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有事瞞著我?」

「本來有,現在沒了。」

「把我當哥就說。」

「都沒事兒了還說啥,我去照相館。」說完,燕三轉身出衚衕,徐天剛要喊他,就看前頭金海夾著公文包從院裡出來。

徐天喊了句大哥,金海看見是徐天,展顏道:「大纓子到家了。」

「知道,衚衕口看見祥子了。」

「小耳朵呢?」

「警署待了一宿,自個兒想明白了。」

「自個兒想明白的?」金海不相信,狐疑地問他。

徐天樂了:「我也跟他講道理。」

「不找後賬?」

「說白了,瞎折騰,真的。」

「晚上你爸讓我們仨一塊兒去家裡,昨兒下午說的。」

「行。」

金海往外走了幾步,看見徐天沒走的意思:「……大纓子已經在了。」

「知道,我接刀姨呢!」

「幹嘛?」

「給小朵拍照,拍兇手捅的刀口,等著照片洗出來拿到獄裡給田丹看。」

金海想說什麼又改了話頭:「回家別晚了,我叫鐵林也早點過去。」

金海說完話夾著公文包走出衚衕,徐天回身拍刀美蘭院門,門應聲而開。刀美蘭裝扮整齊,站在門裡說:「走吧。」

徐天說:「刀姨,您跟這兒聽半天了?」

刀美蘭沒說話,徑直往衚衕外面走去,徐天跟她後面問:「刀姨穿這麼利索?」

「不是照相嗎?」

「噢,也是。」

街道上,車轔轔馬蕭蕭,軍車裝甲車新兵部隊正經過大街……市民駐足兩旁,等待通行。馮青波站在街邊,他看起來與普通市民一樣茫然。軍車通過後,馮青波橫穿街道,往前走著。

鐘錶鋪前停著小汽車,萍萍坐在車裡,車前座還有兩個保鏢。馮青波開啟鋪子門進去。鋪子裡晨陽斜射,馮青波收拾著鋪子,但眼神卻關注著門口。他看到車裡那兩個保鏢站到了鋪子門口。

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開過來一輛小汽車。柳如絲在視窗前往下面看,汽車停到小洋樓門口。小汽車內下來一個便衣軍官和長根,一左一右看著巷子。沈世昌拄著柺杖下來,便去敲院門。許久沒有回應,沈世昌耐心地等著。等了一會兒,柳如絲開啟院門,沈世昌走進去,四顧院子:「林萍呢?」柳如絲淡淡地回答道:「跟著馮青波呢。」

沈世昌問:「就你一人?」柳如絲沒理會,轉身往裡走,沈世昌跟著走進小樓。

「喝茶?」柳如絲帶著冰冷的客氣。

「不要準備了,我馬上走。」

柳如絲坐到沙發上,開門見山地問:「馮青波怎麼辦?」

「你一個人,不安全。」沈世昌語重心長,看起來像一個為女兒打算的慈父。

「他不安全,我也不安全。」

「這樣值得嗎?」

「三年多,你給我下命令我傳達他,現在他暴露了,我做我應該做的,談不上值不值得說。」

「據我所知田丹對他意義很大,他愛田丹。」

「可能嗎?做共黨的時候虛情假意過一段兒而已,馮青波是深藍,田丹是紅色兒的。」

「人心很複雜,會有變數。」沈世昌語氣沉鬱,反被柳如絲搶白:「馮青波這種人最沒變數。」

「目前時局瞬息萬變,最沒變數的人才可怕。」

「什麼意思?」

「東北下來的共軍已經集結完畢,天津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剿總不是說能守三個月嗎?」

「萬一不行,要考慮退路。」

「退唄,越早退越好,隨便哪兒找個地方啥也不管了。」

「你可以,我不可以。」

「爸……我是你第幾房姨太太生的?現在娶到第七房了吧?您有幾個兒子?」

「我只有你一個女兒。」

「兒子裡面一個都沒替你做事,就我幫你,只有我知道您面兒上替華北剿總接觸共黨和談,實際替保密局剷除來和你接觸的人,這種事裡外不討好。您跟共黨談好了告訴我,我動動嘴皮子,頂到前面去殺人是馮青波,他無條件相信我,誰也靠不上只有我一人能靠,知道我啥感覺?」

「什麼?」

「自從媽死了之後,這麼多年都是我自己蹦躂,對我來說這世上我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句二話沒有的男人就一個馮青波……而且傳話讓他乾的還都是掉腦袋的事。」

柳如絲說得一番話讓沈世昌無言以對,他透過眼鏡的玻璃片看著自己陌生的女兒:「你想怎麼善後。」

「讓馮青波離開北平。」

「可以,告訴他吧。」

「我說沒用,得你跟他說。」

「為什麼?」

「你才是上峰,你說是命令。」

「一定要我見他嗎?」

「不見也行,他幹什麼我陪著。」

「他在哪裡?」

「現在應該在鐘錶鋪。」

沈世昌長出了一口氣,苦笑道:「小四,你怎麼會對馮青波這種人動心呢?」

「我是女人,女人對誰心動在誰身上都是動。」

「女人動心就不聰明了,你我都知道在車站他就應該把田懷中和田丹都殺了,但田丹活著。」

「人在剿總的監獄,你為什麼不殺她呀?」柳如絲絲毫不留情面地反問。

寶元照相館,燈光都亮著。刀美蘭坐在長板凳靠邊一點的位置,對著廂式照相機。徐天站在側面暗處,打量著周老闆。周老闆在照機後面,打量著刀美蘭:「換件衣服吧。」

「不用換。」

周老闆勸著:「換件兒。」

徐天問:「為啥?」

「難得拍次照片,留一輩子,啥時候拿出來看都得順心順氣。」

刀美蘭執拗著:「就這身兒。」

周老闆說:「後面有,正好小朵那身兒紅的還沒拿走。」

刀美蘭和徐天都看著周老闆,周老闆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忘了,沒過頭七?」

徐天催促道:「那麼多廢話,傢伙都準備利索沒?」

「還沒呢,說是閃光粉不夠了。」燕三的聲音傳出來,他和夥計在後面收拾外拍器材。

周老闆問:「出去拍啥呀?」

「趕緊拍這兒!」

周老闆頭埋到取景器裡:「挺著點。」

刀美蘭挺起胸,周老闆那邊半天沒動靜,徐天的臉出現在取景器裡:「看啥呢?」周老闆嚇了一跳,退出身子。徐天撥拉開周老闆,自己湊到取景器裡看,刀美蘭在取景器裡是倒著的,徐天退回身子,盯了一會兒周老闆:「眼挺賊,你們照相的都這樣?」

「我哪樣?」

「我和小朵那張還能洗一份兒嗎?」

「能,底片都留著。」

徐天繼續催促著:「趕緊拍。」

周老闆頭埋回取景器裡:「往中間坐坐。」

刀美蘭稍稍挪了挪身子。

「中間。」

美蘭沒動,周老闆乾脆挪動照相機。

刀美蘭說:「別動,我就要旁邊空著。」

快門摁下,周老闆身子退出來,扭頭看見暗房的門虛掩,立即跟抽了筋似地蹦過去:「哎哎……」

徐天在暗房裡翻,暗房進門還有一道擋光簾,亮著一個暗紅色的燈泡,勉強能看清。周老闆掀簾側身進來:「天哥,一眼沒瞧見……您上裡頭來幹嘛。」

徐天問:「底片呢?」

「啥底片?」

「我和小朵的,錢都花了,憑什麼底片在你這兒?」

「一會兒拿給你,你找不著。」

徐天沒挪身子,周老闆央求著:「您行行好,照片藥水都泡著呢,折騰曝光了賠人家錢都不幹,拍完照片人都去打仗弄不好不在了。」

「問個事兒。」

「啥事?」

「喜歡女人嗎?」

「喜歡啊?」周老闆觀察著徐天的神色,遲疑地回答著。

「拍照片盯著女人看啥滋味?」

「沒感覺。」

「女人穿啥衣服看著最來勁?」

周老闆怔著了,這回他判斷不出來了。

徐天接著問:「啥顏色的衣服。」

「她們願意穿啥是啥,我來什麼勁?」周老闆越聽越糊塗。

「紅色來不來勁?」

「問我?」

「就問你。」

「來勁。」

「你給我斷斷小紅襖是個什麼人。」

「天哥,我上哪兒斷去?」

「你就當你是小紅襖……」

周老闆盯著徐天看了半晌,突然一頭栽倒,雙手雙腳抽搐,口吐白沫,徐天俯下身去查探:「哎,你幹嘛呢?」

徐天將周老闆從暗房拖出來:「燕三過來,抽風了。」照相館夥計和燕三跑過來,夥計熟稔地掐周老闆人中。

刀美蘭問這是怎麼了,夥計一邊拍周老闆的臉一邊口回答道:「東家抽風,老毛病。」

徐天看著周老闆:「不耽誤去司法處吧?」

周老闆緩過勁,眼睛半睜半閉地問道:「去哪兒?」

「到司法處給小朵拍照。」

「小朵?不是死了嗎?」

燕三插嘴:「就拍死的。」

周老闆又要抽過去。

鐘錶鋪前,有顧客往鋪子過來,兩個保鏢攔著不讓進。萍萍在車裡握著m3衝鋒槍,向街道兩頭看。沈世昌的小汽車停得很遠。長根和一名便衣軍官,遠遠地看不起眼的鋪子兩側。

隔著門玻璃,馮青波看保鏢在外面將顧客趕走。猶豫了一會兒,他索性關了操作檯的燈,準備關鋪子離開。門口又有人,這回保鏢沒攔。馮青波先是看見柳如絲進來,扶著門,然後進來一個道貌岸然的老頭。老頭是沈世昌,一路走進來,找了個地方坐下。

馮青波袖著手問:「哪位?」

「沈世昌。」沈世昌說著環顧四周。馮青波看了看還扶著門的柳如絲,柳如絲轉身說:「我去慶豐公寓拿你的東西。」

「坐下,不要緊張。」沈世昌坐在椅子上,彷彿是這裡的主人。

馮青波坐下,但身子還是緊繃著。

「我是你上司,這些年的指令是我給你的,我跟他們和談,他們過來死在你手裡。」沈世昌語氣平緩,看起來經歷貫了大風大浪。馮青波再扭頭看柳如絲,柳如絲卻不看馮青波。

「小四是我女兒。」沈世昌滿意地看著馮青波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柳如絲遠遠地補充著:「外房生的,算是。」說完,柳如絲退出鋪子,帶上門。

「停止一切活動,放棄原來的地點,先搬到小四那裡,這幾天安排飛機去南京,小四也要走,以前做的事情全部忘掉,因為我忘了,之前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之後也不知道你是誰。」沈世昌說的話輕輕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馮青波說的話也是輕的,但又堅硬無比。

「你想要幹什麼?」沈世昌威嚴地盯著馮青波。

「沒想到是這樣,「馮青波思考了一下,隨即明白所有關鍵。「跟共黨和談,把他們約過來。田懷中是你摯友,他信任你才會來。」

「那又怎樣?」

「兩軍對壘,這樣有些卑鄙。」馮青波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沈世昌有些不敢置信地說:「你在說我嗎?」

馮青波沒吭聲,沈世昌怒了,但仍保持著一個高官應有的淡定:「你做潛伏工作,以為情報是怎麼來的!田懷中是我摯友,田丹是你什麼人?……馬上走。」

「人是我殺的,第二撥來人後,和田丹處理完我才走。」

「你下不了手殺田丹,你們戀愛過。」

「我是黨國的人,為黨國什麼人都可以殺。」

沈世昌看著馮青波:「包括我嗎?」

馮青波迎上沈世昌的目光:「事實上,今天之前我就很想殺你。」

「馮青波,你看起來就像一條瘋狗,我一點也不喜歡你,立即離開北平,不要再接觸田丹。」

「田丹只能死在我的手裡,無論有沒有第二撥人,弄清楚之後我自己了結。」

「你要弄清什麼?聽好了,什麼也不要做,不然小四也保不住你。」

「為什麼?」

「這是命令。」

「沈先生,之前聽你的情報行動,不是聽你的命令,我上頭是國防部,共產黨我做不下去了,黨國的事情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不要做?」

沈世昌一字一頓地說:「你會死在北平。」

馮青波小聲說道:「很有可能。」

沈世昌陰著臉從鐘錶鋪出來,長根和一名便衣軍官保持距離地跟了上去。沈世昌走到遠處的汽車旁,坐上車離開。

自從馮青波成為臥底,早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死人。死亡每天都在經歷,但看著沈世昌,馮青波有點噁心,自己可以為了黨國而死,但沈世昌為了自己,可以讓黨國死,那自己的死還值得嗎?

馮青波從窗戶看著沈世昌的車遠走。田丹曾讓自己短暫地活過,「活著」的感覺好嗎?很好,但不安。

沈世昌的最後通牒,成為了一個契機。一個讓自己重新做回自己的契機。他早就沒有回頭路了,後悔也沒有辦法,死就死,如果黨國必死,那麼自己就做最後一個為黨國堅守、為黨國殉葬的人吧。決定的那一刻,馮青波覺得自己的人生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軌道上,身體裡響起了鼓點,它來自於那顆時刻為黨國跳動的心臟。