是自己的父親。
七姨太真心實意地被嚇了一跳,說:「城裡還有共產黨呀!不是都攔在外面嗎?」
「要麼讓共產黨殺了,要麼投共,要麼去南邊,他自己選。」自己遇險,但眼前的兩人想的卻是時局,柳如絲的心涼了。
沈世昌問:「昨天我和馮青波在門口說的話你聽見了?」
「當沒聽見也不行,你們倆心裡都是田丹。」
沈世昌察覺到了柳如絲話中有話:「這話什麼意思?」
「我多事,讓鐵林去殺田丹了。」
沈世昌怔了半晌,問:「……鐵林?」
「京師監獄獄長金海的兄弟,保密局北平站的,馮青波的狗。」
沈世昌將筷子拍在桌上起身去裡間。七姨太擔心地看著柳如絲說:「小四,你總是讓爸爸不高興。」柳如絲瞪了七姨太一眼說:「跟你說了別叫我小四。」
七姨太也拉了臉,起身去裡間,過了一會兒又回到飯桌前,繃著臉說:「叫你進去。」柳如絲坐著不動撥拉著碗,過了半晌來到裡間,沈世昌衝著柳如絲髮怒說:「田丹怎麼能殺呢!」柳如絲不說話,她盯著父親,沒人關心她的命,也沒人關心她的情感,或者馮青波就是她的命?殺了田丹,柳如絲就覺得自己保住了命。柳如絲看著沈世昌發怒的樣子,心中竟然有些愉悅,如果田丹真死了該多好啊。
外面七姨太眼睛往裡間瞟,隨手開啟客廳裡的收音機。沈世昌看了女兒半晌問道:「……馮青波現在在哪裡?」柳如絲說:「去北平保密局找鐵林了,說得知道結果。」
馮青波一人經過保密局院子,走進空無一人的樓裡。鐵林靠在小辦公室椅子裡,腳翹在桌上睡過去了,手垂在衣服裡,掛著左輪手槍,小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小林抱著一堆檔案,站在半掩的門外,撇了撇嘴離開了。
馮青波走進保密局樓道,遇到小林往外走。馮青波見小林問:「鐵林在嗎?鐵組長。」
「你誰?」
「閻處長的朋友。」
小林努努嘴:「……在裡面。」
馮青波推開虛掩的門,鐵林還睡著,馮青波掩上門,從袖子裡順出匕首。鐵林突然抽動了一下,瞌睡打醒,睜眼看見馮青波,馮青波看見鐵林手裡握著左輪手槍。鐵林睡眼惺忪:「馮先生,您什麼時候來的……」
馮青波冷冷地問:「事做完了?」
「……做完了。」鐵林說著要離開椅子,馮青波看著鐵林手裡的槍,說:「坐著說。」
「不太好,我坐著您站著,這是我們處長辦公室。」
「沒關係,說。」
鐵林往上聳了聳身子,把身體坐直:「獄裡拼死保田丹,我哥見過沈先生了。」
馮青波一愣,喊道:「沈世昌?」
「剿總的,田丹來北平就找他,沈先生還給了我哥金條。」
馮青波最關心的還是田丹,他問:「人殺了嗎?」
鐵林放肆地抖著腿,毫不猶豫地說:「殺了,一槍打胸口上,獄警把我弄出去的時候還有氣兒,估計這會兒已經死透了。」
馮青波半天沒說話,鐵林瞟著馮青波袖子裡的匕首,說:「馮先生,咱們說點實在的,這辦公室我什麼時候能用上?」
馮青波看著鐵林手裡鬆鬆捏著的槍,說:「很快。」
「很快是多快,別跟柳爺忽悠我大哥似的,事兒都幹了兄弟也翻了,您答應的事兒不辦不行。」
馮青波咬著後槽牙眯了眯眼,說:「你敢這麼和我說話。」鐵林一臉潑皮相,手指頭勾住扳機,說:「不是,我坐這屋幫您出力更大。」
馮青波接近鐵林,鐵林稍稍抬起左輪槍,馮青波定住身子。鐵林說:「馮先生,我可是死心踏地為你做事,你沒事老讓我看匕首幹什麼?」
外面大辦公室有人進來,七八個像是剛剛行動回來計程車兵,從身上往外掏槍。
馮青波直勾勾看著鐵林說:「田丹到底死沒死?」
「我告訴你她死了。」
聽完,馮青波轉身要走,鐵林坐在椅子上悠悠問:「馮先生,這就沒事兒了?這辦公室的椅子我什麼時候能坐上,你答應的。」
「我會安排。」
「我性子急,等不住。」
「你現在不是已經坐在這裡了嗎。」
「敢情還是忽悠我,我往後可沒退路,全掰了。」
馮青波準備向外走,鐵林在背後喊:「哎,兔子急了也咬人,別說是狗了,我兄弟今兒提醒我別當了狗連骨頭也啃不著。」
一個特務推開門找處長,鐵林隨口說了句:「沒在。」另一個特務進來從櫃子裡拿東西。
馮青波狠狠地扔下四個字:「好自為之。」
鐵林一臉兇狠地說:「好不了,我可知道你住哪兒。」
馮青波穿過一群特務往外走,鐵林從小辦公室追出來,眼看著馮青波走出去。
鐵林大喊:「你大爺!」
沈世昌家客廳收音機開著,沈世昌緩和了很多,說:「小四,馮青波不要管了,他終究跟我們不是一條心。」柳如絲說得堅決:「你想投共,我想走,我們也不是一條心。」是不是一條心,和投共或者南下無關,柳如絲的心早就涼了。
沈世昌怒了,說:「胡扯,投什麼共!趁我還沒有反悔,趕緊走。」
「您本來要殺馮青波對嗎?」
「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