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我就是。」

「本來應該鐵林帶我見的,但他沒有空,我又沒見過您。」

馮青波看了一會兒金海,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撥號,電話蜂音響著,金海一聲不吭地等在一邊。電話裡傳出一個嬌媚的女聲:「喂!」

馮青波說:「找二處四組鐵林。

小林站在電話邊有氣無力地喊:「鐵組長,電話!」

鐵林跑過來接起電話:「還不讓拍啊!徐天?」

馮青波說:「是我。」

鐵林的臉一下子變得喜悅諂媚起來說:「喲,馮先生一直等您電話,老不知道上哪兒找您真耽誤事兒,徐天要我通知司法處給田懷中拍照……喂,拍屍體上的刀口……馮先生?」

馮青波臉色不太好:「為什麼拍?」

鐵林沒聽出他聲音裡的變化:「給田丹看啊!」

「不要通知司法處。」

「也找不到您,剛才已經跟司法處說了。」鐵林一下有點慌神,他覺得自己闖禍了。

馮青波看了金海一眼,沉吟著,鐵林接著說:「估計這會兒已經拍差不多了,馮先生?」

「下午兩點,南池子北口。」

「行,天兒冷,我開輛車過去行嗎?」鐵林的聲音裡又充滿了昂揚鬥志。

「這裡有個人要和你說話。」

馮青波將電話遞給金海,鐵林問:「喂,哪位?」

「我,金海。」

鐵林愣了片刻:「大哥。」

「晚飯到徐天家吃,徐叔讓咱們仨都過去。」

鐵林一時不知道說啥,金海想了想說:「鐵林。」

「聽著呢。」

「別晚了。」

鐵林臉都青了:「大哥,您怎麼自個兒找馮先生呢?」

「誰找都一樣,事兒辦了就行。」

「馮先生不是我不帶您見,我也見不……您這麼著我還真成廢物了。」

「晚上說。」

說完,金海那頭掛了電話。鐵林僵了一會兒,掄起聽筒狠狠砸向座機叉簧。叉簧掛扣裂了,半個辦公室的人扭頭看鐵林。鐵林往回走了幾步,返身回去拿起聽筒索性將叉簧掛扣徹底砸斷,咆哮著:「……看什麼看!」

馮青波看向金海:「這下可以說了嗎?」

金海問:「田丹的事兒告訴您是對了,我的事兒誰辦?」

「金條?」

「我三十二根,鐵林八根,徐天六根,一共四十六根。」

「要怎麼辦?」

「本來說拿出來,現在有您作保,鐵林也給您幹事,還南邊取也行,說實話我也沒路子往出帶,但別抽成了。」

「可以。」

「您說可以,還得柳爺說可以。」

萍萍將一杯茶和一杯咖啡分別放到金海和馮青波面前。

「你確定告訴我的訊息有價值?」馮青波看著金海,謹慎地說。

「一會兒您聽聽。」

「金條不是問題。」

「對您不是問題,但我指著它過日子。」

「金海,你也是黨國的人……」

「您要說這個我就走了,四十六根金條犯不上把黨國拿出來忽悠,兩頭一碰我信你們,你們信我多好。」金海有了底牌,說話也硬氣不少。

馮青波盯著金海,金海接著說:「馮先生,這兒我來過一回,手裡沒斤兩認錯也沒用,讓柳爺呲兒得一愣愣的,她叫我去找人說情,現在手頭有點斤兩,找著您了。」

馮青波站起來,招待金海喝茶,隨後馮青波向樓上走去。金海端起茶,踏實地喝了一口。半晌,又從樓梯下來。金海一直等腳步到跟前沙發邊,才抬起頭:「喲,柳爺,又來給您添麻煩。」

柳如絲坐下來:「說吧。」

金海問:「跟您說也一樣?」

「一樣。」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合著倒錢抽水您捎帶手的。」

「事兒靠譜,再送你四十六根都行。」

「就要我自己的。」

「到舟山四十六根一根不少,板上定釘。」柳如絲臉上笑著,眼睛裡卻冰冷。

「具體什麼數兒今晚我們兄弟仨合計了再告訴您,弄不好四十六根得取回來,我兩個兄弟如果不走錢得拿回家。」

「沒問題。」柳如絲答應得痛快,一雙杏眼看著金海,等著他往下說。

「二十號晚上九點,先農壇南門,來兩個人。」

「為什麼在先農壇?」

「城裡有人跟來的在先農壇碰。」

「城裡的是什麼人?」

二樓,馮青波站在走廊窗邊,看著外面。一層的聲音傳上來,很清晰。

金海說:「田丹沒說,應該是她也不知道。」

「聽說你給田丹上刑了?」

「什麼也瞞不了您。」

「刑重嗎?」

「手夾板,早些年留獄裡的東西。」

「手夾板是什麼玩意兒?」

「手指頭伸著兩頭竹籤子連紮帶夾,十指連心,比大刑還熬人。」

一樓客廳裡,柳如絲撫著自己纖長的手指,想象著田丹被上刑時的疼痛,又想到了在樓上聽著這一切的馮青波,她在猜測馮青波此時是個什麼心情:「明兒來告訴我四十六根是都取走,還是都留在南邊。」

「行。」

「不送。」

金海起身欠了欠:「您穩當著別挪身子。」

馮青波聽著樓下聲音出去,看金海出現在窗外,出院門。柳如絲上樓,也來到窗前:「二十號先農壇,城外來兩個人。」

「聽見了。」

「都交待了,田丹沒必要留了吧。」

「你相信嗎?」

柳如絲沒說話。

「上點刑就說,不是我認識的田丹。」馮青波遠遠地看著金海走出巷子,靜靜地開口。

「為啥說個假的呀?二十號沒幾天,還城外來兩個,城裡去一個。」

「也不算假,城裡去的人是我。」

柳如絲扭頭看著馮青波。

「十分裡七分她已經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另外三分徐天要給她帶過去。」

「七分怎麼回事兒?」

「兩分從鐵林身上知道田懷中已經死了,兩分知道殺田懷中的不是鐵林,兩分讓徐天去慶豐公寓看到我還活著,還有一分從給她上刑的金海身上來。」

「三兄弟都讓她給用了!」

「只要她願意,可以從任何她看見的人身上得到她要的資訊。」馮青波苦笑一聲,田丹的聰明是他從未見過的。

「另外三分呢?」

「看田懷中的屍體刀口,徐天正在司法處給田懷中拍照。」

「知道就知道,反正在外頭你也暴露了。」

「知道了她就要殺我,除奸。」

「共黨城工部在外頭都除不明白,她在獄裡怎麼除?」

「二十號先農壇除我去之外,還會來兩個人。」

「誰來?」

「我也很好奇。」

「你不會不去啊?」

「北平還是黨國的城,北平站行動處我可以任意調動,為什麼不去?二十號誰來,我很好奇。」

「田丹要就隨便一說呢?」

「她從來不隨便說,尤其在獄裡今天不知明天生死。」

「合著沒有第二撥人來找我爸了。」

「也許有,但從我開始用鐵林就沒有了,而且很快田丹就要明白我是誰。」

柳如絲忍著傷感和醋意:「你好像很怕田丹知道你是誰。」

馮青波不太想掩蓋自己的情緒:「她最好到死都以為我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馮青波。」

柳如絲的心都碎了:「好你個馮青波!你跟她從前處了多久?」

「1945年春天,四個月。」

柳如絲看著馮青波:「咱們倆一塊兒四年!」

馮青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情緒莫辨。他轉身下樓梯,柳如絲從哀怨裡回過神問:「你去哪兒?」

「今晚他們三兄弟聚不齊了,鐵林是個廢物。」

柳如絲運了半天氣叫來萍萍:「快,跟著那個不要命的。」

萍萍一時不明白。

「他又一個人出去了!」

萍萍撇了撇嘴,扭身去櫃子裡提出m3往外面跑。

保密局北平站大院,鐵林拿著鑰匙上了一輛吉普車。車反覆打不著火,鐵林洩了氣,從車裡下來。

一個特務跑過來:「組長,出去啊。」

「還有車嗎?」

特務坐入吉普車,輕易就把車打著了。

鐵林愣了一會兒:「下來。」

鐵林上車,車開走了。

街上有很多行人,馮青波圍著圍巾站在街邊。鐵林的車開過來,停到馮青波身邊,馮青波進入車內。

風在外頭刮,車裡相對安靜。有那麼一刻,倆人都沒有說話。馮青波看著車外來來往往的人,風揪拽著他們的衣襟帽沿。車內,馮青波右手袖子裡的匕首露了出來。

鐵林把剛才想好的都說出來:「馮先生,我算是您的人了,以後跟著您好好幹,但昨兒一晚我都沒怎麼睡,早上跟媳婦商量,要不要全聽您的。」

馮青波匕首又收回去,等著鐵林往下說。

「我是保密局的,徐天去拍田懷中,肯定著田丹的道兒了,我媳婦說徐天是自己人,我把他的事兒都跟您說,等於把兄弟賣了。」鐵林一番話說得誠懇,他也的確沒說假話,昨晚的確是這樣聊的。

「你什麼事都和妻子說嗎?」

「馮先生,徐天要真替共黨做事,是不是要收拾他?」

馮青波沒說話。

「再怎麼說我們仨也是結義兄弟,大哥已經把第二撥來的人跟您說了吧?」

「說了。」

「我沒問出來,大哥說也一樣,反正要的就是這結果。」鐵林愛誰誰了,他能做的就是這些了,他準備聽天由命。

「你妻子在家嗎?」

「現在?大柵欄做頭髮。」

「帶我見見她。」

「為啥?」鐵林狐疑地看著馮青波,他以為馮青波會暴怒。

「既然你什麼事都和她商量,我應該認識她。」馮青波很平和,鐵林樂了,他發動汽車:「行,讓她請您在大柵欄吃點熱乎的。」

「我請你們。」

鐵林欣慰地踩油門,看著馮青波傻樂:「也行。」

鐵林看著車外的世界覺得親切,心裡不但充滿了虛驚一場的喜悅,還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期待。馮青波,國防部保密局特派員要請自己和老婆一起吃飯,滿足感油然而生,鐵林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滋養,這來自於對以前自己的告別。

再見了,慫貨鐵林,再見了小人物鐵林。

鐵林在馮青波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還有一種超越了凡人和世俗的強大,他感覺自己離想要的生活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